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通說的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是從20世紀50年代的蘇俄刑法理論移植而來。這一理論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在我國初步建立,并走上了獨立發展的道路。而20世紀50年代后,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在蘇俄刑法理論上,尤其是在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無論是犯罪客體、客觀方面、犯罪主體還是主觀方面均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關鍵詞:中國;俄羅斯;犯罪構成
作者簡介:董玉庭(1969—),男,內蒙古扎魯特旗人,黑龍江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哈爾濱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從事刑法學研究;龍長海(1980—)男,內蒙古通遼人,俄羅斯遠東國立大學法學院法學副博士研究生,從事俄羅斯刑法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D9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8)04-0088-07 收稿日期:2008-02-17
眾所周知,20世紀50年代蘇聯刑法學知識開始傳入我國。那么,我國的刑法理論同蘇俄的刑法理論以及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又存在怎樣的關系呢?本文以備受爭議的中俄四要件犯罪構成理論為研究切入點,試圖對我國和蘇俄犯罪構成理論的關系進行一次系統的梳理,并對當今俄羅斯刑法四要件犯罪構成理論的新進展進行系統的研究。
一、我國犯罪構成理論同蘇俄犯罪構成理論的關系
自從1949年2月中共中央《關于廢除國民黨六法全書與確定解放區司法原則的指示》發布后,自清末變法以來在中國大陸范圍內傳播的以德日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刑法理論為之中斷。我國和蘇俄同屬社會主義國家,因此,在廢除大陸法系法律理論的前提下,蘇俄法律理論就成了我國借鑒的模式。這一階段,我國對蘇俄刑法犯罪構成理論可以說是全盤照搬。而全盤照搬蘇俄刑法理論主要表現在以四要件為代表的蘇俄犯罪構成理論。“20世紀50年代,我國刑法學主要是以特拉伊寧的犯罪構成學說為藍本接受前蘇聯的犯罪構成理論的。不論是犯罪構成的定義,還是犯罪構成的四大要件,以及四大要件的排列順序,都與特拉伊寧的犯罪構成學說完全一致。”[1](P80)。1950年我國出版了由孟沙金教授等人編寫的《蘇聯刑法總論》一書,該書首次向我國輸入了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自此,以蘇俄刑法犯罪構成理論模型為代表的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開始在我國的刑法理論中生根、發芽。1958年時,我國翻譯出版了蘇聯學者特拉伊寧教授的《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一書。該書極其強烈地影響了我國犯罪構成理論的發展。但是,在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傳到我國后,又經歷了怎樣的發展歷程呢?到“1957年整風反右之后,犯罪構成理論受到了尖銳的批判和全面的否定,直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前,整個刑法界無人再談論犯罪構成理論,它整整沉寂了二十多年”[2](P46)。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開始全面地撥亂反正。同樣,刑事立法和刑法理論研究又開始重新起步。但是,在1979年我國第一部刑法典頒布后,我國對刑法犯罪構成理論的研究也只是重拾蘇俄的刑法理論。在這里應該指出,1982年我國統編教材中所采用的犯罪構成理論體系的模板,恰恰是特拉伊寧的犯罪構成理論。而在1950—1979年將近30年的時間內,我國刑法犯罪構成理論處于停滯不前的狀態,蘇俄刑法理論研究中的最新成果并沒能為我國的刑法理論所了解。可以說,在1950—1986年的這一時期,我國的犯罪構成理論只是剛剛移植了蘇俄犯罪構成理論而已,因此,也只是相當于蘇俄學者對犯罪構成理論研究的起步階段。在80年代后,隨著我國改革開放政策的實行,我國的刑法學在理論研究上開始借鑒德日以及英美的犯罪論體系,但對蘇俄和蘇聯解體后的俄羅斯刑法的理論發展并未給予足夠的關注。在研究犯罪構成理論的問題上,刑法學界出現了意見分歧。“一部分學者提出了要打破傳統犯罪構成理論的束縛,創立有中國特色的犯罪構成理論;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我國目前的犯罪構成理論是科學合理的,因而,不應該破除,而應當維護。由此展開了關于犯罪構成理論發展的兩條道路和兩種方向的爭論。”[2](P46-47)自此中國刑法學界開始對犯罪構成理論進行全面的探索與研究。因此,本文認為,可以把自1950年我國引進犯罪構成理論始,到1986年何秉松教授提出建立中國特色的犯罪構成體系這一命題止,這36年的時間段,作為我國犯罪構成理論的初步建立時期。在80年代后期,我國對刑法犯罪構成理論的研究,走上了獨立發展之路。因此,中俄刑法通說的犯罪構成理論,雖然大體上還都保持著由四個要件組成的這一相似的特征,但是在具體內容上已經呈現出了一些差異。
二、20世紀50年代后期蘇俄和當今俄羅斯刑法犯罪構成理論的新進展
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蘇俄刑事立法進入了社會關系自由化時期。從這一時期起,蘇俄學者就刑法的一些基本理論問題重新進行了探討。雖然20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但是俄羅斯繼承并發展了蘇俄的刑法理論。因此,本文將20世紀50年代后期和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犯罪構成理論的新進展置于一處,以此來闡明蘇俄和當今俄羅斯的刑法理論同我國通說犯罪構成理論的關系。本文擬從犯罪構成的四個要件,逐一探討俄羅斯犯罪構成理論的新進展。
(一)關于犯罪客體
犯罪客體理論是俄羅斯刑法理論中最具特色的一個方面。
首先,當今俄羅斯犯罪客體理論的變化,反映在什么是犯罪客體這一基本問題上。在蘇俄刑法理論上,皮昂特科夫斯基在1924年所著的《蘇維埃俄國刑法——總論》一書中,從馬克思列寧主義關于犯罪的共同理論出發,將為刑事法律的強制機關所保障的社會關系作為每個犯罪行為的客體。他指出:“社會主義的社會關系是被蘇維埃的刑事立法所規定的,任何的一個犯罪行為最終所要侵害的共同客體。”[3](P129-130)以此來表明,社會主義的刑法理論同資本主義的刑法理論的區別,進而明確刑法的階級性。但是,隨著蘇聯解體,資本主義制度在俄羅斯全面恢復,作為社會主義社會關系的犯罪客體理論,受到了嚴重的挑戰。蘇聯的解體使得原來在意識形態領域占支配地位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學說,喪失了其作為國家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對此俄羅斯憲法第13條第1款規定:“俄羅斯聯邦承認意識形態的多樣化。”因而,在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出現了很多犯罪客體理論的新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犯罪客體是法益。該觀點將犯罪客體看做是法律利益(或者說法律所保護的利益)[4](P29-31)。在總結了歷史上對犯罪客體理論的研究成果后,俄羅斯學者指出:雖然存在著形形色色的犯罪客體理論,但是大多數被稱為資本主義的犯罪學者不論是以前的還是現在的都在兩個層面上來研究犯罪客體。第一個層面是,作為規范,法律范疇,或者說犯罪首先侵害了規范、刑事法律的禁止。第二個層面是,犯罪侵害了為法律規范所保護的法律利益,并給它造成了損害。而且將利益既可以理解為物質的也可以理解為非物質的,但卻是完全現實的和具體的生活現象。可以想象得到,這樣理解侵害的客體最大限度地適合了刑法的本質:保護對現實的客觀存在的生活現象免受危險的侵害。這樣便剔除了意識形態的內容,中立地對待每一個政治體系,保障了刑法具有生命力和穩定性,并完全表明,按照我們的標準,我們見證了發達國家的刑法典,在經歷了不同政治制度后所具有的不同尋常的穩定性和生命力。最終,這一理論同刑事法律的,諸如行為、罪過等等基本概念相和諧[5](P3)。第二種觀點認為,犯罪客體是社會安全。該觀點的作者指出,犯罪客體是為刑法所保護的社會安全,也就是說個人、社會和國家非常重要利益的防護狀況,遭受犯罪行為的侵害并要承擔刑事責任的社會安全[4](P29-31)。第三種觀點認為,價值(個人的,社會的和國家的)成為了犯罪客體。持這一觀點的作者指出:價值是物質世界的完全不同的客體,其中包括人自身。價值對一些人、社會團體和社會整體而言具有現實的積極意義。因此,它為不同的刑事立法所保護,其中最重要的是處在刑事立法的保護之下。任何一個犯罪行為都指向于侵害這些重要的價值,或以給這些價值造成損害相威脅。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價值才作為犯罪的客體[6](P40)。第四種觀點認為,犯罪客體是為侵害所指向的,由于犯罪行為所造成損害或可能造成損害的對象。并進一步指出,成為犯罪客體的是那些為刑法所保護的免受犯罪行為所侵害的重要的社會價值、利益等[7](P189)。在當今的俄羅斯關于犯罪客體的刑法理論中,除上述所指出的非傳統的犯罪客體理論外,還存在著其他的一些觀點。然而,必須指出的是,雖然在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有著各種的理論新觀點,但是,由于受傳統蘇俄刑法理論的影響,社會關系作為犯罪客體的學說,仍然保持著相當的影響。
其次,就犯罪客體內部結構而言,中俄刑法理論存在著較大的區別。在俄羅斯刑法理論上存在著刑法保護的客體和犯罪客體的概念。有些學者指出,這兩個概念是相同的;而另外的一些學者則認為,刑法保護的客體的概念比犯罪客體的概念更寬[8](P16)。這是因為刑法規定了保護自己客體的措施,這些措施不僅是要避免犯罪的侵害,還要避免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社會危險行為的侵害和避免緊急避險的情況下所造成的危險。但是,原因不僅如此,最主要的是,犯罪客體的概念將刑法保護的客體“降低”成犯罪的“要件”或者“方面”。刑法保護的客體——這不是犯罪的“要件”或者“方面”,而是創設刑法所為了保障的那些重要的階級價值[9](P226-227)。總體而言,俄羅斯學者同意這一觀點。并指出,刑法保護的客體的確不是犯罪的要件或方面,因為這是道德的、社會的關系,這些關系在保護著我們中的每一個人,社會也因這些關系而存在[9](P227)。但是,在我國的刑法理論上,并沒有使用犯罪客體和刑法保護的客體這兩個概念的區分,而只是籠統地被稱做犯罪客體。
再次,按照俄羅斯刑法通說的理論,人是社會關系的承擔者,因此,不能將人同物相等同。因此,遭到犯罪侵害的人,被稱做被害人[10](P69)。這樣,在犯罪客體內部,將犯罪對象同被害人相區別。俄羅斯學者指出:“犯罪構成的特征,其中包括表明被害人的特征,如果這些表明被害人的特征被包含到犯罪構成中的話,在定罪時,這些特征也起著重要的作用。”[11](P31)但是,在我國刑法犯罪構成理論上,犯罪的對象被認為是具體的人或物,并未對被害人和物作出明確的劃分。
最后,關于犯罪客體的分類。俄羅斯學者指出:“如果說將犯罪客體劃分為共同客體、同類客體和直接客體這種三分法是主流的分類方法的話,同時,為解決犯罪客體的分類問題還存在著其他的一些方法,而且是完全不同的。”[12](P303)但是,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較為普遍的是四分法,即共同客體、同種客體、同類客體和直接客體。俄羅斯學者指出,在刑法分則的“編”中,按照同類客體分為“章”[10](P64-65)。因此,可以說,在犯罪客體的分類上,由于中俄刑法典分則結構的不同,進而形成了對犯罪客體的不同分類。
(二)犯罪的客觀方面
從整體而言,就犯罪的客觀方面,中俄刑法理論上不存在重大區別。但是,依照俄羅斯刑事立法的規定,能夠成為行為的只有兩種方式,即“作為”與“不作為”。但是,隨著我國對英美刑法理論研究的深入,近年來我國學者討論了“持有”能否作為行為的第三種類型問題,只是對“持有”的屬性問題,在刑法理論上并未達成一致的觀點。在俄羅斯刑法上,諸如類似“持有”這樣的用語也是存在的。在俄羅斯刑法典上,也存在著諸如我國刑法典規定的“非法持有”型犯罪。例如,俄刑法典第220條第1款規定,非法地獲得、持有、使用、轉移和銷毀核物質或者放射性物質罪。但是,依照俄羅斯刑法理論,上述的“持有”卻不能作為獨立的行為方式,而只能是作為或不作為中的一種。有關犯罪的客觀方面,在當今俄羅斯刑法理論上,還應該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關于因果關系的問題。在我國刑法理論上,對因果關系在刑法中的地位問題,存在著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因果關系是一切犯罪構成必須具備的“共同要件”;另一種觀點認為,它只是犯罪客觀方面的一個“選擇要件”;還有一種觀點認為它不屬于犯罪構成體系的范疇[13](P212)。與我國刑法理論上就犯罪客觀方面的因果關系的地位問題存在著不同的觀點相區別,在俄羅斯當今的刑法理論上,對犯罪構成采用了“實質的犯罪構成”和“形式的犯罪構成”的分類方法,進而解決了因果關系在犯罪構成理論中的地位問題。這種分類方法是“按照犯罪客觀方面的結構,也就是按照犯罪客觀方面的立法描述,犯罪構成被分為實質的和形式的犯罪構成”[10](P58)。在實質的犯罪構成中包含有犯罪結果,而在形式的犯罪構成中卻不包含犯罪結果。當然,必須指出的是,在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對將犯罪構成按照“實質的”和“形式的”犯罪構成的方式進行分類,從犯罪構成理論的形成之初,一直到現在都存在爭議。俄羅斯學者指出:“這種分類方法是從一個概念性的錯誤中得出來的,這一點以前已經說過了:是從將犯罪構成和刑事法律的罪狀相等同得出來的,是從犯罪和犯罪構成相比較得出來的。”[12](P289)在當今俄羅斯,當講授刑法分則的具體犯罪時,首先要看具體的犯罪是屬于實質的犯罪構成還是形式的犯罪構成。在形式的犯罪構成中,只包含一個必要的特征——行為(作為或不作為)。而社會危害結果處于犯罪構成之外,雖然在量刑時要考慮,但是不影響定罪。而實質的犯罪構成中包含三個必要的特征,即犯罪行為、犯罪結果及犯罪行為和犯罪結果間的因果關系[10](P59)。但是,在我國的刑法理論上,卻從來都沒有使用過形式的和實質的犯罪構成的分類方法。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結果呢?本文認為,這是由于在我國廣泛流傳的特拉伊寧教授的《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一書中,作者反對將犯罪構成按實質的和形式的方式進行劃分的結果。比如說,在批評形式的犯罪構成時,特拉伊寧指出:“教科書的這種觀點是建立在忽視了存在于個別的構成要件間的內在的本質的聯系,其中包括侵害的結果和侵害的客體之間的這種內在的本質的聯系的基礎之上的。”他認為:“如果沒有客體,便沒有侵害,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侵害到什么,同樣的,如果沒有對客體造成損害的話,也就沒有侵害,或者在這種情況下,主體沒有實施侵害。因此,客體和結果不可分割,不僅像沒有作為犯罪構成要件的客體就不會有犯罪一樣,而且還像沒有作為構成要件的結果就不會有犯罪一樣。”[14](P139-140)特拉伊寧的這些觀點,影響到了我們對實質的犯罪構成和形式的犯罪構成的這種分類方法的態度,并且在我國的刑法理論中,基本上沒有采用這一分類方法。如果采用這種實質的犯罪構成和形式的犯罪構成的分類方法,那么在我國通說的犯罪構成理論中存在爭議的犯罪結果和因果關系在犯罪構成中的地位問題便得到了解決。
(三)關于犯罪主體
關于犯罪主體問題,俄羅斯刑法犯罪構成理論中并未有明顯的變化。但對犯罪主體的爭論在俄羅斯刑法理論中還是很廣泛。首先,關于法人能否作為犯罪主體問題。雖然當今俄羅斯刑法理論仍然固守著作為犯罪主體的只能是自然人這一傳統的刑法理論觀點,但必須指出,法人能否成為犯罪主體問題存在著激烈爭論,并且“這一爭論,在俄羅斯已經延續了幾十年”[12](P377)。特別是在起草俄羅斯聯邦刑法典時,對法人能否承擔刑事責任的爭論愈加激烈。“在作為現行1996年俄羅斯聯邦刑法典基礎的1993年和1994年俄羅斯聯邦刑法草案中,均規定法人可以作為犯罪主體。但是在俄羅斯國家杜馬討論和表決刑法典草案時,法人作為犯罪主體的這一提議,在一讀時便沒能被通過。進而在現行的俄羅斯聯邦刑法典中,仍然堅持了原來的立場:只有自然人才能成為犯罪的主體。”[15](P25)因此,關于法人能否承擔刑事責任的問題,在俄羅斯刑法理論上,現在仍然處于激烈的爭論之中。其次,關于自然人作為犯罪主體問題。總體而言,關于自然人作為犯罪主體問題在中俄的刑法理論上,存在著一些共同點。例如,都將犯罪主體劃分為一般主體和特殊主體;自然人具有完全的刑事責任能力都是從16歲周歲開始;對14—16周歲的人只是對部分犯罪承擔刑事責任,等等。但是,就自然人犯罪主體的刑事責任問題,中俄刑事立法和刑法理論存在差別。這可從以下幾點進行論證:(1)未成年人作為犯罪主體。在未成年人實施犯罪承擔的刑事責任上,俄羅斯刑事立法針對未成年人的特點,作出了專門規定。首先,該編第14章第87條第1款規定了未成年人的定義:“完成犯罪時已滿14周歲不滿18周歲的人是未成年人。”但是應當指出的是“在確定未滿18歲的未成年人的刑事責任時,必須不僅僅適用第五編的規定,還要同時適用其他章節的內容”[16](P258)。其次,在俄聯邦刑法第二編中,針對未成年人的特點,也作出了特殊規定。例如,第18條第4款第2項規定,個人在未滿18歲前實施犯罪的前科,在認定累犯時不得計算在內。相比較而言,我國刑法理論和刑事立法對未成年人主體并沒給予足夠大的關注。(2)老年人作為犯罪主體。這一點我國刑事立法并沒有規定承擔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年齡問題,也只能是在法院量刑時由法官進行自由裁量。但是,俄羅斯刑法對老年人的刑事責任問題也作出了專門規定。俄羅斯聯邦刑法第53條第5款規定:對年滿55歲的婦女和年滿60歲男子不得適用限制自由。第57條第2款規定:對作出判決時已年滿65歲的男子不得作出終身監禁的判決。第59條第2款規定:法院作出判決時已年滿65歲的男子不得適用死刑。為什么要對老年人在判處刑罰時作這樣限制性的規定呢?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第一,被判處限制自由的人,要在校正中心服刑,并要完成大量的勞動。第二,被判處終身監禁的人要在專門的校正監獄中服刑,按俄羅斯聯邦《刑事執行法典》第127條的規定,異常嚴格。第三,現在死刑在俄羅斯已經不再適用[10](P199-206)。因此,考慮到老年人的身體狀況等客觀因素,在適用刑罰時俄羅斯聯邦刑法給予老年人以特殊人道的關照。(3)婦女作為犯罪主體。這同我國刑法相比較也存在著不同。我國刑法中只是規定了審判的時候懷孕的婦女,不適用死刑。同我國刑法典的規定相比較,俄羅斯刑事立法規定得更詳細。這主要表現在量刑和刑罰的執行上。在量刑上主要是判刑時對從輕情節和從重情節的規定上。如俄刑法第61條規定的減輕刑罰的情節包括,懷孕和犯罪人有年幼的子女,第63條規定對明知是正在懷孕的婦女實施的犯罪是加重刑罰的情節之一。在刑罰適用上:有些刑罰方法,對婦女不能適用。如第57條規定,對婦女不得適用剝奪終身自由,第59條規定對婦女不得適用死刑。因此,可以說在犯罪的自然人主體上,俄羅斯刑法理論和我國的刑法理論已經存在著明顯的差別。并且,在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些自然人主體的差別,恰恰是值得我們在立法上借鑒,在刑法理論上進行研究的。
(四)犯罪構成主觀方面
在研究俄羅斯刑法犯罪構成主觀方面的新進展時,本文將其分為三個問題進行論述。
第一個問題,要闡述罪過原則和俄羅斯刑法的罪過理論。在犯罪構成的主觀方面,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極大地關注了罪過問題。并在俄羅斯刑事立法史上首次將罪過正式規定到刑事立法上來,同時首次在刑法典上規定了罪過的形式,即故意(直接故意和間接故意)和過失(過于自信的過失和疏忽大意的過失)。因此,就犯罪的主觀方面而言,當今的俄羅斯刑法學界還是發展了犯罪主觀方面的理論。在討論俄羅斯刑法犯罪構成理論對主觀方面的發展時,就必須提到俄羅斯刑法罪過原則。罪過原則曾經被規定在1991年的《蘇聯及其加盟共和國刑事立法綱要》中,但是這一立法文件由于蘇聯的解體并沒有生效。在1996年,罪過原則作為俄羅斯刑法基本原則之一,在俄羅斯以刑事立法的形式第一次正式給予確認。相對而言,在我國刑法理論上,這一原則被稱為主客觀相統一原則。那么,俄羅斯刑法的罪過原則是什么意思呢?在俄羅斯的刑法歷史上,對罪過原則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很多年。當今的俄羅斯學者在闡釋這一問題時,還是引用在蘇聯時期的學者對罪過原則的解釋。“罪過原則,以犯罪主觀方面的特征和客觀方面的特征不可分割的相互聯系為前提。一方面,個人僅僅是對那些在社會危害行為(不作為)中所體現出的自己的愿望和意圖承擔刑事責任。另一方面,任何對社會有害的作為(不作為)以及它們的結果,如果他們不能被表現為故意或過失的個人的心理態度的話,就不能成為刑事責任的依據。”[17](P42)依此而言,俄羅斯刑法上的罪過原則和我國的主客觀相統一原則,并無實質的差別。行文至此有必要指出,依照張明楷教授的觀點,我國刑法上的主客觀相統一原則,在舊刑法上更多的是向主觀主義傾斜,而在新刑法上則更多的是向客觀主義傾斜。而且,在我國新刑法典上“罪刑法定原則是向客觀主義傾斜的最重要表現”[18](P67)。而俄羅斯刑法的罪過原則,是同俄羅斯刑法理論上的罪過理論相關的。在俄羅斯1996年刑法上,第五章便以“罪過”來命名。同時,有必要指出,在中俄刑法理論上,罪過都表現為故意或過失的形式。但是俄羅斯聯邦刑法同時還規定了具有兩種罪過的形式時實施犯罪的刑事責任。因此,要闡述第二個問題,即罪過的混合形式問題。
“主觀歸罪理論的發展不可避免地在刑法科學上產生了兩種罪過形式的觀點。立法者確定了兩種罪過形式的犯罪,而審判實踐證明了在對一系列的犯罪定罪時,確定個人對基本的犯罪構成和由基本的犯罪構成所導致的社會危害結果的不同的心理態度的必要性。”[19](P17)同時,俄羅斯學者指出:“罪過的混合形式在俄羅斯新的形式立法上還是第一次規定。進而,在經過多年的尖銳的討論后,學者們的將混合罪過形式在法律上劃分為獨立的罪過的第三種形式的建議變成了現實。”[12](P423)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犯罪只有某種單一的罪過形式。但是,在某些情況下,同一犯罪可能會并行地存在著兩種不同的罪過形式。這兩種不同的罪過形式,僅僅是在劃分犯罪構成時具有意義:故意是作為故意犯罪的基本犯罪構成的結構性要素,過失則是相對于劃分的結果而言[10](P102)。雖然,我國刑事立法沒有規定混合罪過形式, 但是,在研究犯罪構成的主觀方面時,我國學者指出“混合罪過形式在我國刑法中同樣存在”[13](P321)。然而,在我國刑法理論上,在研究犯罪構成的主觀方面時,對混合罪過形式卻很少涉及。同時,在闡述俄羅斯刑法理論的罪過形式問題時,還有必要指出的是俄羅斯刑法理論上對其他罪過形式的探討。那么,除了故意、過失和混合罪過形式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罪過形式呢?在俄羅斯刑法理論上還探討了“無知”能否成為罪過的第五種形式問題。但是,俄羅斯聯邦刑事立法拒絕了將“無知”作為罪過形式的這一立法建議[20](P57)。因此,“無知”并不能作為罪過的獨立形式而存在。
研究俄羅斯犯罪構成理論主觀方面時,還應闡述“情緒”的重要作用。雖然,在俄羅斯的刑事立法上,并沒有規定“情緒”這一概念,但是在犯罪構成主觀方面的研究中,這一概念卻很重要。情緒通常是指個人所體驗到的感覺、心情。因此,情緒是任何一個人行為的必要組成部分,其中包括犯罪行為。但就刑法意義而言,作為確定的犯罪構成的特征,有意義的僅僅是極其短暫的強烈的情緒波動。強烈的波動使得意識發生劇烈的改變,破壞了人對行為的控制能力,即激情。作為情緒對犯罪行為人產生強烈影響的激情狀態,不僅在俄羅斯刑法理論上,而且在俄羅斯刑事立法上都具有巨大的意義。通常認為,激情是指極其短暫的、強烈的個人情緒狀態的表現形式,激情的這一情緒狀態具有強烈的、深刻的不安,明顯的外部表現,降低了意識和對自己行為的控制能力的特點[12](P434)。通常在犯罪構成理論研究中,將激情置于犯罪的主觀方面,作為犯罪主觀方面特征的選擇來進行研究。在當今俄羅斯刑事立法上,個人的情緒狀態被立法者在三種情況下進行考慮:(1)母親在精神創傷的情況下或者在不排除刑事責任的精神病狀態中殺死新生兒(俄刑法典第106條);(2)在由于被害人違法的或者不道德的行為而引起的激情狀態下實施的殺人行為(俄刑法典第107條);(3)在由于被害人的違法的或者不道德的行為而引起的激情狀態中而實施的嚴重損害或中等程度的損害他人健康的行為(俄刑法典第113條)。因此,情緒作為犯罪構成的一個選擇要件,在俄羅斯刑法理論和刑事立法上都得到了足夠的重視。但是,遺憾的是,在我國犯罪構成理論的刑事立法上,并沒能夠對犯罪行為人的情緒問題給予足夠的關注。
可以說,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在蘇俄和當今的俄羅斯犯罪構成理論研究中,不論是犯罪客體、客觀方面、主體還是主觀方面,均出現了較大的發展變化。
三、結論
通過對我國和蘇俄以及俄羅斯通說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的比較分析可知:從大體上看,俄羅斯當今的犯罪構成理論,還是由四個要件組成,進而從表面上看來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對此,我國學者指出:“即使在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刑法學中的犯罪構成理論變化也不大。”①當然,如果單從形式上來看,俄羅斯通說的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的變化當然不大。但是,詳細的研究表明,無論是犯罪客體、犯罪客觀方面、犯罪主體還是犯罪的主觀方面,俄羅斯刑法理論均發展了這一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進而形成了同我國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的差異。然而,我國四要件犯罪構成理論又在多大程度上借鑒了俄羅斯通說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的這些發展變化呢?我國的四要件犯罪構成理論,同樣注重的是20世紀50年代的蘇俄刑法犯罪構成理論的內容,對當今的俄羅斯犯罪構成理論的研究新進展未給予足夠多的關注。當然,從20世紀80年代起我國刑法學者們開始探索中國特色的犯罪構成理論。研究中國刑法理論的俄羅斯學者也發現了這一問題,伊馬莫夫針對在20世紀80—90年代我國學者對蘇俄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提出的質疑著書指出:“中國的學者一致認為的,特拉伊寧提出的犯罪構成理論落后于時代的要求,并且這一理論的某些觀點不適合于中國的特殊條件。我們同意,特拉伊寧的一部分觀點是存在爭論的,在《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之后,出版的一系列的著作中,蘇維埃的學者們指出了這些爭論。除此之外,犯罪構成理論,以及刑事責任的基礎問題在上述的一系列著作中都獲得了發展,因此,在《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之后的這一系列的著作中學者們提出了一系列的、新的、科學的理論和觀點。遺憾的是,由于一些原因②,中國的學者不可能了解在《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這本專著之后出版的新的著作,中國學者所了解的僅是停留在50年代水平上的犯罪構成理論和整個蘇維埃法律科學的情況。因此,所有的對蘇維埃科學的理論觀點的錯誤性的指責和對某些觀點在中國的條件下的不實用性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對當今蘇維埃科學知識了解的欠缺所造成的。”[21](P174)當然,必須指出,伊馬莫夫的這一著作是在蘇聯解體前出版的。因此,對20世紀90年代后期的中國刑法理論的發展并不了解。但是,他所指出的在中國刑法理論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同樣是值得我們去認真地思考的。在俄羅斯,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一直存在爭議。“特拉伊寧專著中的犯罪構成理論,在蘇維埃刑法理論上,是最為基礎性的研究。這一理論直至今天在科學上還存在爭議。”[22](P171)當今俄羅斯學者們還對這一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進行著深入的研究。在20世紀50—80年代這一段時間,我國刑法理論并沒能夠很好地借鑒蘇聯的刑法理論。而且,在80年代剛剛恢復對刑法理論(其中包括犯罪構成理論)的研究后,我國學者的研究重點,又從蘇俄刑法理論轉移到對德日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和英美為代表的英美法系的理論研究上來。當然,這種借鑒研究重點轉移本身并沒有錯誤。只是由于這種研究重點的轉移,從而更加劇了我國學者對蘇俄和當今俄羅斯刑法理論的排斥心理,進而有學者指出:“以蘇聯刑法學為藍本搭建起來的俄羅斯刑法學自然也前景黯淡,路越走越窄。”[23](P5)但是,必須指出在當今的俄羅斯刑法理論上,由于蘇聯解體、社會制度變遷的這一歷史原因,對四要件的犯罪構成理論的研究,俄羅斯學者在去粗取精的基礎上,繼續發展著較有特色的俄羅斯犯罪構成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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