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葉小禾
(一)
深圳華強北人潮如涌,我像罐里的沙丁魚被人擠來擠去,無法穩住腳。即便這樣,我仍緊緊地抓著肩膀上的黑提包,怕它被洶涌的人群掠奪。幾天前,我和父親來深圳發展業務,結果他意外受了重傷,包里的兩萬元,是我剛從銀行取出的救命錢,我不能有絲毫的閃失。
賽格廣場前的天橋,人員漸稀,我低頭拾階。走過這個天橋,我就能把錢安全送到不遠處的醫院,然后父親就可以動手術了。天色漸暗,我汗水淋淋,抬頭擦臉時,一名男子從身邊急速而過,他一步三回頭,手里揚著跟我包里裝錢一模一樣黃色的信封。
“錢!我的錢!”我不假思索快步上前追去,前面的人仍回頭不已,腳步卻沒有絲毫減慢下來的意思。我拔開雙腿追去,一個趔趄,再一個趔趄,終于摔倒在地。前方的人這時反而停下了來,回頭靠近我,再靠近我。我伸手奪過那個讓人窒息的黃色信封,空空如也,仿佛只有一張紙的厚度,讓人暈眩。錢呢?我揪過他的雙領,大聲質問。
我的臉與他的臉貼得好近,兩道劍眉、雙目如星,驚起的雙頰旁竟也有兩個深深的旋渦。世事難料,這樣長相的人竟也是齷齪小人。“你把錢拿到哪去了?你這個混蛋,不拿出來我跟你拼命!”“什么錢?”對方一副毫不知情的小人模樣。“信封里的錢,快拿出來!”我搖晃著那薄薄卻又沉重無比的紙片,快要虛脫。
“里面只有一張發票!”他抓了抓頭皮,我打開一看果然如此。“小姐,你肯定發生了什么誤會的事,你再想想。”一語點中夢中人,我一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一手翻開手提包。打開再打開,終于最里層有道刺眼的黃色讓我心跳加快。
撫摸著它,似看到久未謀面的親人,淚水縱橫。眼前的黃色信封,像一個未出閨門的少女,靜靜羞澀地躺在包里,分毫未損。我突然放手,看著眼前的人,不知道如何應對?“沒事了吧?沒事就好。”男子扶起我了,一張名片落入了我的手中,是賽格廣場某個電腦公司的負責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打我電話,我有急事先走了。”男子的背影越來越遠,終于消失在我的淚水汗水里。
抬起手來,我從名片上看到一個年輕的名字:陸過。
(二)
父親的手術非常成功,而我卻落下一塊無法消除的心病,我不知道為什么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于是,我背著包在深圳市區一遍又一遍來回竄動著,從福田到羅湖,再從羅湖到華強北,反反復復,我都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
在這樣的周而復始之中,我絲毫都沒有發現,自己隨身攜帶著的包,已經不知所蹤,直到我在一家餐館吃完飯,氣勢洶洶的老板瞪著金魚眼找我要錢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身上已是分文未剩。怎么辦?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我茫然地望著收銀臺的電腦,突然間,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只是和我擦肩而過的人。
打他電話的時候,他的周邊似乎很吵,他幾乎是用吼著跟我說話的。我說我是葉小禾。他說哪個葉小禾,不認識。我說,我就是那個黃色信封女孩,你是賊,你忘了嗎?他在電話那頭突然笑了起來,你這個賊喊捉賊的家伙,找我什么事?是不是錢又丟了?
我帶著哭腔說,剛才在餐館吃飯時,結果發現自己的包被偷了,現在被押在餐館里了,就等有人來贖了。他在電話那頭叫了起來:“啊?等著啊!”然后,沒等我多重復一次我的所在位置,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開始喜歡陸過,我只是知道,賽格廣場的天橋上,他的出現一定是為了履行前世五百年某個約定。
我跟陸過來到賽格廣場他工作的電腦公司里。我說,我的錢丟光了,沒錢回家。我又說,我打字的速度很快,而且很勤快,我想留下來幫忙。我知道,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會對一個身無分文、可憐楚楚的異鄉女孩下逐客令,更何況我還略有點姿色。
陸過終于把我錄用下來。其實陸過是被我的表面所欺騙了,我沒有告訴他,在深圳我的住所里,有好幾張信用卡沒有帶出來,隨便的一張至少可以一次性從銀行提出數萬元現金來。
就這樣,我從一個集百般寵愛的公主,變成了電腦公司的小文員。打字、擦桌子、拖地板,無所不做,昔日的纖纖細指也開始粗糙。但是,我卻有一種簡單的快樂,我不知道是什么感染了我,只是覺得,陸過在我面前忙碌的樣子,讓我備感溫馨。
(四)
陸過不是本地人,卻有著三餐回家吃飯的習慣。我很納悶,隱隱地感覺到這里面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但是,卻沒有人告訴我。
一天,我正招待店里幾個客戶喝水,陸過拿著電話跟人吵了起來。看著他臉紅脖子粗的樣子,我氣急敗壞地扔掉手里的紙杯,叫道:“講電話不要那么大聲!”一時間全場都靜了下來,幾個客人瞪大眼睛地看著我,我突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這樣大聲跟“老板”說話,根本就是不想混了。
晚上快下班時,陸過不懷好意地走過來說,你下午那樣,是不是想被扣工錢?我斜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你以為我留下來真是為了那點銀子嗎?然后,我丟下暈頭轉向的陸過,轉身而去。
我承認,我沒有膽量直接對陸過說出那三個字。我想,應該是陸過的態度讓我舉棋不定,我不能自作多情。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感情這種虛空無實的東西,卻足以讓人上癮至死。
父親又打來電話了,他說如果一個月再不回去,他就要親自來“請”我回家了。
我害怕,害怕自己到走的時候,陸過都不知道我愛他,更害怕自己到走的時候,都不能讓他愛上我。
有一天,我發著燒,不低于四十度。剛走進公司里,陸過又在打電話,我說,不要大聲說話,會生病。然后我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我住院了。陸過很忙,但是,他還是會抽空跑過來匆匆看我一會兒,口羅哩口羅嗦地說一些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甚至還會把我飄在額前的長發夾在耳后。
(五)
父親如約而至,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陸過的電腦公司里,一身名牌。我裝著沒有看見他,訕訕地忙碌著。他似笑非笑地調侃著:“喲,這個女孩,好勤快啊,還會拖地板!”我頭一低,臉迅速地熱了起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向來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父親四處張望,甚至有些蔑視地看著陸過為幾元的蠅頭小利與客人討價還價。
突然間,父親指著一臺積壓很久的臺式電腦,粗聲粗氣地讓我給他搬到車上。我茫然地望著他,不知道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陸過走了過來,他說,這臺電腦配置太低,存在很多缺陷,可能不太實用。父親有點意外,還有這樣傻的人,自拆招牌。
父親還是不罷休,他說只要我把它搬到車上,再爛的電腦也會買。許多人過來幫忙,他不讓。我執意要搬,我說積壓這么久不賣就虧很多錢的。他擦了擦我額頭的汗說,虧了就虧了吧,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的。這個傻瓜,我突然感動起來。
我很任性,不顧任何人的勸阻硬是把電腦搬上了車。我要讓父親知道,他的女兒和這臺閑置電腦一樣,只要碰到合適的人,就不會失去自身的價值。
(六)
深圳的冬天還是有點冷,即便是這樣,陸過還是三餐照常提前回家吃飯。我很好奇,卻仍然得不到結果。
元旦晚上,公司決定去聚餐。我很難受,獨自一個人在異鄉,為著這樣一份若有若無的愛情,可我還是滴酒不沾,因為我知道即便是醉了,也自欺欺人不了多久。但是,陸過卻不一樣,似乎有什么心事,幾杯紅酒落肚就不省人事了。
同事們意猶未盡,這些家伙,關鍵時刻全都自圖享受。同事說,他的家在地王大廈的附近,不好找。我不忍心看著陸過在酒桌上熟睡著涼,執意要送。
就這樣,我扶著陸過趔趔趄趄地走出中餐廳。剛走到酒店的停車場旁,陸過突然難受地推開我,靠在墻邊上重重地喘著氣。就在這時,一輛小車迎面搖搖晃晃開過來,又是哪個醉鬼酒后開車。沒容我多想,車已經朝陸過急速開來。陸過還靠在墻邊,根本沒有發現迎面而來的危險。天啊!我一急,快速地跑了上去,用身子硬生生地擋在了陸過的身前。就在一瞬間,那輛車呼嘯而過。那個時候,車身和墻緊緊地把我和陸過夾在了中間。
車身帶過我的衣服,我搖搖欲墜,胸腔硬生生地疼痛起來。我無力地趴在陸過的身上,頭暈眼花。雨開始下了起來,越來越大。漸漸清醒的時候,我聞到一股男性特有的味道,溫暖舒適,我知道那是陸過的氣息。
是的,日夜思念的人兒就在身邊,我開始意亂情迷。天地間突然停止了運轉,身邊的風聲、雨聲似乎與我無關。
我說:“陸過,我愛你!你知道嗎?”陸過低沉地回應道:“小禾,我知道……”陸過緊緊地擁著我,重重地喘著粗氣。我閉上眼,把臉抬了起來。陸過的臉慢慢向我靠近,好燙好燙……
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我的時候,突然他一把推開了我,狂奔而去,不知所謂。
就這樣,我被丟在雨里,一個人,心好痛!
(七)
我又生病了,發高燒,說胡話。
陸過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后來,一個在公司工作很久的同事來了,我終于知道了陸過的故事。
陸過原來有一個女朋友,是他大學的同學。幾年前,他們一起來深圳闖天下。他們剛開始很相愛,但是女孩脾氣太壞了,天天為著一些小事與陸過爭吵,她的任性和多疑讓陸過身心疲憊。
那天,女孩聽到陸過提出要分手,她不顧來往的車流,任性地沖過馬路,最后被迎面而來的車輛撞成重傷。女孩生命垂危的時候,告訴陸過,只要他不離開她,她就會活下來。陸過答應了。后來,女孩果然脫離了危險,而陸過也履行自己的承諾,開始照顧女孩,并且不再和別的女孩交往。
聽完以后,我無語,這算是什么愛情?還債?抑或是在兌現諾言?
同事走后,陸過又來了。
我說,你還愛著她嗎?
陸過很詫異地望著我,很久后搖了搖頭說,早已沒有愛了。
陸過又說,小禾,對不起!
我說,你不喜歡我?
他說,不是。
我說,愛情不是憐憫,即便你們在一起了,那也不是愛情,也不會幸福。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方式毀了自己的一生?
陸過說,你沒有遭遇過,你不知道,有些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不單單是因為愛情,而是一種責任。
……
(八)
出院后,我和陸過很少交談,他明顯地躲著我。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女孩,讓陸過面對我這樣執著的追求置之不顧?我不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一個人,傻傻地固守著一份沒有感情的愛情,我更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陸過外出辦事,一份協議在家忘了帶,讓同事去拿來傳真。我自告奮勇,我想見見她,見了她,可能就會有答案了。
陸過住的地方很難找,拐了好幾個彎,問了好多人最后才找到。
按了門鈴,一個年輕的女孩,蒼白憔悴的女孩,坐在輪椅上為我開了門。
我說我是陸過的同事,他把一份資料放在了家里,讓我來拿的。
走進他家的時候,我看到她的兩個褲腳和一只袖子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我的頭腦一片空白。許久以后,我才明白,陸過為什么三餐都回家吃飯,原來是這樣的。
正在找資料的時候,陸過家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是女孩的母親打來的,從對話當中,我聽到女孩的母親讓女孩寄錢,說他的哥哥病又發作了。
我詫異地看著女孩,充滿了疑問。女孩說,她家在偏遠的農村,父親早逝,為了讓她上大學,惟一的哥哥外出打工累出重病。現在,家里已經負債累累,要不是有陸過在,自己和哥哥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驚呆了,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但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明白了,這或許就是陸過所說的責任吧。
我集百般寵愛于一身。然而她,除了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和殘缺不全的身體,就只有一個陸過。她生命僅有的東西,我又怎么忍心去剝奪它;我又怎么忍心親手扼殺,一個已經被命運折磨得快要失去生存意志的女孩呢?!
他們原本是兩個相愛過的人,雖然愛已經是過去時,但在他們的生命里,還連著一種賴以生存的縛束。我想陸過是對的,在這人世間,沒有什么東西比人的生命更為重要。
這個時候,我終于知道了,這里不屬于我,我是該回家了。在不遠的泉州,我還有很多愛我、關心我的人。
臨走的時候,女孩開門送我,她說如果找不到出路,就抬頭看地王大廈,順著那個方向走,很快就可以走出去了。
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沒有抬頭,沒有看地王大廈。我知道我不會再迷失,不管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