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時態下我國私人財產權保護之取向

摘要：近現代西方私人財產權保護經歷了從神圣到限制的歷史演進，而俄羅斯和中國的私人所有權則呈現從否定到肯定的進程。東西方私人財產權保護的不同取向，既是個人本位與社會本位較量的結果，也是市民社會與福利國家變遷的體現。歷史錯位的共時形態下，我國私人財產權保護應以社會本位為原則，以國家為個體利益和社會利益保護的工具，尋求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之平衡，達成財產權保護的正義與公正之目標。

關鍵詞： 私人財產權；所有權社會化；個人本位；社會本位

作者簡介：王春梅（1971—），女，黑龍江克山人，黑龍江省高等學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民商法研究中心研究員，黑龍江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民商法博士研究生，從事民商法研究。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面上項目，項目編號：11512058

中圖分類號：D9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8）04-0076-07 收稿日期：2008-04-19

自發端于古羅馬的公法、私法分立，進而形成公權與私權區分之后，私人財產權漸成為各國民事法律保護的重點。回顧人類漫長的歷史，無論我們考察人類文明的哪一方面，都會發現財產與正當性相連，被視為一項重要的倫理安排，私人所有制便在正義、進步、和平以及幸福的基礎上得到維護并逐步發展起來①。私人所有權也經歷了從無到有、從從屬到主導、從自由到限制的歷史演進脈絡。但這種轉向在東西方形成不完全相同的路徑，并展示了不同的價值取向。在民事立法經歷了近代、現代，至后現代時期，我國法典化中的私人財產權保護應作何種歷史選擇，是本文的研究目的之所在。任何轉向都是伴隨歷史進程進行的，我們必須而且只能從歷史中才能明了轉向的路徑選擇。

一、近代西方私人財產權保護演進

（一） 大陸法系私人財產權保護轉向

近代資本主義革命，特別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對大陸法系的形成起了重要推動作用。在理性、人權、社會契約等旗幟引領下進行的法國大革命徹底摧毀了腐朽、沒落的波旁王朝的封建制統治，并且使古典自然法思想得以極大弘揚。作為革命勝利成果的《人權宣言》在權利方面宣稱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首次以憲法形式確立了私有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則。1804年《法國民法典》又以制定法的形式“確立了近代民法的自由與平等、所有權無限和契約自由等基本原則，從而開創了自由資本主義民法的新紀元”［1］（P81）。其民法典第544條規定：所有權是對物的絕對無限制的使用、收益、處分權利，但法令所禁止的不在此限。“絕對”、“無限制”的字樣強烈地表明了當時資產階級不受限制地自由行使所有權的愿望。但對所有權的限制卻在古典自然法和理性至上及天賦人權等思想觀念的浸染下被忽略了。民法典第545條又進一步規定：任何人不得被強制出讓其所有權，但因公用并在事先受公正補償時不在此限。這種免于公共權力侵害的法律規定使得私人所有權的神圣地位進一步提升。

至《德國民法典》時代，自由資本主義歷經近一個世紀的發展已經使資本主義經濟達到相當高的水平。與此同時，沒有限制的所有權理論和意思自治理論在19世紀末期顯現出了種種弊端。所有權絕對原則完全體現了新興資產階級的利益，廣大無產者為革命付出鮮血和生命之后卻沒有任何財產可供保護。無限制的所有權理論成為捍衛資產階級利益和侵犯無產者利益的工具。因此，《德國民法典》在保留了自由資本主義時期私法基本原則的同時，強調了對私人所有權的限制。其法典第903條對所有權的規定賦予了所有人對物的支配和排他權利，但同時對所有權的行使設置了不違反法律和不害他人的限度。德國1919年頒布的《魏瑪憲法》進一步回應自由資本主義發展產生的弊端，在社會化的趨勢下強調社會利益。其第153條規定：“所有權受到約束。它的使用同時應該為公共福利服務。”私人所有權在受法律保護的同時負擔了社會義務。

此后，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隨著國家宏觀經濟調控能力的增強，所有權的社會化功能日益突出，公法因素不斷注入私人所有權的立法，大陸法系國家所有權的限制日益增多，私人所有權的神圣地位漸趨衰落。

（二） 普通法法系私人財產權保護變遷

普通法法系雖然沒有公法和私法之分，但其私權意識卻并不落后。在“天賦人權”、“主權在民”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激動人心口號的激勵下，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取得了勝利。英國革命雖然是不徹底的革命，以資產階級和貴族的妥協而告終［2］（P161），但啟蒙精神在立法中仍然得以體現。英國1628年的《權利請愿書》和1689年的《權利法案》被認為是最早維護人權的資產階級法律文獻［3］（P71），并為絕對的所有權的誕生準備了條件［4］（P174）。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則逐漸成為英國憲法和民事立法的基本原則。

美國獨立戰爭勝利后，于1776年通過了《獨立宣言》，其以天賦人權、社會契約和人民主權等作為思想基礎，宣告美國獨立國家的誕生。《獨立宣言》雖然沒有系統地闡述資本主義法制的基本原則，但也充盈著保護個人基本權利和自由，包括私人財產權等民事權利的理性主義思潮和自然法精神。如1776年美國《弗吉尼亞權利法案》明確宣稱：“一切人生而平等、自由、獨立，并享有某些天賦的權利，這些權利在他們進入社會的狀態時，是不能用任何契約對他們的后代加以褫奪的和剝奪的；這些權利就是享有生命和自由，取得財產和占有財產的手段，以及對幸福和安全的追求和獲得。”［3］（P71-72）

可見，人權理論影響深遠的英美雖然沒有法典化的傳統，但規定和保護財產權的財產法、合同法同樣貫徹了自由平等、所有權神圣不可侵犯和契約自由等精神和原則［3］（P111）。

但至19世紀末期，壟斷資本主義的政治和經濟變化導致所有權絕對原則受到懷疑，出現了“合理使用”學說，在英美立法上同樣表現為對所有權絕對原則進行修正，要求所有權的行使不得構成濫用，不得違反公序良俗原則，公共利益成為所有權行使的界限。私人所有權由絕對走向了所有權的社會化。

時間撥轉到20世紀中后期，歷史再次出現了轉折。始于19世紀末開始的國家干預走向限縮，憲政成為西方國家的執著追求。人權不僅是現代社會發展的要求，也是現代憲政生成的社會動力，并成為現代憲政的機制目標，而法治、人民主權、民主和分權與制衡都是服務于該目標的手段［5］（P16）。

在洛克的理論中，財產權與生命和自由共同構成人權的基本內容。而私人財產權又是個人權利訴求憲政基因的基礎和核心內容［5］（P144），是對抗國家權力最有效的工具，也是建立憲政民主的基石［6］（P123）。在憲政國家追求和福利國家危機之下，西方重又走向了強化私人財產權保護之路。

二、近現代俄羅斯和中國所有權保護的歷史演變

（一） 俄羅斯公有、私有所有權之更替

俄羅斯所有權制度的歷史要更為復雜一些，并且略顯極端。在1861年農奴制改革之后，俄國逐步實行君主立憲的資本主義制度，開始保護私有者的個人財產所有權。但與西方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國家權力干預私人財產權趨勢不同的是，1917年十月革命勝利后，蘇俄直接以國家強制力推行財產的公有化，實踐了歐洲各早期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消滅私有制的理論探討。同時，在法律上確立“國家所有權神圣不可侵犯”之原則，使國家所有權高于私人所有權。20世紀70年代以后，蘇聯新經濟政策的實施使國家所有權有所松動；至80年代后期國家所有權在性質上發生了重大變化；90年代初，存續了70多年的社會主義公有制不復存在，伴隨私有化進程的啟動和實施，私有制重新在包括俄羅斯等在內的各加盟共和國確立。

政治和經濟的轉軌，在民事立法上首先體現為1990年通過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財產所有權法》，其第一次以專門法的形式規定了所有權制度，并將公民所有權放在了三種基本所有權的第一位，從而揭示了蘇聯以后所有制改革發展的基本方向，即財產所有關系的“非國有化”［7］。在俄羅斯國家財產所有權向私有財產所有權轉變中，比民事立法更有決定意義的是1993年通過的《俄羅斯聯邦憲法》，該法一改以往對國家所有權不可侵犯性的強調，轉而規定了對公民個人所有權的重點保護，從而以根本法的形式確立了公民個人財產所有權在法律生活中的歷史地位［7］。該憲法第35條規定：“私有權受法律保護；每個人有權擁有私有財產，有權單獨或與他人共同占有、使用和支配這些財產；任何人都不能被剝奪屬于自己的財產，法院判定的除外；為國家需要而把財產強制性地劃歸公有只有在事先和等值補償的情況下才能進行；繼承權受到保護。”第36條規定：“公民及其團體有權擁有私人土地；對土地和其他自然資源的占有、使用和支配由其所有者自由實施，但不得破壞環境和損害他人的權利與合法利益。”其后的《俄聯邦民法典》進一步落實保護私人財產權之憲法規定，強調所有權的自由支配和排他性，擴大了私人所有權的客體范圍，并規定一切所有權受同等保護。

（二） 中國私人所有權保護取向之演變

我國所有權保護歷程大體類似于俄羅斯私有化之前的歷史。1949年建國前，無論是封建時期的歷朝各代，還是辛亥革命之后的民國政府，基本上是私有制。1949年新中國成立，通過公私合營和沒收等一系列國有化手段，將官僚、地主和資本家的資產收歸國有，建立了社會主義公有制國家。1954年憲法作為新中國的第一部憲法，在確立人民民主原則和社會主義原則的同時，確認了生產資料的全民所有制、合作社所有制、個體勞動者所有制和資本家所有制，規定了國營經濟在國民經濟中的領導地位。政治上高度的中央集權和長期的計劃經濟，大部分的社會財產歸國家所有，私人僅擁有一些生活資料和少量的生產資料，國家所有權相對于公民所有權處于優先地位。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國開始改革開放，公民的私有財產范圍有所擴大。1982年憲法雖然順應經濟改革的需要，規定公有經濟主導、個體經濟補充，但“社會主義公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壞國家的和集體的財產”的規定，使公民私有財產權仍然處于從屬地位。民事立法方面最重要的是1986年實施的《民法通則》，其作為我國民事基本法，為主體的民事活動及經濟秩序的順暢發展提供了基本依據，但在財產權保護的取向上仍然沿襲了“國家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規定。

在私有財產權保護取向的轉變中，我國2004年憲法修正案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修改前的憲法在重申“社會主義的公共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原則的同時，規定 “國家保護公民的合法的收入、儲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財產的所有權”。2004年憲法修正案將后者修改為：“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并增加了“國家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規定對公民的私有財產實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給予補償”的規定。這一修正案雖然沒有觸動公有財產的神圣地位，但極大地提升了私有財產的憲法地位，實現了私有財產權的憲法保護。當然，憲法修正案在保護私有財產權的同時也設定了征收的公共利益限制。這一切為物權法的私有財產保護鋪平了道路。

2007年出臺并生效的《物權法》在財產權保護上一個很重大的變化就是一改國家所有權的神圣地位，確立了物權平等保護原則。其第4條規定：“國家、集體、私人的物權和其他權利人的物權受法律保護，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侵犯。”這一規定不僅僅是用詞上的變化，更在觀念和法律上實現了十分重要的跨越。至此，私人所有權在中國法律上獲得了應有的地位。

三、東西方私人財產權保護取向之分析

歷史的演進提供給我們一個清晰的脈絡：西方國家私人所有權的保護經歷了由神圣到限制的進程，而東方國家 (俄羅斯和中國) 私人所有權則體現為從無到有、由從屬到平等的取向。緣何東西方國家在財產權保護上形成不同的路徑？東方國家在西方已經限制所有權的今天才走向私人所有權的重點保護，未來何去何從？我們必須進行深刻的根源挖掘。

（一）個人本位與社會本位之較量

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系雖然歷史文化傳統不同，法律的表現形式也有極大的差異，但兩大法系共同經歷了啟蒙運動，并通過革命建立了民族國家。其間，古典自然法學深刻影響了兩大法系，形成了某些共同的法律觀念、法律原則和制度。兩大法系在財產權保護方面由所有權神圣到限制所有權，其思想淵源在于個人本位與社會本位的取舍，其過程表現為二者此消彼長的較量。

個人主義論者主張在個人與國家的關系中以個人為主，國家的根本任務和目的在于維護個人的自由與權利。依照這種個人主義的思維模式，個人的權利和自由是主要的和第一位的，而國家或社會應當處于從屬或依附的地位［8］（P119）。個人主義思潮泛起之時，經歷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和啟蒙運動的西歐，個人的主體意識已經覺醒，人的主體性在私法上漸獲承認。個人主義迎合了主體意識，一方面使個人主體可以借此維護個人的權利和自由；另一方面憑借個人主義排斥外界，尤其是國家對私人權利和私人領域的干涉和侵犯。因為主體性往往通過對外在物的控制而顯現，因此，個體的主體性與權利實際上是一個互動過程。而主體享有并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使權利和自由無疑是主體性在民事法律上最充分的體現。私人財產權不僅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基礎，也是人身權和自由權的基礎和保障［5］（P146-147）。個人主義思潮恰好適應了保護私人財產權的權利訴求。通過立法鞏固革命的勝利成果，同時要體現和保護勝利者的利益，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慣例。因此，在個人主義思潮影響和個人主體性追求下，資產階級作為有產階級，奪取革命勝利后必然在私法中賦予私有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地位。“從這一立場看，法律只不過是一種以自身利益為重的獨立的個人之間的關系；法律是借以聯結這些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獨立原子的手段——不是為了形成基于團結的社團或社會統一體，而是為了借助法律或契約達到有限的具體目的或維護追求個人自身利益的基本秩序結構。”［8］（P120）

自由、放任和國家的最少干預為促進和保障早期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提供了必要的前提條件，使資本主義很快達到了繁榮程度。但泛濫的自由主義否認和排斥國家的任何干預，甚至發展到無政府狀態。絕對的私有財產保護使個人可以任何方式，包括損害他人和社會利益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利益，所有權神圣成為有產者剝削、壓迫無產者而謀取利益最大化的工具和借口。貧富分化、階級矛盾加劇，自由放任的個人主義走到了盡頭，社會本位取而代之。可以說，社會本位是個人本位發展到極致的產物，是對個人本位的顛覆，它以社會整體為中心和起點，要求在個人與社會之間重新安排權利和義務。它作為一種觀念和價值選擇，在處理個人與社會關系時，要求個人在追求自己利益時尊重和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社會本位的法律制度形式在合同和侵權領域集中體現為契約自由原則的限制和無過錯責任原則的確立，而在所有權領域則呈現所有權的社會化趨勢。

理念是制度建立并運行的理論基礎，只有建立在一定理念基礎之上的制度才具有強勁的生命力。而制度作為社會價值觀的一種載體，是理論和觀念發揮作用的重要途徑，任何觀念和理論只有通過制度這種形式表現出來，才能轉化為具體的社會活動，成為改造客觀世界的力量［9］。個人本位和社會本位正是私人財產權神圣和所有權社會化的觀念基礎，只不過在不同歷史條件作用下，在東西方形成迥異的制度表現。而包括俄羅斯和中國在內的東方國家沒有啟蒙運動的歷史背景，直接從封建社會過渡到社會主義，并以國家強力建立公有制，自然法思想和人權、自由、民主等思想幾乎沒有波及和影響到這些國家，微薄的私人財產連生活都難以為繼時，個人的主體性和權利意識顯得過于渺茫。市場經濟的發展需要及全球化的沖擊才使得這些國家不得不開始私權保護之路，私人財產權漸獲法律上的承認。

（二）市民社會與福利國家關系之變遷

大陸法系素有公法和私法之分，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的分離是其歷史傳統。雖然其間市民社會與國家的關系幾經反復，甚至在中世紀市民社會曾一度為政治國家所吞沒。但“3R”運動帶來了巨大的思想解放、個人權利追求和法律意識的顯著增強，市民社會與國家日益發生分離并相抗衡，至啟蒙時代已經形成城市市民社會向近代市民社會的轉型［10］（P28）。英美法系雖然沒有公私分立的傳統，但以洛克為代表的啟蒙思想家們倡導的天賦人權和社會契約等理論中天然“內含著生命、自由和財產權利對國家權力的獨立與制約。它不僅意味著社會先在于國家，而且決定著國家”［10］（P29）。啟蒙運動為大陸和英美奠定了共同的思想基礎，也正是啟蒙運動的洗禮使得社會與國家的分離、個人權利意識、權利制約權力等觀念成為西方社會的普遍共識，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的確立也在情理之中。

漸進發展的歷史可能出現驚人的相似。正如中世紀國家曾經一度吞沒市民社會一般，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壟斷資本主義的發展使國家職能擴大，不斷加強對市民社會的干預，國家和社會、公法和私法的界限漸趨模糊，出現了所謂“福利國家”。在福利國家的目標指引下，私人權利領域形成對財產權、自由權的限制傾向，“構成了對傳統西方的法律制度、訴訟程序、法律價值、觀念和規則以及思想方式的嚴峻挑戰”［11］（P42）。但是，福利國家的極端發展，國家權力極度擴張，以國家意志取代私人意志，個人成為國家的依附，福利國家出現了危機。于是，20世紀80年代市民社會理論再次復興，私人財產權的保護又重新獲得重視。

俄羅斯和中國在以國家強力推行公有制之前，曾經一度實行私有制。但與西方國家直接統治個人不同，東方國家基本是由國家直接統治村社，再通過村社統治個人［12］（P14-15）。在這種東方色彩的專制統治下，國家是唯一的主體，個人從沒有以個體存在過，個人的權利觀念更是無從產生，也無法演化出市民社會。俄羅斯雖然地處歐亞兩陸，但傳統上仍然偏于東方，在國家至上方面與東方是一脈相承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建立后，仍然實行高度的中央集權，國家吞并和凌駕于市民社會之上的傳統也得以延續。國家的優勢地位必然導致國家財產權優于個人財產權，并誕生出“國家財產神圣不可侵犯”之果。

同時，福利國家沒有在東方形成主要是因為東方國家基本上直接從封建制跨入社會主義社會，沒有經過啟蒙運動，不僅主體意識、權利意識和法律觀念欠缺，而且沒有經過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和殖民擴張，經濟普遍不發達。俄羅斯雖然曾經雄居世界霸主之位，但主要是軍事方面較為強大，福利國家對其來說也只能是一種奢望。經濟體制改革開始后，個人的權利觀念和法律意識才逐漸覺醒，私人財產權保護出現在人們的頭腦之中。在此期間，蘇聯經歷了歷史巨變，走入了資本主義行列。伴隨經濟改革的深入和市場經濟的追求以及全球化的沖擊，中國也開始了社會歷史轉型。同時，市民社會理論開始傳播并進行實踐的演練。國家開始了與社會分離的歷程，個人權利意識凸顯，私人財產權逐漸獲得觀念和立法上的認可。

四、共時態下我國私人財產權保護的現代選擇

（一）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之平衡

現代社會中的個人權利極度擴張，而“利益是權利的實存形式”［13］（P194），也可以說是權利的基礎與目標。多元利益的分化與沖突不可避免，法律遂成為調整和平衡利益沖突的有效工具。在眾多的利益沖突中，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的調和是當下我國民法典制定中不可回避的。人的雙重本性決定主體既要過個體生活，又要過社會生活，因此，必然既要求實現個體利益，又要求體現社會利益。其中，個體利益是利益存在的普遍形態，也是最具體、最活躍的利益。正如馬林諾夫斯基所言：“個體有他自己的生理需要和心理過程，是所有的傳統、活動和組織化行為的最終源泉和目標。”［14］（P151）在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的關系中，個體利益具有本原性，社會利益來源于個體利益，并且在多數情況下可以還原為個體利益。由此，個體利益可以作為社會利益實現與否及實現程度的判斷依據。可以說，個體利益的滿足度影響和決定著團體利益和社會利益的實現程度和社會的富足程度。但是，個體利益也并不能總是反映社會利益，并始終與社會利益保持一致。因為，社會利益雖然是個體利益的聚合，但卻不是個體利益的集合或簡單的總和，而是有共同價值取向的個體利益的聚合。也就是說，社會利益與個體利益不同，它是不特定的個人都可以同時享有的一種權利。社會利益總是與一個社會群體存在和發展所必須具有的社會價值有關［15］（P311）。也正因為如此，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在保持基本一致的同時，由于個體的眾多、復雜以及價值取向的多樣，個體利益便可能與社會利益時有沖突。平衡和協調個體利益與社會利益的沖突，維護個體生活和社會生活的有序發展便成為法律的價值追求。當然，在層次上，社會利益的地位高于個體利益，社會利益便也成為個體利益的限制。

私有財產權是重要的個體利益，對其保護不僅可以解決稀缺資源的有效配置和利益問題，防止“公共財悲劇”之發生［16］（P41），還可以極大地調動個體的積極性、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財富的增長，實現社會利益之目標。私人財產權保護也自然成為法律保護的應然取向和憲政制度的基石。但是，個體對財產權的極端追求和攫取可能構成對他人和社會利益的損害。在私人財產權與社會利益產生沖突，并且不能同時獲得滿足時，即涉及到二者的利益平衡問題。在當代，鑒于社會利益的正當性來源于個體利益，以及社會利益的公共性和社會性，衡量的結果自然是社會利益高于個體利益，社會利益遂成為私人財產權的限制和邊界。私人財產權因之對社會承擔某些義務，出現所有權的“社會化”。所以，近現代所謂所有權的“社會化”實際上是在個體和社會之間針對所有權而進行的權利和義務的重新配置。

（二）價值的動態平衡中財產權保護之正義與公正

從價值論考察，自由、正義、公平、效率、秩序是法的終極目標，也是法的價值之所在，法律規范也因此具有了價值承載功能。但是，“法律價值是一個由多種要素構成、以多元形態存在的體系。在該體系內部各種價值要素的位階是上下浮動的。在社會發展的每個階段和每個特定時期，總是有一種價值處于首要地位，其他價值處于次要地位。但這不意味著該首要價值是排他的，次要的價值是無關緊要的；不意味著首要價值在各個法律領域、法律允許的各個環節都是絕對領先，其他價值則絕對從屬；更不意味著首要價值將持續第一，其他價值永居其后”［17］（P189）。因此，法的諸價值處于一種動態的變動中，而各時代和各國的立法則力求在價值的動態變動中尋求平衡。

自由是人的基本需要，追求自由也可以說是人固有的本性。回顧人類文明史，可以說“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18］（P456），馬克思的論斷揭示了人類歷史進程的動力根源。在古典自然法思想引導的資本主義革命勝利后，自由成為法的首要價值。洛克“法律的目的不是廢除或限制自由，而是保護和擴大自由”［19］（P36）也成為經典。作為自由基礎和保障的財產權遂成為絕對權利。但是，即使承認對自由的要求根植于人的自然傾向之中，也不能把自由看做是一種絕對和無限制的權利。因為，任何自由都容易為肆無忌憚的個人和群體所濫用。如果對自由不加限制，任何人都會成為濫用資源的潛在受害者。無政府主義的政治自由會轉化成為依賴篡權者個人的狀況。無限制的經濟自由也會導致壟斷的產生［20］（P302-303）。而泛濫和無限制的自由必然走向非正義。以所有權社會化面目出現的正義之劍逼回了走向非正義的自由，正義由此上升到最高位階。歷史進程顯示的西方社會沿自由—限制—自由的演變路徑，以及財產權隨之形成的神圣—限制—神圣的保護態勢恰恰是自由與正義、公正價值動態變動之顯現。只不過這種變動中的平衡是在一種價值走向極端時才開始進行的，因而體現出一定的極端性。

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和所處的歷史階段不同于西方，可以說“中國的現代化與西方發達國家業已完成的現代化之間有一個巨大的時代落差，即我們不是在西方文明方興未艾之際來實現由傳統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的現代化轉型，而是在西方工業文明過渡之時才開始向工業文明過渡的。這種歷史錯位給中國的現代化帶來了特殊的歷史定位，它使得原本應當以歷時的形態一次更替的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后工業文明及其基本的文化精神在中國的嬗變和演進，由于中國置身于開放的世界體系之中而轉化為共時的存在形態”［21］（P35）。在這樣的時代落差和共時態下，我國的財產權保護必須以平衡為取向，避免資本主義發展中出現的極端的逆向選擇。可以說，“在人類歷史上，社會永遠在自由與限制著兩個逆向觀念之間努力尋求一種可行的平衡”［22］（P107）。問題是如何劃定二者之間的界限。“正是應在何處劃定界限的問題——這條界限標志著個人自由和權利的適當范圍同政府為更大的利益而采取行動的適當范圍之間的分界線，以確保只在最低限度的范圍內犧牲上述兩種類型的社會利益——構成了憲法的一個永恒的主題。”①這一界限實際上就是社會利益所代表的社會正義和公正。

（三） 社會本位取向下的國家角色定位

在保護私有財產權這一個體利益的同時兼顧社會利益，這實際上是社會本位原則的要求和體現。社會本位并不否認個體利益，而是對個體本位的矯正和調和，是在尊重和承認個體利益同時向社會利益傾斜。“20世紀以來所謂社會化之法制，在于矯正19世紀立法過分強調個人、權利，而忽視社會利益之偏頗，其基本出發點，仍未能脫離個人及權利觀念。”［23］（P37）所以，當代財產權保護立法的指導思想應當是社會本位，以社會利益限制私有財產權。不過，社會利益具有抽象性，往往需要以國家為代表尋求公益目標的實現。但是，社會不僅外在于個體而獨立存在，而且也先在和外在于國家而存在。個人、社會和國家是不同的存在。

社團意義上的國家作為主體如同個體一樣有其獨立利益，即國家利益。那么，在以國家為代表實現社會利益過程中，極易導致以國家利益指稱和替代社會利益，這無疑將社會利益歸于國家，同時將國家凌駕于個人和社會之上，是對個人利益的變相侵犯和剝奪，是典型的國家本位體現。這種“國家本位的立法是根據國家掌控者的意志和需要分配權利和義務，強調的是權力的至高無上地位和個人的絕對服從性，結果必然導致個人自由和權利的喪失以及社會發展停滯，因此，它給人類造成的危害遠遠超過純粹的個人主義。純粹的個人本位的弊端已被西方近代歷史所證實，國家本位立法的消極后果在我國和前蘇聯同樣得到驗證”［9］。因此，以社會本位為取向保護私有財產權必須防止滑向國家本位。國家在社會本位的立法中只能發揮保障和防護作用。也就是說，“國家所進行的活動僅僅是為了維護秩序，而秩序是社會的目的所決定的——國家從屬于社會，國家是隨社會的產生、存在而產生和存在的，國家必須為社會的利益服務”［24］（P37）。

如同愛情是人類的永恒主題一樣，私人財產權保護也將是法律的永恒主題。在歷史已經跨入當代的今天，私人財產權保護一如既往地橫亙在通向21世紀民法典之路上。在社會本位的立法下尋求私人財產權的保護，以正義和社會利益來限制私人財產權，目的在于達到以主體間性修補工業文明條件下個體主體性極端發達所導致的負面后果，并不在于否定和取消私人財產權。法律的目的仍然在于保護私有財產權，只不過現代社會要盡量使私人財產權與社會利益形成動態的平衡。法律由國家通過立法來操作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但是，在這種動態平衡中，國家僅具有工具意義，是維護個人財產權和實現社會利益的手段。如果國家僭越其位，則復歸國家本位，歷史的悲劇將再次上演。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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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宏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