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形成于西漢時期的春秋決獄,是我國古代一種獨特的司法裁判方式。它對中國封建法制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春秋決獄重視法律原則,注重法律的主觀因素、法律的靈活性和法律適用的社會基礎,它所蘊涵的司法價值和理念對我國的法治建設仍有借鑒意義。
關鍵詞:春秋決獄 原心論罪 親親相隱 法治價值
中圖分類號:DF082=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03-20-25
從漢武帝時起,春秋決獄就成為中國古代一種有重要影響的斷案方式。春秋決獄作為當時特定歷史條件下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的產物,它的適用彌補了法律規定的不足,協調了情與法的沖突,對中國古代法律文化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同時它也是漢朝中后期,統治者尋求儒家經義與法律相結合,推行法律儒家化的一種手段。然而由于其以“論心定罪”為基本原則,故歷來對其都是貶多過褒。實際上,“春秋決獄”還蘊含著豐富的司法理念和價值。
一、春秋決獄及其歷史背景
春秋決獄,又稱春秋折獄、經義折獄、引經決獄。西漢中期,儒家思想取得正統地位以后,董仲舒、公孫弘等人提倡以《春秋》的“微言大義”作為司法裁判指導思想的案件審理方式。它要求凡是法律中沒有規定的,司法官就以儒家經義作為司法裁判的依據;凡是法律條文與儒家經義相違背的,則儒家經義具有高于現行法律的效力。
作為將儒家經義應用于法律(確切地說應用于司法審判領域)的第一人,董仲舒為春秋決獄的形成和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因此,當他老病故居的時候,漢武帝還常常派廷尉張湯到他家“問其得失”,他“動以經對”,并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但由于種種的原因。如今被完整保留下來的有關“春秋決獄”的案例。只剩下六例了。實際上,當時被援引為司法裁判依據的除《春秋》外,還有《詩》、《書》、《禮》、《易》等儒家經典。但由于在具體的司法裁判實踐活動中,絕大多數都以《春秋》為依據,故而將這種引經決獄的裁判方式統稱為“春秋決獄”。
將《春秋》等儒家經義作為判斷是非的標準,并非從漢代才開始。早在戰國時期,將《春秋》視為人間是非的最高裁判者的看法就已經存在了。歷史學家、政治家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辯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春秋》辨是非,故長于治人。”由此可見,當時對《春秋》是何等的推崇。但真正將《春秋》作為一種斷獄的方法和制度的,卻是在西漢漢武帝時期。漢代初期,統治者推行黃老無為而治的休養生息政策,使社會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社會環境相對寬松,法律體制也相對穩定。然而,自周而秦,刑罰帶有濃厚的原始色彩,統治者高度重視肉刑和死刑。春秋戰國的法律在刑法方面除了援用西周的五刑外,又增加了許多嚴酷的刑罰來鎮壓民眾的反抗;秦朝繼承法家“以法治民,重刑輕罪”的傳統,使得“秦法繁于秋荼,而網密于凝脂”;而漢朝的法律制度也依然是繼承前朝,以法家思想為主導,以重刑治民。在這種情況下,漢朝的法律無論是其思想還是體制都已經遠遠不能適應經濟發展所帶來的需求了。于是漢朝統治者借鑒秦朝滅亡的教訓,采用了相對較輕的刑罰。這種輕刑制度的出現是當時社會生產力發展的必然產物和法制文明的進步,同時也為儒家思想進入司法領域提供了可能,為春秋決獄提供了生存的空間。
另一方面,儒家思想在漢代的復興對春秋決獄的產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儒家思想主張德治,以道德禮儀教化萬民。有“漢代孔子”之稱的董仲舒,在漢武帝的支持下,宣揚《春秋》。將《春秋》作為社會行為的指南。同時,他們又運用儒家道德來解釋刑事司法中的疑難問題,實現了司法上的法律道德化,亦即“法律儒家化”,從而使得春秋決獄成為當時重要的司法裁判方式。
二、春秋決獄的性質
(一)“論心定罪”——“春秋決獄”的基本精神
“論心定罪”是董仲舒受《春秋》中記載的案例的啟發而引申出來的斷獄原則,是春秋決獄的基本精神。據史書記載,在董仲舒所斷的案例中有這樣一例:“甲父乙與丙爭言相斗,丙以佩刀刺乙,甲既以杖擊丙,誤傷乙,甲當何論?或日毆父也,當梟首。論曰:‘臣愚父子至親也。聞其斗,莫不有悚悵之心,扶杖而救之,非所以詬父也。《春秋》之義,許止父痛,進藥于其父而卒,君子原心,赦而不誅,甲非律所謂毆父,不當坐’。”在此案中,甲傷乙從表面上看,甲已經構成毆父,而按照當時的法律規定毆父是要梟首的。但董仲舒認為甲之原意在于救父而非毆父,只是由于救父心切,其心理與行為發生了偏差。就像《春秋》中所記載的,父子至親,父病子進藥,父吃藥而死。子進藥而父卒是子所不愿意看到的,君子原其心而赦其子。因此認為甲不當坐。
后來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精華》中說:“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罪同異論,其本殊也。”也就是說,在審理案件的時候,要根據犯罪的事實,考察行為者的動機,只要有犯罪動機就應當加以懲罰,不必待其行為;對于首犯要從重懲處;如果有犯罪行為,而沒有犯罪動機的,就應當從輕發落。在這里董仲舒強調“本其事”,即根據客觀的犯罪事實來推斷行為人的主觀動機。隨著“春秋決獄”在司法實踐中的廣泛應用,司法官在裁判案件的時候對主觀動機的強調往往大過對客觀事實的依從。《鹽鐵論·刑德篇》在論述春秋決獄時有這樣的評價:“《春秋》之治獄。論心定罪。志善而違于法者免,志惡而合于法者誅。”在此已經拋去了董仲舒“本其事”之根本,只剩下完完全全的“論心定罪”了。在以后的歷史進程中,春秋決獄雖然消失了,但論心定罪卻在判案斷獄中有所保留,以至于一提到“春秋決獄”就很自然地想到“論心定罪”。
(二)“親親相隱”——春秋決獄的重要原則
“親親相隱”是我國傳統法律中的一項基本制度,它在我國漢代到民國時期的法律中都有所體現。所謂親親相隱,是指漢代法律所規定的直系三代血親之間和夫妻之間,除犯謀反、大逆等罪行以外,有罪應相互包庇隱瞞,不得向官府告發;對于親屬之間容隱犯罪的行為,法律也不追究其刑事責任。從歷史上講,親親相隱制度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孔子曾經說過:“子為父隱,父為子隱,直在其中矣。”在當時孔子所主張的父子相隱,也僅僅限于“是一種主張”而已,并沒有得到法律的認可。后來隨著儒家學說地位的不斷提高,尤其是董仲舒依據《春秋》經義肯定了“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合法性,漢宣帝時,“親親得相首匿”作為刑法原則正式確立下來。“有書記載,漢宣帝四年,宣帝詔曰: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禍患,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于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毋罪。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
我們知道,以“親親”、“尊尊”為原則的君臣父子之義是貫穿《春秋》的基本思想,那么《春秋》決獄的原則中自然也少不了“親親相隱”這一重要內容。在董仲舒的《春秋決獄》中有這樣一則案例:“時有疑獄,甲無子,拾道旁棄兒乙養之,以為子。及乙長,有罪殺人,以狀語甲,甲藏匿乙,甲當何論?仲舒斷曰:甲無子,振活養乙,雖非所生,誰與易之。《詩》云:螟蛉有子,蜾贏負之。《春秋》之義,父為子隱,甲宜匿乙,而不當坐。”這是董仲舒根據《春秋》經義中的“父子相隱”的理論形成了“親親相隱”的司法原則。
(三)法律儒家化——春秋決獄的必然結果
“西漢武帝時代曾出現了意識形態與法律實踐分道揚鑣的奇特現象:在意識形態領域……儒家思想成為社會的統治思想;在法律領域,由于漢承秦制、漢承秦法、漢承秦吏,致使當時的法律和司法活動仍體現秦律和法家的基本精神。”張中秋在其《中西法律文化比較研究》中認為,“對秩序和穩定的追求永遠是法律的內在使命和根本目標之一。”無論是在中國的古代還是現代,法律的內在使命和根本目標也離不開這一點,只不過在不同的朝代統治者采用的實施法律的措施和方法不同而已。西漢中期以后,雖然確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但法律仍然是法家樣式的,其“重刑輕罪”的定罪量刑標準不符合社會穩定和秩序的需要。
這種意識形態與法律實踐的分裂,使法律已經不能適應變化中的社會需要;簡單地以法律條款作為審判案件的依據,已不能完整地體現統治階級所采用的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治方針和占主導地位的統治思想了;立法活動未能跟上,或者是法律還不具備變革自身以適應外部需要的機制。正是在這一歷史背景下,通過法律之外的因素,對法律的不足,對法律在實現“公正”方面的不足加以補救,就成為必要和可能,而這種“補救”就是運用儒家經典中的微言大義進行司法裁判。自此,“春秋決獄”應運而生,使得中國法律開始了儒家化的進程。
法律儒家化,從實質上講,就是禮法合流,儒家思想的精髓,或者說是核心,即道德倫理進人法律領域,在法律調整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從漢代以《春秋》經義來斷獄的司法實踐來看,春秋決獄的案例無不體現了儒家“德治天下”,“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的思想。在以后的朝代中(直到隋朝春秋決獄的逐漸消滅),春秋決獄作為一種重要的斷獄方式,在我國古代的法制進程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它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社會發展的需要,同時也將儒家思想在法律領域中的應用推至頂峰,從而推動了法律儒家化進程。因此。可以說春秋決獄產生和發展的必然結果就是導致和推動了我國古代法律的儒家化。
三春秋決獄在法律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一)緩和社會矛盾
秦法的嚴酷罄竹難書,漢高祖劉邦約法三章也仍未能除去秦朝的苛法,休養生息使經濟的恢復呼喚著統治策略的改變,春秋決獄帶來了相對溫和的儒家思想在法律上的運用。
據記載:成帝鴻嘉間,廣漢盜賊群起,太守扈商不能平息盜亂。益州刺史孫寶經過調查,認為群盜并非有,意為賊,即使是渠首也可悔過自新。于是他上奏朝廷,彈劾扈商犯了瀆職罪,實為亂首,請求誅之。而扈商也反奏孫寶縱放盜首。結果扈商被判入獄。孫寶也被罷免官職。再如:時平原多盜賊,熹與諸郡討捕,斬其渠帥,余黨當坐者數千人。熹上言:惡惡止其身,可一切徙京師近郡,帝從之。
在這里,按照法律的規定,造反追隨者亦應處死,這樣余黨當坐者就達數千人,如果不分首從,一律依法辦事,勢必殺人過多,引起較大的社會動蕩,而裁判者則在討賊時,根據春秋決獄中的“善善及其孫,惡惡及其身”的思想,僅殺其首領,余者不究,這種眾人犯罪而只懲首領的做法是典型的輕刑思想的體現。另外,從后人收集的有關春秋決獄的案例中可以發現,絕大多數都是減輕對行為人的處罰或者判處行為人無罪的。這在當時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果,有利于緩和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的穩定。
(二)法律適用科學化
春秋決獄闡述了儒家的定罪量刑標準——“本其事而原其志”。即從客觀事實出發,推究行為人的動機、目的、故意與過失等主觀方面,雖然這樣的斷案方式可能會由于種種的原因,而導致在具體的司法裁判中司法官主觀臆斷、濫用刑罰。但我們必須認識到:對于任何一種社會現象或者制度,都必然存在著有利的一面和不利的一面,在訴訟制度的設計之中。同樣地也很難找到一種理想的狀態。我們之所以舍棄一種舊的制度而采用一種新的制度,是因為這種新的制度相對舊的制度而言,更符合社會發展的需求,更能適應社會進步的要求。春秋決獄作為當時歷史條件下新出現的一種司法裁判制度。相對于當時以法家為指導思想的只依據客觀事實斷案的制定法而言,是合乎社會進步要求的。雖然春秋決獄在其以后的發展中由“本其事而原其志”演變成了純粹的“論心定罪”,但它糾正了當時僅以客觀事實為斷案依據的制定法的僵化、呆板以及違背人的本性或本意的做法的弊端。
(三)皇權統治得以進一步穩固
從中國古代的整個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看,不論哪個朝代,統治者對其皇權的維護不外乎兩種手段:一種是通過君臣之禮等倫理綱常來約束統治階級內部成員的行為。從而使統治階級內部的團結得以維護和鞏固;另一種是通過嚴懲危害封建政權和皇權的犯罪,來維護皇權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從前者來看,主要思想是,根據春秋決獄中的“尊尊”原則,“尊尊施于國”。為了維護皇權,尊其尊者,按儒家的倫理觀念,臣下對君主必須做到絕對的“忠”。明帝時樊黑請誅殺犯有祝祖罪的廣陵王劉荊,即為明證。甚至,“為君、夫人治食不謹”,也要“罪死”。可見,漢律對至“尊”皇權的保護已達到極至。
從后者來看,“春秋決獄”案件有不少都是用《春秋》中的“君親無將,將則誅焉”的原則,對直接危害封建政權和皇權的犯罪給予嚴懲。據《漢書·淮南山王傳》記載:“淮南王劉安謀反,被朝廷發現后,皇帝讓諸侯王列侯議罪,膠西王劉端議曰:‘安廢法度,行雅辟,有詐偽心,以亂天下,營惑百姓,背叛宗廟,妄作妖畜。《春秋》曰:臣毋將,將而誅。安罪重于將,謀反形已定,當伏法’。”后來經過漢代的大力提倡,“君親無將,將則誅焉”成為判斷是否觸犯皇權及皇帝尊嚴與安全,構不構成犯罪的理論依據之一。
四、春秋決獄的現代法治價值
(一)關于法律的靈活性和適應性的思考
春秋決獄以《春秋》的微言大義作為裁判案件的依據,如前文所引用的“子毆父案”,子為救父而誤傷了父親,董仲舒并未依漢代當時的制定法“毆父者,當梟首”的規定處理,而是引用《春秋》中所記載的“許止進藥”的故事,認為此處子的本意在于救父,“不當坐”。從董仲舒對此案的處理方式可以看出,春秋決獄在很大程度上是對判例法的有效運用,即根據《春秋》中所記載的判例,對于當前發生的相同或相似的案件,做出與先例相符的裁判。
從中國法制史來看,我國有著悠久而豐富的判例法傳統,除了上文所說的春秋決獄外,另有西周的“成”;秦朝的“廷行事”;唐代的“法例”;宋朝的明確規定的“法所不載,然后用例”,即“法例”等等,作為制定法的輔助手段。從近現代意義上來講,判例法是英美法系國家的主要法律淵源,它是相對于大陸法系國家的成文法或制定法而言的。
誠然,以春秋決獄為代表的我國古代的判例法傳統是建立在奴隸制和封建制的基礎之上的,因此它不可能像英美法意義上的判例法制度那樣完善,但這并不能成為否認我國古代判例法傳統和借鑒意義的依據。張千帆認為:“先例超越了傳統和國界的隔閡,成為法治國家普遍擁有的制度。這或許說明,判例制度即使不是法治的題中必有之意。也是實現法治所無可避免的手段。”
從當前我國的國情來看,吸收我國古代判例法傳統的精華,將判例法作為一種法律制度。能夠滿足實現依法治國方略、推進社會主義民主法制建設進程中的改革司法制度的需要。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判例法具有靈活性、適應性的特點,可以作為制定法的有益補充。法律的滯后性是立法中無法解決的最大的瘤疾,用昨天的法律來約束今天的行為,就不可避免會導致違反公平、公正、合理的要求。法律作為一種解決社會矛盾的工具,如果不能有效地應對不斷變化的現實,那么這個工具就失去了它本身固有的意義。因此,如果僅僅因為顧及制定法的確定性,而舍棄工具價值,那未免會使法律的目標付諸厥如,法律應有的效力也難以實現。
(二)重視法律適用的社會基礎
“親親相隱”在中國古代不僅是一條道德規范。也是一條法律準則,將親親相隱納入法律中起于秦漢,但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建國初期,由于過于強調法律的階級性,而對封建的法律制度和法律思想也是不加分析地進行批判和一概否定,故而親親相隱也因其被視為封建糟粕而在法律中銷聲匿跡。
不僅僅是中國古代,親親相隱作為一項法律文化傳統和法律制度,它不是某一國或某一民族所特有的,也不是人類歷史進程中某一階段所特有的,更不是某一法系或社會制度所特有的。從東方到西方,從奴隸制度法、封建制法到資本主義法,均存在著親親相隱的法律規定。
中國有句俗話:“法律不外乎人情”。親情是人類基于血緣、婚姻而產生的特殊情感,只要有人類存在,就必然有親情存在。“以人為本”又是我們當前社會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說法。同時,現代法治理論認為,法是由人產生并為人服務的,法律不應異化為人的枷鎖,任何制度的設計與安排都應從人性出發,與人性結合。人性是現代司法制度的理論基石,只有建立在人性基礎上的法律,才能獲得本質上的合理性,使公眾建立起對法治的信仰。人性乃是人類存在的本質和不斷追求,撇開了人的法是冷冰冰的、不講人性的異化的東西,只有尊重人性的法律才稱得上是有正義基礎的法律。
因此。“親親相隱”在現代法律體系中有很大的生存空間。但需要注意的是,在我國,法律對與“親親相隱”對立的“大義滅親”一直都是持提倡與鼓勵態度。因為如果沒有這種精神,犯罪有可能會因親屬的包庇而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以至于逍遙法外,既而繼續危害社會。但我們應當問一問,古往今來,真正能夠做到大義滅親的又有幾人了?也只不過是極少數先進分子才能做到罷了。再從另一方面來講,法律對“親親相隱”行為進行制裁,而大力倡導大義滅親,實現個別正義,卻是泯滅了人間的至愛與親情,是違背人性的,這也許是導致證人出庭率極低的原因之一。
再看看其他國家,英美訴訟法明確規定,夫妻間可以享有證言特免權,允許夫妻在訴訟程序中拒絕透露只有夫妻之間知道的情報和信息。而大陸法系的德國刑事訴訟法第52條規定了:“以下人員有權拒絕作證:1、被指控人的訂婚人;2、被指控人的配偶,即使婚姻關系已不存在;3、與被指控人現在或者在旁系三親等有血緣關系或者在二親等內有姻親關系的人員。”日本、法國、意大利、韓國等也有類似法令。法律對親倫關系在一定程度上的包容幾乎是當今世界各國的普遍做法。
基于對人性的考慮,基于“親親相隱”的現代價值,參考中國古代和當今西方國家的司法實踐經驗,中國是完全有必要而且也可能將“親親相隱”納入法律制度之中的。至于其立法過程中所存在的技術性問題,則有待于立法工作者和法學家來共同解決。
(三)道德與法律的協調
從有關春秋決獄的案例中可以看出,春秋決獄所體現的不只是在現行制定法律中沒有規定,或其規定與《=春秋》經義的倫理道德相違背時,應該如何選擇、如何應用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它體現了一國的統治者在治理國家的過程中,當法律規定與道德規范發生沖突時,該如何衡平以維護其統治的策略問題。
眾所周知,親情關系與法律關系是最重要的兩種社會關系,每個人都會因血緣或婚姻為紐帶聯結而與另一些人之間存在著親情關系,從而在這種親屬團體內部,承擔著親情義務。同時,任何一個社會個體又因其所處的社會地位不同。而必須對國家、組織或其他社會個體承擔一定的法律義務。由于社會生活的復雜多樣性,親情義務與法律義務不可避免會出現矛盾,這種矛盾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國家,古已有之。而如何協調親情與法律的關系,減少兩者之間的沖突,使它們能夠有效地共同維系社會的存續,也是不同的社會文明一直在探討的問題。中國傳統法律以倫理性著稱,“情法并立,互為輕重;既不以法傷情,又不以法掩情;并重情法,共同為治”。這是傳統的中國文明所確立的二者關系的原則。具體來講就是:在情與法發生沖突的情況下,解決矛盾的辦法或者是法就于情。或者是情讓于法,其基本依據是各自所反映的關系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孰高孰低。當出現情與法發生沖突而且又難分伯仲的情況時,它們所體現的政治、倫理準則在社會生活中受到大體相等的重視。正是因為這一原則所引出的情法沖突的解決模式,使中國傳統法律始終未能擺脫倫理道德法則的限制和約束,相反中國古代統治者不僅在立法,而且在司法活動中也積極貫徹加強倫理道德的凝聚力。這在始于漢武帝的“春秋決獄”中得到了最初的體現。歷史發展到今天,統治者對道德在治理國家中的作用依然予以高度的重視。這已經不只是源于對古老傳統的傳承,而重要的是對道德在維護社會秩序中的作用有了更清楚、更深入的認識。
我們知道,作為維系社會的行為規范,法律和道德是分屬于不同的領域,有著各自不同的評價標準。法律的實施,依靠國家強制力,而道德的實現,則依靠社會輿論和人們內在的良心準則。法律本身的社會性和統一適用性,決定了它不可能照顧到倫理親情的每一方面,這些空白的區域需要道德來填補。同時,部分道德規范只有上升到法律制度的高度,通過強制性的執行,才能真正有效地發揮其作用,達到規范人們行為、維護社會秩序的目的。如果將基于國家法治的法律義務與基于道德倫理的親情義務結合,非但不能如愿,甚至會適得其反。
當前,我國實行的“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相結合”的治國方略,也正是基于衡平情與法的沖突,協調道德與法律的不同作用來考慮設計的。當然,在此論述“春秋決獄”的價值,并不是要求當前法律適用者要完全按照春秋決獄的模式,將漢武帝、董仲舒的那一套生搬過來。但至少,在我國的法治建設中,在德治與法治的輕重緩急的有效應用上可以有所取舍地借鑒,以少走彎路,從而加快前進的步伐,早日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法治。
總之,春秋決獄作為中國古代社會特定歷史條件下社會發展的產物,必然有其局限性,但我們不能忽視的是,春秋決獄的出現,極大地推動了我國法制思想的進程,同時也起到了維護社會穩定的作用。尤其是它所蘊涵的對古代判例法傳統的貫徹、親親相隱原則對人性的重視以及關注情理的司法模式值得我們在法治建設中加以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