內容提要:為了醫治戰爭創傷,恢復正常社會秩序,抗戰勝利后,國民政府利用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的援華物資在收復區進行了緊急救濟與復原。它在難民的救濟與安置、工農業生產的復原與經濟的復興等方面都作出了有益的貢獻。但這些成果也隨之散失在內戰戰火中。
關鍵詞:戰后收復區救濟復原
中圖分類號:K26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03-53-56
一、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華民族以3500萬人的生命代價和6000億美元財產損失而最終贏得了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然而,經過持續八年艱苦卓絕的抗戰,中國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一礎設施毀壞殆盡,正常的生產、生活無以為繼,中國陷入空前的困頓之中。搶救掙扎在死亡線的難胞,復興殘破不堪的經濟,恢復社會秩序成了戰后國民政府的首要任務。而國際社會的救濟機構—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的成立則促成了國民政府戰后收復區緊急救濟與復原。
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是在美國總統羅斯福的推動下,由44個盟國共同成立對遭受戰災的各國戰后復原與重建進行援助的國際機構,對“在聯合國家控制之下任何地區內之戰爭受難者,濟以糧食、燃料、衣著、房屋及其它基本必需品,供給醫藥及其它重要服務,并于足以供應救濟之必需限度內,在上述地區內促進上述之服務與各種必需品生產及運輸”,它于1943年11月成立于華盛頓。根據《聯合國救濟善后公約》,各未遭受侵略的會員國捐其一年總收入的1 %作為聯總的事業經費。獲得聯總資助的有希臘、捷克、波蘭、南斯拉夫、白俄羅斯、烏克蘭、菲律賓、中國等國。
中國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盟國,為反法西斯的勝利作出了重要的貢獻。為了獲得國際社會的援助,國民政府委派蔣廷黻代表中國政府參與了聯合國救濟善后公約的簽訂和聯總的成立大會并參與了聯總早期的各種活動。中國是聯總中央委員會四大國代表之一,又是聯總遠東委員會的常任主席。中國是聯總的創始國和最大的受援國。為了辦理中國戰后收復區善后救濟事宜,并履行中國對聯總的義務,國民政府于1945年1月成立行政院善后救濟總署(簡稱“行總”),“運用聯總之物資,辦理在中國領土內救濟與復原”,并任命蔣廷黻為署長。1945年9月,隨著抗戰勝利的到來,行總根據經濟和地理情況在收復區分設冀熱平津、晉綏察、魯青、蘇寧、上海、臺灣、東北、廣西、廣東、浙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等15個分署及滇西、福建辦事處;聯總也在中國設立駐華辦事處,以協助配合行總的工作。1945年11月8日,聯總第一艘運載3500噸救濟物資的船只抵達上海,中國收復區大規模的救濟與復原工作正式開始。
二、戰后收復區的救濟與復原,主要體現難民遣送、災民救濟、衛生防疫,交通和工農業的復原等方面。
(一)、難民遣返這次日本侵華戰爭帶來的苦難之一就是使數以千萬計普通民眾淪為戰爭難民。究竟有多少難民,說法不一。據行總統計,全國流離難民達4000萬之多。難民的遣返是行總持續時間最長、所耗精力最多的一項工作。難民返鄉工作從1945年9月開始。行總先后在重慶、昆明、貴陽、西安等地設立難民疏送站;在宜昌、漢口、上海設難民招待所和難民接運處。各分署也在交通要沖設置收容站、轉運站或服務站,這樣形成了全國難民遣送網。后方返回收復區或外省返回本省的難民。先由疏送站運至適當的地點,再由當地分署轉運回藉;各省內的難民返回本縣,由分署辦理轉運。難民遣送方式主要是陸運和水運,空運僅用于僑胞的遣送。行總最先遣送的是因豫湘桂戰役而流落到重慶地區的貧苦難民和民營工廠被裁工人。陸路方面,行總與交通部公路總局合作,實行票價補貼辦法。返鄉難民凡“由國營公路渝湘、渝桂、昆桂、陜豫等線返鄉者,由行總津貼每公里二十五元至三十元,返鄉者自負二十五元;赤貧難民無力負擔者,則由行總發放乘車免票證,并免費供給沿途食宿”。水路方面,由行總租用汽輪及木船由重慶分別編隊送往宜昌、漢口、南京等地,并隨船派有醫護人員;沿途各分署所設立的遣送站或招待所,為難民提供食宿的方便。到1946年1月份,湘桂來渝難民8600名已遣送完畢。在此過程中,另有成千上萬的難民依靠自己的力量,或乘車,或乘船,或徒步跋涉,歷盡艱辛,最終返回故鄉。在聯總的協助下,行總與有關國家接洽舉行了僑民的遣返。到1947年9月難僑遣返工作結束時,聯總和行總共協助27802名華僑返回原僑居地;協助46454名流落海外的難僑歸國。
(二)災民救濟為使掙扎在饑餓線上的難胞得到衣食住行的最低生活保障,行總及各分署對“老弱病殘、赤貧無依,短期內非受賑不能生活者”開展了如糧食、衣服和現金的緊急救濟。其實施可分為四個時期:1945年秋冬之間的以糧食衣著為主緊急施救;1946年春季的搶救湘桂饑饉;同年秋冬兩季,除救濟豫皖蘇黃泛區蝗旱災情外,再度普遍舉辦的冬賑;1947年春季以后對各地水災荒歉的救濟。為配合難民的返鄉及救濟1946年的春荒,行總在各難民匯集之地和湖南、廣西等發生嚴重饑謹的地區,采取集體供食的形式,普設粥廠和施食站,以解難民燃眉之急。1946年上半年的集體供食,不僅幫助人們度過了春荒,且可使大量的人力從事農業生產。行總為配合1945年及1946年的冬賑,又在物價較高的城市辦理平價食堂。如在1945年的冬賑中,廣東分署“粥廠食粥者310093人,食飯者12697人,平價食堂用膳者178015人,散發面粉15萬磅”。對于廣大被難的農村,由各分署組織工作隊趕赴災區直接發放賑衣賑糧。在1946年拯救湖南、廣西兩省饑謹中行總曾動用水陸空一切可能的運輸力量,每日向災區運送1000噸糧食。由分署組織的105個急賑工作隊發放食糧,使兩省瀕臨絕境的650萬饑民得以活生。截至1946年6月底,行總共“發放舊衣鞋200萬件。新制棉衣、棉背心約65000余件,棉被和毛毯約4000床,受惠人數150余萬;發放糧食8萬余噸,受惠人數600萬”。
由于長期抗戰,房屋破壞程度相當嚴重,尤其以華中、華南各省為最重。據湖南、廣西等十二省的調查,“房屋損失程度在50%至100%者達229個縣市”,湖南“無屋可住者達1417791戶,約占全省總戶數的1 /4”,“無家可住者亦達700余萬人”。行總的此項業務,采取了治標與治本相結合的辦法:一是在水陸各交通要站,將廟宇、教堂、學?;蚱渌步ㄖ慕ǔ呻y民招待所或搭建棚屋、帳篷等辦法修建臨時住所,供難民臨時居??;一是撥出專項貸款,幫助難民修繕被損的房屋。其中,行總給房災最重的“桂省三十億元,湘省三十億元,鄂省十億元”的房屋建筑貸款。至于醫院、學校、福利機構等公共房舍則由行總以工代賑的方式發動難民加以修繕。
(三)衛生防疫為了防止戰后瘟疫及傳染病發生,行總于1945年7月設衛生業務委員會并成立12個醫防大隊、6所防疫醫院及6個巡閱衛生工程隊。在聯總的物資尚未到達之前,行總撥專款1000億元(法幣),進行收復區的急救與衛生工作。聯總的物資運到后,行總將聯總運來的醫藥器材分發各地醫療機構為難民開展免費救治。行總成立的廣州、濟南、漢口三個醫防大隊,醫務人員分布于粵漢、津滬、平漢等鐵路沿線各處站,為還鄉難民提供醫藥衛生保障。1945年陜西發生白喉?。?946年各地出現天花、腦膜炎、霍亂;1947年5月黃泛區流行黑熱病,行總都組織醫護隊迅速趕往救治。1946年春,東北(尤以四平為重)、福建、浙江、江西發生鼠疫,行總在聯總專家的幫助下,在各地進行防疫注射?!皟H在四平一市接受注射的人即達九萬八千余人”,“工作至十一月底,注射預防接種達四十二萬人”。另外,行總還組建了衛生工程大隊,從事各地的環境衛生工作,如云南貴州的凈水工程、花園口的環境衛生設施;其它如飲用水的消毒、滅蟲、蚊、蠅等,總計大小工程數十處,消毒清潔工作數百起,惠及幾十個城市。
(四)農業善后與復員戰后農業的迫切任務是提高糧食產量,增加衣服原料的生產,恢復農業生產以穩定農村經濟,解除農民困苦。農業的復原工作在主要如下:首先,行總向災農貸放農業生產資料。農業生產資料在戰爭中損失殆盡,返鄉農民赤貧無依。行總采用各種辦法,向農民免費發放種籽、化肥、農具等農業生產物資。另外鑒于農業動力的短缺,行總也請求聯總運來小型農具及耕牛等配發給農民。如湖北分署“共購發農具21796件,肥料813829斤,種籽653322斤,耕牛566頭,受惠農戶107719人”人。其次,組成農田復墾工作隊。擴大耕地面積。戰后荒廢的農田,河南占耕地總面積的30%,湖南和廣東各占40%;江蘇的荒地占總耕地面積的3/5。為迅速復耕荒地,各分署組織復墾工作隊,開展農業生產調查、發放農貸物資,協助農民墾田復員。工作隊利用聯總所撥的拖拉機,從1946年4月起,先后河南尉氏、湖北沙洋、湖南衡陽、廣西柳州等地進行機械化耕作。僅河南一省就利用拖拉機復耕荒地5萬多畝。
第三,防治病蟲害。行總在防治病蟲害方面也做了很有成效的工作。在聯總專家的指導下,行總在黃河、長江流域的產棉區防治棉病蟲;在華南各省產稻區防治水稻病害;在晉皖豫烤煙區防治煙蟲;在平、津、滬等大城市蔬菜區防治蔬菜病。其中,對黃泛區蝗蟲的防治成效最大。1946年,安徽北部、河南中部黃泛區發生大面積的蝗災,行總“掘溝圍打”“撒噴毒餌”,并以2兩蝗蟲換1斤面粉的辦法來獎勵農民捕蝗。在這一區域內“共發動農民六十五萬人,用去面粉一千噸,殺災蝗蟲達三百萬斤以上,受益農田有七百六十萬畝以上”。行總病蟲害的防治“得以保全農田1200萬畝,由此可增產稻谷120萬擔,蔬菜100萬擔”。另外行總在收復區農田水利建設特別是花園口的堵復和黃泛區的治理方面也取得了較大的成就。
(五)交通復原抗戰期間,因交通線損失慘重,戰后“運輸系統的不健全,實在是中國復興建國的主要阻力”為了恢復交通,鐵路方面,行總運用聯總“鐵路器材27萬余噸,車頭192個,車皮3445個,鋼軌及附件84000噸,枕木97萬根,機車附件2900噸,橋梁鋼架2300噸,機車設備8700噸”等器材先后修復了南潯、粵漢、津浦、浙贛等線。公路方面,行總盡量選擇一些便于運輸分配救濟物資的路段施工?!叭缧锌傇M織大批勞工搶修九江一南昌一長沙一衡陽的公路,從而使大批救濟物資及時運到災區。到1946年年底,已修成18000公里的簡易公路;一年后,通車里程更達30000公里”。其中最重要者“如京滬杭區公路,完成京杭、京滬、滬杭等線,約長791公里,修復永久或半永久式橋梁168座、涵洞377座,又福廈公路全長298公里,正在完成中”。
(六)工礦業復原 日本的侵華戰爭使集中于津滬等沿海地區的本來就薄弱的中國工業慘遭敵寇的摧毀而被迫內遷。繼之以戰事的持久,到抗戰勝利時,這些內遷的工廠均殘破不堪,實是發展國民經濟的巨大障礙。行總成立之初,曾要求聯總在煤炭、電力、建材、紡織等關系國家經濟長期發展的工業方面提供更多的援助,但因聯總規定只恢復與救濟物資生產有關的工礦業,于是聯總的援助一減再減。整個善后期間,聯總援助的工礦器材有“電力設備793萬美元,煤碳器材461萬美元,建筑器材248萬美元,機器修理廠369萬美元”。其中,電力設備主要配給資源委員會和民營電廠;煤碳器材則配給山西、安徽、湖南等省的煤礦使用;機器修理廠分別出售或配予國營企業。這些設備在促進生產的恢復與發展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三、中國收復區從1945年底開始的救濟與復原是民國時期由中國政府組織的最大規模的有系統、有計劃也較有成效的救濟與復原。在救濟方面,“行總免費發放之食物,包括基本糧食及營養品,共一計36萬噸,衣著28000噸,現金連同呈請行政院??顡苜c者,共達600余億元,其受惠人數,急賑為2700萬人,特賑為1000萬人。經行總協助返鄉之難民及僑民,共逾160萬人。受醫藥救濟之從數,為1170萬人”。以工代賑部分,“共享工糧37萬噸,現金260萬余元,受賑12000余萬工,參加之難民工人,達800萬人”。農業復原方面,行總共接收價值6700多萬元的物資,“共用人工514萬,使用工程款4997億元(法幣),發放工糧122700噸,完成土方712780立方米”,興辦大小水利工程9l處,“全部復耕荒地約2600余萬畝,泛區涸出可耕地約600萬畝,減少農產品水旱蟲害損失2000余萬擔;而增產糧食方面。即以最保守之估計,當可增產540萬長噸,約為聯總供應吾人全部糧食數量之四倍,其價值為所投入物資之37倍”。其它如農具制造、機械農墾和鄉村示范工業已初具規模。在衛生復原方面,行總將聯總的醫藥物資免費分發全國各衛生機構,共協助1900多個單位復員,其中700多個醫院得到病床和器械的配置。行總利用聯總派來的外籍專家在北平、上海等地對醫務人員開展培訓。工礦交通方面,“大體說來,聯總的物資可能彌補中國原有工礦生產能力的四分之一,供給戰后兩年交通設備需要的三分之一”,“戰后長江以南各鐵路的迅速恢復,頗得其力”。
行總利用聯總的援助物資,對收復區實行了一系列的救濟與復原,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饑荒、控制了瘟疫,拯救了部分難胞的生命,而且有力地促進了戰后中國經濟的恢復。“修復了數千英里的公路和鐵路;完成了大量的環境衛生、疏浚和建設工程;恢復了許多小型地方工業;興修了八個大的和許多小的水利工程。從而恢復了四百余萬英畝土地的生產并且使大約三千萬英畝的土地增加了抗災能力”。“特別是行總的善后活動使成許多單位恢復了生產,為災民提供了大量就業機會,促進了社會的需求。行總通過一系列工賑和善后項目,及時修復了大批基礎設施和公共設施,增強了中國的造血功能,提高了抵御自然災害和開展生產自救的能力。不僅如此,伴隨聯總物資和聯總專家的到來,許多新機器、新技術和新設備,從動植物疫病的防治、化肥農藥的生產,拖拉機耕作到大型水利交通設施、農業機械、建筑材料機械和電工器材的生產到醫療器械實驗設備維修技術傳人中國,展示了當時世界的技術成果,并培育出大批初級技術人才,為日后新中國工業的發展和技術進步創造了必要的條件”。
世界歷史發展的歷程表明,國家的獨立是后發外生型的國家走向近代化的首要前提??谷諔馉幍膭倮麖氐状輾Я酥袊淖畲笳系K帝國主義勢力,為中國近代化的發展創造了有利的外部條件,國人長久積聚的對近代化向往的熱情再一次被激發出來。聯總大批的無償援助為中國提供了難得的發展機遇,“這種不費分文獲得億萬磅物資的事……可謂史無前例。以數字而言,倍于戰前中國每年進出口的總額。假使戰后中國息戈無事,海內宴然,則這批物資對于中國經濟必是大大一付補劑。加以日本賠償,做了一個世紀中國工業化的好夢,說不定就可以實現了”。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隨即爆發的全面內戰,使經濟復原變成了戰爭動員,戰爭再次剝奪了經濟發展的機遇。1947年底,隨著聯總中國業務的結束,隨后的熊熊戰火吞噬了來之不易的復原成果。蔣廷黻“聯總將大批援助物資運華,計劃定可實施”“在最近一二年中,全中國可無饑荒”的預言沒有實現;國人“帶有建設現代化中國的初步藍圖”“倘善后工作能有成效,經濟建設當可提早的展望也沒有如期而至。幾代中國人近代化的夢想再次成為泡影,中國又與近代化失之交臂。戰后中國獲得的發展機遇以及這種機遇的喪失,說明在沒有國家獨立與民族解放的條件下中國復興經濟努力失敗的歷史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