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運用廋詞隱喻之法是龔自珍詩歌寫作中的一種語言策略,既是對古代詩歌傳統中這一成分的沿用與延宕,又是對文字、言語的深入思考后踐行尊情說的一種抉擇,而在戒詩前后詩作的對比中,展示了超越前人的特色與風格,更可凸現龔自珍這一語言策略在傳統基礎上的獨創建樹和嶄新審美價值。
關鍵詞:龔自珍;廋詞;編年詩;《己亥雜詩》
作者簡介:沈檢江(1949—),男,上海人,現就職于黑龍江省人民政府駐京辦,從事中國古代詩歌研究。
中圖分類號: I22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8)04-0113-05 收稿日期:2008-01-22
運用廋詞隱喻是龔自珍詩歌寫作的一個具有鮮明特色的語言策略,也是在當時政治高壓和思想鉗制之下,繼續踐行其尊情觀的必然選擇。仔細品味和審視龔自珍詩歌寫作歷程中“戒詩”與“接著說”的矛盾痛苦的內蘊,分析“破戒”前后詩作的細微差別,鑒賞以廋詞隱語寫成的詩作的豐富多彩的語言特色,對于詮釋龔自珍詩歌的獨創性與審美價值,具有重要意義。
一、戒詩和破戒的思想徬徨歷程展示了關于語言、文字寫作策略的思想路向
從龔自珍的編年詩到《己亥雜詩》,可以梳理出在政治壓力下尊情與鋤情的矛盾對立的印跡,觸摸到他戒詩和破戒的情感經歷。
“欲為平易近人詩,下筆清深不自持。洗盡狂名消盡想,本無一字是吾師。”這是《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作,得十有四首》[1](P16)的最后一首(第二首“常州莊四能憐我,勸我狂刪乙丙書”可做政治壓力的旁證),清晰地透露出鋤情之迫與尊情之難的對立。這首詩的憤激之意在于:只要下筆就不能控制自己以清峭深刻之言寫郁勃不平之意,倘若逼迫我寫平庸之詩,那么我只有一字不寫、放棄文字的書寫權了。這里,文字傳達言語的權力面臨著被剝奪的威脅,而正是這種威脅,使龔自珍盤桓于寫真情還是寫矯情的抉擇之中。他的基本立場是:寧可不寫詩,也不寫偽詩。其后的“觀心”和“懺心”正是這種痛苦徬徨的實錄,“幽緒不可食,新詩如亂云”、“心藥心靈總心病,寓言決欲就燈燒”[1](P39,41)的宣泄,折射出一種無奈的憤慨,這種憤慨在“才盡不吟詩,非關象喙危”[1](P76)的自嘲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凸現。
同一年,嘉慶二十五年(1820),龔自珍在戒詩的決定上又邁出了一步。“不須文字傳言語,玉想瓊思過一生”[1](P77)是他初入仕途之際對友人善意規勸的答復,似乎是想把變革之識與刺世之詩隱藏心底,只默默地保持自己的純潔理想,但字里行間又分明透露一種靜思之后的無奈,既有對“玉想瓊思”的珍重自持,又有對文字言語權力放棄的隱痛惋惜,依舊殘留著對前幾首詩的延續之意。與之相聯的是《戒詩五章》。這是一組表述寫詩乃至人生重要階段的總結性的反思之作。以詩宣示戒詩,謂之“戒詩當有詩”,本身便是一種反諷姿態。全詩以參悟佛教為支撐,抒寫了戒詩宣言的內涵。一是回顧寫詩歷程中郁勃的思想情感的不可遏制,二是以佛法的參悟來遏制內心的情感,三是在放棄以語言和文字抒寫思想情感的抉擇中透露出猶疑。在《戒詩五章》中,隱藏著放棄語言權力的痛苦反而在思考與抉擇的過程中更加強烈的傾向,而“不留跡”的承諾背后,正是被遏制的思想情感與文字敘寫之間的遙望,這兩者在詩中不斷地被提及,被權衡。
寫于道光六年(1862)的《釋言四首之一》既是一首以廋詞寫成的抗爭與刺世之作,又是一篇廋詞寫作的體會之言。詩中的氛圍與意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小游仙詞》。“木有文章曾是病,蟲多言語不能天”以老莊語錄喻自己議論政治的風險和堅韌、執著。錢鐘書先生指出這兩句詩取于趙翼的“木有文章原是病,不能言語果為災”,認為“定庵樂此說之利己也,改‘文章’為‘彣彰’,欲文蓋而彌彰著矣”,“白香山《閑臥有所思》第二首云:‘蟲全性命緣無毒,木盡天年為不才’,定庵兼反用其意”[2](P134-135)。可見這兩句詩是反復權衡掂量的結果:“避席畏聞文字獄”[1](P204),明知刺世只能引來災禍,但卻不甘像蟲鳥般恪守“本分”。這是龔自珍立場的隱秘宣示,也是他廋詞寫作的一次總結,其關鍵詞則仍歸結為“言語”二字。“言語”的運作,始終占據著龔自珍戒詩與破戒的痛苦猶豫與明確抉擇的全過程。“戒”與“破”都同“言語”相關,對“言語”的思考在龔自珍詩文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跡。戒詩不能,即破戒。但他不得不考慮采取語言策略,越是針砭時弊、揭露黑暗的內容,就越需采取廋詞隱喻的語言方式,爾后的詩作都印證了這一點。在這一寫作實踐中,他更感悟到“語言即文字,文字真韜匿”的必要。這是對“不須文字傳言語”的反叛后的策略,也是他以廋詞隱喻寫作的秘密的自道,若同其前的“若輩忌語言,明目恣恐嚇”和其后的“我喜攻人短,君當宥狂直”相聯系,則更可見出龔自珍以“韜匿”語寫“攻人”詩的內質。而這些策略自道,又恰恰寓于《題王子梅盜詩圖》這首諷喻詩中,顯出其運用語言策略的深入思考和自覺掂量。
龔自珍“我喜攻人短”的宗旨,實際上是在語言文字上通過兩條路向實施的:一是以語言上“韜匿”隱藏之法;二是文字“嵂崒”即峭削奇崛的“有棱”鋒芒顯露的風格(如“詩格摹唐字有棱,梅花官閣夜鎪冰”句)。正是這種“韜匿”與“嵂崒”的調和,在一定程度上減低了“言多奇僻”(姚瑩語)和“不擇言之病”(魏源語)[3](P55)帶來的非議,也折射出清代“文字獄”壓力面前的無奈舉措。看似退守,卻是進擊。龔自珍正是在認真思考與掂量語言功能的前提下,“采取了寓言的形式,盡量自藏鋒芒,故作隱語”,在“文詞俶詭連犿”[3](P61)的指責中,構建了一篇篇特殊語言方式承載下的更為犀利辛辣的諷刺與揭露作品。
二、廋詞隱喻語言策略的傳統尋跡與戒詩前詩作批判之識的語言鋒芒
廋詞古來即有,廋,隱也,謎也,納入詩歌寫作,多為隱喻之法。龔自珍詩作廋詞隱喻的策略,有其清晰的傳統印跡可尋。
首先,莊子和屈原曾對龔自珍的畢生寫作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莊騷兩靈鬼,盤踞肝腸深”[1](P286)的真摯表露,“六藝但許莊騷鄰,芳香惻悱懷義仁,荒唐心苦余所親”[1](P190)的深沉回眸,乃至“靈均出高陽,萬古兩苗裔;郁郁文詞宗,芳馨聞上帝”[1](P96)的推崇,都顯示出對莊子“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恣縱而不儻”的精神舞姿和屈原《離騷》的愛國熱情及浪漫精神的服膺與效仿。在戒詩與破戒的猶疑中,莊騷的聲音在龔自珍內心深處發出了雄肆而堅定的震響:這三首詩都作于破戒之后,也可視為他精神矛盾與危機之中的一種精神支撐與鼓舞。變革之識、批判之意,正需要莊騷傳統的汪洋恣肆和瑰麗多姿的浪漫精神與語言舞姿,而屈原的忠憤之志正是通過神話世界的敘寫而得到了詩意的表述,這層取法與承繼在龔自珍的語言風格中得到了證實。
其次,陶淵明隱逸的田園生活詩題內隱的現實批判精神,引發了龔自珍會心的推崇。《己亥雜詩》(舟中讀陶詩三首)云:“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云發浩歌。”而“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側重表述了對陶淵明詩表面平淡下的經世精神與情感世界的深度品察。陶詩以古說今、以神仙說現實的廋詞之詩,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用自己的人生景況和詩歌寫作歷程構成了同命相憐的對照。值得關注的是,《己亥雜詩》寫于1839年,處于龔自珍詩歌寫作史的總結性回瞻期,將自己的寫作體驗同陶詩相比照,應當是這三首讀陶詩的立足點,陶詩話語中的廋詞隱語策略所含蘊的憤懣郁怒與龔自珍情感話語世界的內質是完全相通的。
再次,郭璞游仙詩所創造的神仙世界及人、神相通的情感意緒,為龔自珍郁怒批判精神的宣泄提供了一個語言平臺。將現實的情感與情勢放置在神話中加以演繹,以語言色彩的瑰麗加重神仙世界的詭譎,使真實的抗爭與郁悶得到深層的凸現,超然物外與現實追求、神仙之樂與現實苦悶交織在一起的精心編織,為沿浪漫主義道路大步行進的龔自珍詩提供了一個真實可觸的楷模,也使他的廋詞隱喻策略更多地在“新游仙詩”中得到施展。
龔自珍最初以隱喻之法寫人生經歷中的自我感受,以《夢得“東海潮來月怒明”之句,醒,足成一詩》為始端,一直延伸到《昨夜》、《夜坐》、《美人》等,都圍繞科舉的成敗而發,不能視為真正意義上的語言策略。簡單的比興也遠不能適應抒寫諷刺的需要,“句意深曲或有喻意”[1](P1)的廋詞是蘊涵著社會批判內質的作品。龔自珍戒詩前詩作的廋詞隱喻之法集中體現在反諷和說史兩個方面,分別以《行路易》和《鳴鳴鏗鏗》為代表。
《行路易》是對漢代歌行體《行路難》的有意沿用,起四句格調仿效杜甫《杜鵑》詩,敘寫進程中貫穿著神奇意態的自我寫照和自我詠嘆,使通篇納入了一種寓言式的調侃氣氛,卻落實在揭露抨擊現實的意圖上。此詩如一篇刺世的檄文,將社會景況與自我狀態交織對照地寫出,字里行間充溢著郁怒與激憤,還夾雜著諸多反諷,處處可見“行路難”對“行路易”的反襯。《鳴鳴鏗鏗》寫于嘉慶二十五年(1820),以此四字為題,似乎在文字上要展示一種謎樣的深曲,但通篇都是對理學的揭露與批判,集中展示了龔自珍藐視傳統倫理的叛逆情感,既是龔自珍啟蒙思想與批判之識的詩意演示,也是一篇詩體的讀史心得和論史檄文。全詩從元羊改惡從孝說起,引出的卻是“古之子弄父兵者,喋血市上寧非哀”的悲劇和“孝子忠臣一傳成,千秋君父名先裂”的諸多史實;緊接著以耿直不私、仗義執言的西漢楊惲慘遭殺身之禍的悲劇,將“鳴鳴”與“鏗鏗”的本義昭揭出來,在悲憤之中引出“智亦未足重,愚亦未可輕”,“仁者不訹愚癡之萬死,勇者不貪智慧之一生”的感嘆,而結語“寄言后世艱難子,白日青天奮臂行”,在貌似勵志的表層下,隱藏著無奈!《鳴鳴鏗鏗》是龔詩以史喻今的第一首力作。
三、破戒后詩作批判之識的提升和語言策略的成熟
龔自珍經過痛苦的反思和初期的嘗試,決定以詩繼續踐行尊情理念,自道光元年(1821)起,寫出了成熟期的主要代表作,批判的深度、詩情的濃度、語言的巧度,都達到了巔峰狀態,而廋詞隱喻語言策略的運用也有了更多的開拓與豐富。
(一)以隱逸閑適的想象,寫對未來理想的憧憬——神仙世界與現實的交融以掩飾“兩蹉跎”的郁苦之心。
《能令公少年行》是龔自珍編年詩中破戒后的一首力作。學者稱“此詩雖不過是向往山林隱逸的內容,而文字奇瑰,想象豐富,聲情遒上”(劉逸生語)[1](P6),“誠可謂封建時代隱逸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嚴迪昌語)[4](P1023)。隱逸,向來是封建時代文人退避現實與自我放逐的合理路向,是他們尋找精神自娛的途徑。這首詩中以“隱”為主調,將“千百年來一切逃世出俗,遠避囂塵的理想境界的積淀”,“整合組構成另一個精神世界”[4](P1024),卻總顯露出作者內心深處的蒼涼、郁苦和蹉跎的心境。詩有序曰:“龔子自禱祈之所言也。雖弗能遂,酒酣歌之,可以怡魂而澤顏焉。”已經表明這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想象虛構的“狂歡”,也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自我言說。與序相連的詩首幾句:“蹉跎乎公!公今言愁愁無終,公毋哀吟婭姹聲沉空。酌我五石云母鐘,我能令公顏丹鬢綠而與少年爭光風。”即是自說自話,公即我,我即是公也。而結語“噫戲!少年萬恨填心胸,消災解難疇之功”又透露出他真實的心境。因而這首詩“愈是寫得適意愜情,愈是蒼涼;愈是顯出飛揚飄逸之勢,愈是幽凄”[4](P1029),形成了隱逸之顯和寥落之隱的強烈反差而成為龔自珍廋詞隱喻式的語言策略的一種方式。
(二)延伸和生發“游仙”詩的傳統,揭露和諷刺官場內幕。
受權貴排斥的憤懣,使龔自珍毅然破戒作詩。寫于道光元年(1821)的《小游仙詞十五首》也是破戒后的一首力作,“借用游仙詩體裁,隱約發露此事,既談掌故,也抒感慨”[1](P112),以巧妙的仙界蹤跡來包蘊多方面的影射,又以艷情的隱約來提供轉移的空間。在這篇奇特的組詩中,龔自珍采取了多重策略,將游仙詩體裁加以改造和深化。一是以密集的掌故構建一個神仙世界,從詩題到詩意本身,都籠罩在顯與隱的撲朔迷離的氛圍中;二是以神仙群體的一一出場,遮掩起一個現實空間的確指,形成了多義的猜測與品味;三是以評述仙家的瑰麗語言,將隱喻與影射發揮到極致,越是天馬行空的游仙之事,則越寓所言有指的揭露之實。
《小游仙詞》的寫作動因,是龔自珍試圖“躐躋樞要”,接近決策層推行變革措施、實現宏圖大志的行動受挫以后,激發起對軍機章京這一特殊機構“要員”內質的反思。《小游仙詞》的“小”宗即透露出對游仙詩體裁諷喻之質的衍生與深化之意,神仙——艷情的演繹,使掌故與字語下的現實所指更顯出一種迷蒙的清晰,而神仙、艷情也并非一番平和的敘寫,恰恰難以阻遏諷喻之意的犀利。倘若這真是一組艷情之詩,那就根本不用廋詞,直用寱詞即可,而且讀來無多蘊藉與趣味。
從某個角度看,寫于道光三年(1823)的《辨仙行》是《小游仙詞十五首》的延伸,它已不局限于以游仙世界隱匿影射之實,而是以神仙之跡譏諷儒家,是一篇批儒譏儒的詩體檄文。貫穿此詩的是對儒家觀念與史論的系列批駁與公然否定,雖不直接涉及時政,但卻是一次文化的叛逆。與《小游仙詞》相比,《辨仙行》之要旨在“辨”,即辨析匡正詩人主體“我”的形象直接出現在詩中:“我夢游仙辨厥因,齋應精白聽我云”、“荒唐心苦余所親”、“我才難饋仙官貧”,則是一次百感交集的亮相,是“大我”形象的一次展現,而“人間儒派方狺狺,饑龍啐鳳氣不伸”又是一次受攻擊和壓抑的憤懣抗爭之態,讀來有一種仰天長嘆的悲憤郁怒之感。
(三)以現實景況和自我內心寫照為依托,實現詩意的升華。
《秋心三首》(1823)是龔自珍人生轉折期個人情懷的真切抒寫,其價值卻再度超越了個人小我的局限,而代表了一代知識分子對腐朽朝廷與科舉制度的抗議,也對未來表示了悲涼中的希冀。《秋心三首》郁伊惝恍,曲折深微,而這正是廋詞策略的一次高水平展示,也是打開龔自珍詩心的一把鑰匙,其中蘊涵著豐富的信息:一是以亮色說憂憤。以悲秋心緒悼亡友靈魂,用“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珮當腰”句比喻品德的堅貞明亮;以秋空說悒郁心情,用“斗大明星爛無數,長天一月墜林梢”句抨擊不合理的科舉制度。詞句都呈亮色,同胸中郁憤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二是以廋詞說景況。“忽筮一官來闕下,眾中俯仰不材身”說自己在京師任職的感受;“《天問》有靈難置對,《陰符》無效勿虛陳”則嘆息自己有疑難解,有才無用的無奈。這一通牢騷發得痛快,卻又以隱匿的姿態來遮掩一二。三是以悲涼說憧憬。“我所思兮在何處?胸中靈氣欲成云”意在宣示才華抱負,卻只能寄托于未來;“起看歷歷樓臺外,窈窕秋星或是君”則是龔自珍浪漫的虛擬情懷的敘寫,對未來的歸宿實話了一種構想,也透露了寱詞的先聲。
(四)深化以史說今、借物喻今的寫作方式,在顯與隱的變化中開掘新的敘寫空間。
錢仲聯先生在《三百年來浙江的古典詩歌》中說:“著名的奇作《漢朝儒生行》,就是隱文譎諭,指斥清政府的。”[5](P258)在這首長詩中,龔自珍通篇以實在的漢朝之事、之典和“將軍”忽隱忽現的形象,揭露清代統治者“強分滿漢”的種族偏見和種族歧視政策,呼吁“況乃一家中國猶弟兄”的共御外敵的愛國立場。抨擊漢朝之事如此顯彰,告誡本朝之語則可少顧忌而抒真情。那位“將軍”的原型敘寫愈是具體,則愈不可確指,在這里,“詩人狡獪”的明宣隱指則入木三分,“拙哉某將軍”五字充分顯示了作者以機智鳴不平的情感立場。這是一首典型的以史喻今的刺世詩,借古諷今的告誡詩,也是一篇現實的策論、警世的檄文、情感的大賦。同戒詩前的《鳴鳴鏗鏗》等詠史之作相比,《漢朝儒生行》以說漢朝典事指當下實況的錯位運作,說史的厚實同批判的犀利在語言的迷蒙與絢麗中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
比戒詩前《讀公孫弘傳》、《馬》等寓言式的諷刺詩更為深刻的是《馎饦謠》、《人草藳》和《偽鼎行》所展示的犀利和辛辣。《馎饦謠》以“父老一青錢,馎饦如月圓;兒童兩青錢,馎饦大如錢”起興,寫物價飛漲的社會情勢,似詼諧,實辛辣。《人草藳》是一幅夸張的漫畫,以小泥人的戲謔刻畫,暗諷學問空疏而又虛偽矯飾的官場人物:“或則頭帖帖,或則頭郡郡。丹黃粉墨之,衣裳百千身”,“茲大偽未具,媧也知艱辛。磅礴匠心半,斕斑土花春”,幾乎字字含諷。《偽鼎行》是一則小賦,卻滿篇都是對道貌岸然實則腐朽衰敗的大官僚的嘲諷,似乎也參與了揭偽的全過程,讀來痛快淋漓。這三首詩標志著龔自珍寓言嘲諷之作內質的深度開掘與升華。
(五)以紀夢為由,構建夢境,抒寫現實感慨。
龔自珍詩成熟期多有“紀夢”、“夢中作”為題的作品,即便真是夢境紀實,也不過是以夢說醒,以幻敘實的語言策略的落實,也是廋詞隱喻的一種延伸。如果《夢中述愿作》是一首寫艷遇的“寱詞”,那么《夢中作》則是對破戒后整理出的詩作的辯解,為自己詩作隱指的批判鋒芒作一番解釋,是為自己廋詞申辯的廋詞。“夕陽忽下中原去,笑詠風花殿六朝”則又暗示清王朝的日暮景象,并反說自己詩作的平庸無內涵。細細品味,便可清晰地感悟到龔詩廋詞策略的自覺姿態與涵蓋廣度。
《九月二十七夜夢中作》以夢境作掩護,抒寫發泄身處京師時宦情冷落的感慨,“官梅只作野梅看”不是夢中偶得之句,卻以“似是宋句”納入夢中,營造了一種思緒的神秘與現實的憤懣之間的對照。《夢中作四截句》仍借“夢中作”為題,抒發郁勃不平的人生感慨,似乎是《夜直》的再度敘寫,卻有了深度的體味。第二首是“四截句”的核心:“黃金華發兩飄蕭,六九童心尚未消”仍暗指嘉、道之際清朝已入衰世的判斷,緊接著的“叱起海紅簾底月,四廂花影怒于潮”的沉烈瑰麗的名句則是自己郁怒清深的情感意緒的形象寫照,也是拯救社會積極姿態的詩意的詮釋。《紀夢七首》則再以紀夢為名,寫清代北方地區的逸聞掌故,同樣以迷離惝怳的手法曲折表達,致使所述之事更難以指實,可謂廋隱到極致了。但細加品讀,又是廋隱策略掩蓋下的邊防謀劃與思考的詩化結果,在夢中的神游實為現實思緒的表述,“雖非沮頡體,而有老莊心”、“我有靈均淚,將毋各樣紅”、“按劍因誰怒?尋簫思不堪”則是懷著郁怒之情的“大我”的悄然介入。
在詩歌傳統范疇內抒發以叛逆精神為特征的啟蒙之識,必然對腐朽王朝與危機四伏的社會持批判態度。龔自珍詩采取的廋詞隱喻策略表面看似乎是為了避禍,但實質上卻使警世、醒世之意具有了一種深邃的感染力與震懾力。在廋詞的謎樣氛圍遮掩下,龔自珍故意給閱讀的領悟帶來了別樣的狂歡,構建了一道獨特的詩壇風景。其意義在于:第一,現實批判立場的自覺堅守。龔詩中凡似廋詞面目出現的詩作,雖有大小深淺之分,但都是為了現實批判的實施。遮掩的語言策略與遮掩下的批判內質,形成了隱與顯的強烈對比,傳統文化資源的恣肆運用,神仙世界、歷史掌故的巧妙引入,都使“牽強附會”成為承載詩歌內涵的獨特精神舞姿,使批判與嘲諷的鋒芒具有了中國式的智慧與技巧,閃爍著獨特的詩味。第二,語言文字功能的深度激活。龔詩廋詞隱喻策略的前提是對中國詩歌語言文字功能的深度把握。以屈原-陶淵明為主體的廋詞寫作傳統,在龔自珍的廋詞之作中得到了繼承與發揚。對語言文字功能的掂量使龔自珍堅定了破戒作詩的選擇,又使他在言與意的對接中通過意象的創新和典型的活用,對語言文字的功能作了新一輪的激活。第三,審美價值的獨特構建。龔詩語言策略中言與意的區分與對應,隱喻式的語言朦朧與思想情感的清晰交織成就了悲愴憤懣的審美效果,可以歸結為他的代表作《秋心三首》所展示的郁悒惝怳、曲折深微的特點,顯示了龔詩特殊氣質的一個重要方面。廋詞所展示的猜度美、晦澀美、絢麗美、著議美以及多樣的詩體運用,極大地支撐了龔詩審美價值體系的構建。
參 考 文 獻
[1]龔自珍編年詩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
[2]錢鐘書:談藝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4.
[3]龔自珍研究論文集[M].上海:上海書店,1992.
[4]嚴迪昌.清詩史[M].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5]錢仲聯:夢苕盦論集[M].北京:中華書局,1993.
[責任編輯杜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