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本文通過回顧乾隆年間清政府高級官員之間關于是否全面丈量貴州土地的政策爭論,試分析國家力量向邊地伸長過程中國家視角與地方視角如何沖突和妥協。
關鍵詞:清丈黔田 鄒一桂 包柞永
中圖分類號:K249.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08)03-12-14
一、“清丈黔田”之爭
“七年(壬戌,公元一七四二)春二月,學使鄒一桂還朝,疏請丈量貴州田。御史包祚永力陳不可,罷之。”《貴州通志·前事志(三)》乾隆七年(1742),圍繞是否全面丈量貴州土地,清政府的高級官員之間展開了一場爭論。
主張丈量的是鄒一桂,他剛剛結束貴州學政的任期返京,即將升為給事中。在給皇帝的奏疏中,他建議全面清丈貴州土地,并逐山繪制田畝地圖,建立官方檔案,同時發給業主憑證,“以杜訟端”。
反對丈量的是包祚永,時任廣東江南道監察御史的貴州籍官員。包祚永在皇帝將鄒一桂的建議交給中央主管部門討論時聽聞此事,立即“具疏爭之”,對鄒提出的理由逐條反駁。認為全面丈量貴州土地有害無益,應該叫停。
皇帝也將包祚永的意見交給有關部門,讓他們權衡利弊。討論的結果,是聽取包氏意見,全面丈量貴州土地之事就此作罷。
“清丈黔田”之爭,并未引起向來史家之注意。《貴州通志·前事志》僅在簡要條目后略附包氏奏疏,而鄒氏奏議之內容僅能從包氏駁議中得窺概要。或許是因為貴州歷史在清一朝,充滿反抗與鎮壓的激烈沖突,史家筆墨更多著于關乎穩定的軍政大事,而不是這場夾在兩次大規模苗民反叛之間關于經濟政策的爭論。
關于當時及后世史家對此事的評述,只得劉學洙的一則小記。在這篇名為《敢為貴州說話的大吏》的文章中,劉學洙介紹了明清以來能夠根據貴州省情“因地施政”的封疆大吏及其事跡,其中就有這則“清丈黔田”的故事。他指出,在維護國家根本與長遠利益,處理中央與地方關系方面,存在明智者與僵硬者兩種人。自然,在這場爭論中,包為前者,鄒為后者。
劉學誅的文章給予筆者極大啟發。進一步追問,明智者何以明智?僵硬者為何僵硬?具體到“清丈黔田”之爭中,鄒一桂為何認為擁有一份土地清冊是迫切的?而包祚永為何認為清丈行動完全沒有必要?他們的身份和背景對各自的主張有何關聯?爭論的結果反映了國家對新開邊地的何種心態?
帶著這些問題細讀包氏不足千言的駁論,便嘗出種種微妙滋味——在國家力量向邊地伸長的進程中,始終存在國家和地方兩種不同的視角,而“清丈黔田”之爭,即是在中央政府大規模軍事征服后如何實施統治的背景下,以鄒氏為代表的國家視角,與以包氏為代表的地方視角的一次沖突和妥協。
二、鄒一桂的主張
雙方爭論的一個焦點是,貴州到底有無“田畝”。意思是,貴州是否建立以面積為單位的土地度量制度。
鄒一桂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說:“黔省田地但計谷種,而無畝數。”
而包祚永則反駁:事實上,康熙時期貴州曾數次開墾田畝,并由當時的撫臣佟鳳彩主持過一次歷時三年的大規模土地調查,并根據調查結果征收賦稅,調查資料已載人國家的《賦稅全書》。
那么,為何在鄒一桂的描述中,貴州土地仍無畝數呢?幾種可能:一、鄒沒有接觸過
《賦稅全書》;二、經過雍乾時期的大規模軍事征服和移民安置,納入國家管理的區域大幅增長的同時。原有權屬關系也一再變更,幾十年前的土地調查資料已不能反映當時狀況;三、盡管國家曾經通過土地調查建立以面積為度量單位的系統,但沒有得到民間的認可,以“谷種”為計量單位的傳統土地度量制度依然根深蒂固。
筆者認為,鄒一桂提出“黔省土地無田畝”應該是有現實依據的,也就是說,后兩種可能更值得注意。鄒一桂主張,應該“清丈黔省田畝,逐丘繪形編號,設田單以給業主,立官冊以杜訟端。”由此可見,鄒一桂認為“但計谷種、而無田畝”容易引起糾紛,因此需要通過全面丈量、繪制地圖和建立官方檔案加以清晰化和法律化。
此前,由于苗民的激烈反抗,乾隆皇帝被迫豁免貴州新開疆域的賦稅,并承諾“永不加賦”。鄒一桂自然清楚維系社會穩定是當時貴州政局的“重中之重”,故而在“清丈黔田”的建議之后補充:“其丈出余田,只將原賦均攤,不必加增賦額。”
三、國家的視角
既然政府至少是暫時、并不打算在貴州增稅,鄒一桂為何認為擁有一份土地清冊仍是必要和迫切的呢?在這里,應該考慮鄒一桂的身份和背景。
鄒一桂,江蘇無錫人。1727年他42歲時中進士而人仕途。大約在1738年他從云南監察任上遷貴州學使,1742年回京任給事中,之后官至侍郎,賜尚書。也就是說,鄒一桂是外地人,是由中央政府委派到貴州行使管理職權、任期有限的“流官”。
流官鄒一桂說,政府需要通過全面丈量制作一份清楚明白的土地數量、權屬清單,是因為在他看來,貴州本地沿襲的以“谷種”度量土地的方式是混亂的,容易引起糾紛。真的是這樣嗎?
對于靠耕種小片土地維持生計的貴州農民來說,有無田畝并不重要。他們更為關心的是所耕種的土地能否出產滿足家庭生存需求的糧食,而土地上的播種量,即“谷種”。是一個相對較好反映平均產出的指標。我們可以想象,即使在分家析產或者土地交易等產權變更行為中,人們衡量某塊土地的價值,說“可以播多少種”比“有多大”更能直觀地概括其面積、肥力、需要投入的勞動力等要素。
但是,這種對農民和長期生活在當地的土官而言很實用的度量方式,對于中央委派的官員鄒一桂及其同僚而言,不僅沒有任何價值,而且是不可接受的。
可以設想,當無錫人鄒一桂到貴州任職時,面對的是一個生疆熟土交錯、陌生而復雜的社會,如果沒有足夠簡單清晰的資料,他如何才能在有限任期了解這片土地并且進行有效干預呢?
因此,鄒一桂主張丈量土地,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計谷種”的度量方式是流官們難以把握和無法干預的。有限的任期和來自中央的政績考核,使流官們不可能去適應地方的知識體系,相反要打破原有地方實踐系統。來適應他自己熟悉的、可控的、能夠在官僚機構中交流溝通的體系。
或者鄒一桂有更深遠的考慮:如何在大規模軍事征服后,將這片曾經長期處于“教化之外”的區域,真正納入國家的既定秩序中。只有在這種既定秩序中,國家征稅、征兵和防止暴亂的職能才能夠簡單容易地實現。而建立這種秩序,必須將人口、土地及其財富聯系起來,并由國家牢牢控制——通過全面丈量土地,將“計谷種”轉化為國家習慣的“計田畝”,便于政府官員的閱讀、記錄和監測,是關鍵的一步。
從這個角度說,鄒一桂全面丈量黔省土地的建議,表達了改土歸流進程中,中央政府對于地方情況的盲然和不甘于做瞎子的愿望。正如詹姆斯,C.斯科特所說:“從國家的角度看,在原始形式下的度量衡和土地所有權的地方實踐都是‘不清晰’的,……如果不將其轉化為至少有一部分是虛構的簡單表達,它們就不可能被國家的管理結構所吸收。”
四、地方的反抗
我們已經知道,鄒一桂的主張在貴州籍官員包祚永的強有力反駁下沒有付諸實施。那么,鄒氏認為非常必要的丈量,為何在包氏看來不僅無益,而且有害呢?
包祚永說,既然國家不打算增稅,丈量即毫無必要。即使有丈量的必要,丈量行動并不能夠為國家提供確切的土地信息,達不到“清訟”的目的。同時,丈量還可能侵占農民的勞作時間,增加國家行政成本,并給地方官吏勒索平民的機會,從而危及地方穩定。
從包氏的言論中,可以看到他熟諳“度量里的政治學”,即任何一個度量行動都打上了權力關系游戲的印記,使得看似公正準確的清丈行動并不能夠為國家提供確切的土地信息。他說:“因而臨丈之時,高下任意;行賄者,將多報少;缺賄者,以少作多。遂致富室勢紳,勾嵇弗確;貧窮夷戶,積算偏精。弊竇叢生,田畝益混。兼有奸滑頭人,串通衙蠹,暗折夫馬,明索酒肴,冊結紙張,巧造名目。或照煙戶,或依地畝,逐需挨派,共飽私囊。”
包氏認為,土地清丈只有在“一把尺子量到底”的原則下才有意義,但這一原則在實際操作中根本不可能實現。地方上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將嚴重扭曲這把“尺子”,從而使得“弊竇叢生。田畝益混”。
包祚永還認為。與貴州獨特的地形地貌和農民的生計方式相適應的原有土地度量制度根深蒂固,由政府“清丈”而另造出來的度量系統,在這種地形復雜、土地破碎、權屬多變的情況下,不能準確反映土地數量、權屬狀況,更難以適應和調整因分家析產或交易轉讓發生的產權變更,根據這一系統簽發的“田單”則會失去實際效力,不能起到鄒一桂所希望的“清訟”作用。他說:“若夫編丘繪形,發執田單之說,揆之黔省,更屬難行。夫田界有定,丘形不常,黔民多貧,產業無幾,或兄弟析居,將一丘分為二三,則田單不能各執。黔田多依山麓,故俗日梯子田,或有夷高培低,合數畝而平為一,則又與田單不符,其窮民典賣,或有數畝原共一單,減半轉售,則田單又需分給。”
同時,作為貴州籍官員,出于對故里的感情,包氏或許感到“清丈”將使“加賦”成為可能。他在奏疏中一方面重申中央政府對貴州“永不加賦”的原則,給皇帝戴上愛惜生民的高帽子,另一方面借“無知愚民”之口表達對“清丈”為“加賦”的擔心:“伏思皇上軫念元元,東南財賦之邦,尚多蠲免;豈有區區天末,土瘠民貧,復行加賦之事?在地方官仰體皇仁,遍行示諭,但無知愚民,易惑難曉。初聞清丈,已覺倉皇;繼見差官,尤生畏懼。彼窮鄉僻壤之間,保無有胥役乘機嚇詐,倡為既丈之后,實欲加賦之言。”
從包氏的言論看,他對于國家力量向邊地伸長的過程中可能產生的消極影響,已有較為深透的預見。而這種見識,更多來源于他的背景和經歷——曾經在貴州長時間生活過,“備悉民情土俗”,從而具有了貴州“地方的視角”。
包氏從“地方視角”出發,看到了從“國家視角”出發的鄒一桂看不到的種種弊端。包氏對鄒氏的反駁,可以看作一次“地方視角”對“國家視角”的反抗。
五、有限的勝利
這場爭論中,包祚永贏得勝利——一次“地方視角”對“國家視角”的勝利。
但是,這次勝利極為短暫和有限的。包氏的意見之所以為國家所采納,并非中央政府改變了使邊地清晰化簡單化的意圖,而僅是國家的權益之計,是暫時的妥協。一些尚在整理中的文獻表明,清政府加強對貴州的直接控制,有比征稅、征兵和索取物資更深遠的戰略意圖。
漢唐以降,歷代王朝對貴州一直采取“來朝不拒,叛亦不追”的羈縻政策。為何明清兩代會不惜人力財力“改土歸流”,一定要納入國家直接控制呢?如果僅從經濟收益上考慮,對貴州的經營終明清兩代,都是“虧本”的買賣。
一個合理的解釋是,能否直接控制貴州關系國家安全。當年蒙古鐵騎從西北迂回西南,對南宋實施了包抄,這一歷史教訓使得明清兩代統治者認為必須控制云南,而貴州作為去往云南的交通要道,是不能有絲毫放松的“咽喉”。
了解這個背景,就不難發現,包氏的反對意見中,真正打動中央政府的,是丈量行動可能造成的社會不穩定,而不是當真同意沒有丈量土地的必要。
事實上,在這場爭論的之前和之后,國家試圖使貴州社會清晰化、簡單化的努力從未停止。前文提及的康熙年間的土地調查和計畝升科;督撫張廣泗以武力驅逐生苗及之后的重新安排人口和分配土地;令苗民取漢姓并編制戶籍等等,無一不是從國家視角出發對貴州社會的重新塑造。
但是,正是有了諸如包祚永這樣進入國家話語體系的貴州本土人士。以及如劉學洙列舉的、能夠因地施政的外來官員,在國家視角的強勢覆蓋下,展示了“地方視角”中的貴州社會圖景,才在一定程度緩解了國家力量向邊地伸長過程中人民的痛苦。
回到封疆大吏們何以明智、又何以僵硬的問題。是否可以這樣回答:明智者同時具備國家和地方兩種視角,從而在處理中央與地方關系中能夠兼顧雙方利益、采取更為靈活務實的策略;而僵硬者往往僅從單一視角出發,因而很難不顧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