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離軌的夢

口述：葉子

整理：柳穿魚

在花一樣的年齡，都有著花一樣的夢，但是我偏離了軌道，走上了一段崎嶇不平的路，過度地揮霍了我的青春和自尊，讓年輕的心過早地衰竭……

進入圍城后，

發現愛情在城外

1998年，我23歲，聽從父母的安排和同村的一個男人結了婚。婚后平淡的生活讓我覺得十分乏味，一切對生活對愛情的美好憧憬全部瓦解。那是個愛做夢的年齡，不甘于被這種沉寂的生活所禁錮，婚后不久我便離開老公，獨自一個人和哥哥嫂嫂來到深圳，這個傳說中像天堂般的城市。

還來不及對這個繁華的城市多欣賞一眼，嫂嫂把我介紹進了一家電子廠，做起了在流水線上兩班倒的工作。沒出來之前總聽人家說來深圳淘金，原來這金也不是那么好淘的。每天機械地做著重復的工作，單一的生活，封閉的環境。總讓人有股想破繭而出的沖動。于是不上班的時候，我就和其他姐妹或者老鄉一起去舞廳、酒吧。在瘋狂釋放寂寞情緒的同時，揮霍著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當時我只覺得痛快灑脫。

我是在舞廳認識昊的。他38歲，風度翩翩，笑起來很爽朗，全身上下都透著成熟男人的魅力。尤其對我很殷勤，一整個晚上，他只請我跳舞，灼熱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臉上。他完全擊潰了我對陌生男人的防備，所以當他提出送我回去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從那之后他便開始追求我，送玫瑰花、跳舞、看電影、吃飯。所有戀愛中的招數全用上了。雖然已經結婚，但我從未體會過這種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覺。那段時間，我非常矛盾，因為他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而我也是結過婚的人，一方面我擔心被身邊的人知道我跟他的約會，另一方面我又不敢告訴他我已經結婚。就這樣，我對他若即若離，在道德與婚外戀的甜蜜中掙扎，欲罷不能。

后來，昊的店倒閉了。他以前是在深圳當消防兵，退伍后開了這家店，主要銷售消防器材，由于地段不好，生意一直很蕭條，有時連租金都付不起。他的事業陷入低谷。這個時候，我卻毫不猶豫地決定和他在一起。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他需要我陪著他，需要我的支持。或許他也沒想到，我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接受他。

一波三折，

患難情人共同進退

我們很快同居了，怕其他老鄉知道，我辭掉了電子廠的工作，和昊在羅湖區租了房子。為了能讓他東山再起，我把自己準備寄回老家的幾千塊拿出來作為我們的生活費。我一邊鼓勵他，一邊為了這個我們所謂的“家”精打細算。我不再去舞廳酒吧，不再買衣服、化妝品。我每天扯著嗓子和菜市場的商販討價還價，早上的菜太貴就等到晚上去買，雖然不新鮮卻便宜很多，有時那些擺地攤的菜攤因為城管的追趕而落下的一些菜，我如獲珍寶地跑去撿。但是不管我如何省，我還是把昊全身上下打理得非常整潔，把他的衣服熨得筆挺，為他搭配最合適的領帶，讓他的頭發飄出海飛絲的清香，把他的皮鞋擦得亮堂，讓他可以很光鮮地出門，有好心情去應付所有事情。并不忘告訴他，我愛他，他在我心里是最棒的。每每此時他總是眼里噙著淚，緊緊地抱住我。那一刻，我真的忘了我是有丈夫他是有妻子的人，真的覺得我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

一段時間后，他和他的兩個朋友合作，注冊了一個公司，仍然是和消防器材相關的。這回，他把所有的積蓄全投進去了。緊鎖的眉頭也終于舒展開了，每天回來都滿懷信心地對我說，葉子，等賺了錢，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再也不讓你受苦了。

但是天有不測風云，他那兩個朋友卷款而逃，公司一貧如洗，只留給他一屁股的債。他再一次地跌回低谷，并且摔得很重。由于房租經常拖欠，我們被房東趕了出來，為了躲避追債，輾轉了四五個地方，才在關外比較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家便宜的住處。但是昊從此一蹶不振，每天頹廢地抱著酒瓶，把自己灌得爛醉，甚至都忘了我的存在。我心痛極了，決定回家籌錢，幫助昊從頭再來。

回到杭州后，我漠視老公的熱情和盤問，仿佛他是個和我不相干的人。我開始到處借錢，向我的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借，能開口的我都厚著臉皮去借。我跟他們說我要跟人合伙做生意。但是到處碰壁，最后不得已，我借了高利貸，借了十萬。為了這事我父母都鬧翻了，父親堅決反對，而我善良的母親卻為我做了擔保。我丈夫更是氣得臉都綠了，怪我不跟他商量，說我是不是瞞著他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為了昊我什么都不顧了。

當我帶著十萬元的銀行卡和滿身的疲憊站在昊面前時，他緊緊地擁著我，激動得說不出任何話。我沒有提及這筆錢的來歷，只說是我和父母一起湊的。

由于資金太少，我們只能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找了個便宜的店面。通過以前的熟路進了一批中等的消防器材。一切落定后開始跑業務，我跟著他送貨卸貨，跟著他跑各個單位，和他一起面對人家的冷臉，面對難纏的客戶。那段日子我們過得很辛苦卻很充實，總覺得成功離我們不遠。結束一天的忙碌后回到“家”，他總讓我休息，他來做飯。我的腳磨起了泡，他心疼地給我擦藥水給我按摩。那時我心里充滿了幸福感，為了這個男人，我值。

東窗事發，

尷尬的四角關系

好景不長，一個多月后，當我和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來時，門口站著的人差點把我嚇暈。我老公，這個快被我遺忘的男人，兇神惡煞地站在那里。他把我從昊身邊拽過去，“你這不要臉的女人，你回家借錢就是為了和他鬼混？”他越罵越不解恨，雨點般的拳頭落到我身上。我抱著頭蜷縮著身體蹲在地上，昊愣在那里，好久沒回過神，他一直認為我是單身。好半天昊才把我老公拉開，然后他們扭打在一起。那晚，直到房東太太的訓斥我們的吵鬧才停止。

尷尬的是，我老公知道我把錢都借給昊做生意后，不再急著拉我回老家。說這個店他也有份，該走的人不是我們。就這樣，在這個狹窄的房子里，我們把隔壁的倉庫騰出來，我和老公、情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樣的狀態讓我無地自容，老公還經常當著昊的面打罵我。更滑稽的是，十幾天后昊的妻子也從老家趕過來，一見面就給了我兩耳光。我的精神都快崩潰了，我被自己的老公打罵，被情人的妻子打罵，而我們還必須生活在同一個空間里。那時候，我和昊連互相對視都不敢，因為有兩雙眼睛在狠狠地盯著我們。我也再沒其他想法，只想著快點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尷尬的四角關系。

一個月后我跟老公搬離了這里，在附近找了個住處。但是為了錢，我們四個人一起經營這家店。我老公認為他老婆的錢開的店便是他的，昊的妻子認為他老公的店憑什么和情人及情人的老公分享。他們只要碰面就吵，吵得惡劣的時候就撕打起來，我過去勸的話他們連我一起打。不過，為了能賺回本錢，我們竟然在這種隨時會引發爆炸的情況下合作了一年多。我覺得自己精神幾乎快分裂了，這個留下我們很多甜蜜的地方，現在卻變成我想逃離的地獄。這一切，我不知道該怨誰。

店里的生意漸漸好起來，昊瞞著他的妻子把剛賺回來的五萬塊還給了我。為了趕快結束這段荒誕的生活，我求我老公帶我離開，我向他保證不會再和昊來往。他其實也反感這種生活，馬上答應了，但是怕高利貸追債，我們不敢回老家。在深圳的保安區又找了個住處，老公原來是搞裝潢的，所以很快找到工作，只是工資比較低。他依然是經常打我，往死里打，但他從未提及過離婚，這個傳統且有些懦弱的男人，從沒想過結束這段給他丟臉的婚姻。而我總是一聲不吭，畢竟是我的錯，但我一點也不后悔，不后悔遇見昊。

余情未了，

卻已然變味

一直以來，我都沒機會向昊解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也沒有獨處的機會。在大家慢慢穩定后，我們又聯系上了，這是我們分開后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說以前感覺是夫妻，現在卻是真正的偷情。他背著他的妻子，我背著我的丈夫，我們在酒店的房間里，肆無忌憚地抱在一起，撫愛著對方久違的身體，說著久違的甜蜜的話。卻再不像以前那么自然。他說他現在的生意很好，把所有的債都還清了，店面也擴大了好幾倍。他說他有今天都是我的功勞，等他發財了一定好好回報我。聽著這些，我非常欣慰，但是我沒告訴他，我跟我老公還在努力償還著那筆高利貸。于我來講根本沒想過要他什么回報，只是希望他溫柔的聲音經常在我耳邊，讓我感覺到他仍然是愛我的想我的就夠了。

也許一切都會變淡，剛開始的時候昊還對我感到抱歉，經常說虧欠我的。后來我的電話多了，問得多了，他開始對我沒耐心，好幾次借故把電話掛了。女人是感性的動物，容易感動也容易感傷。他越是不耐煩我越是打得勤，有一次，被我問得發火了，他說：“你到底想怎么樣呢？你老是打電話過來干嘛？故意為難我嗎？我接你電話還得跑到陽臺來接，被我老婆聽到又得不依不饒了。不接你電話你又得多想，你說你這到底是愛我還是害我呢？”那以后，我不再打了。社會在前進，昊在前進，我卻一直停留在和他的從前。

另一方面，老公的工作總不穩定，收入也不景氣。這樣打打鬧鬧，直到2002年下半年，我們把高利貸的債全還清了，才決定從深圳回杭州老家。但是我心里仍然放不下昊，更多的是恨，恨他的冷漠，恨他的無情。想不通為什么男人很容易從一段感情里抽身而女人卻不能。我寫了一封長達十六頁的信，把對他的愛以及所有的心酸都說出來了，告訴他我把所有的青春都耗在他身上，告訴他我當時為了他到處借錢的遭遇，告訴他我跟我老公直至現在才還清那筆高利貸……當然，我沒有告訴他我要離開深圳。把信寄出去的那刻，我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塵埃落定，

為人母的心早已淡然

帶著這顆支離破碎的心回到杭州后，我生病了，整天精神恍惚，還講胡話。把我身邊的人都嚇了大跳。我母親到處求藥，找了很多土方子，我婆婆整天拜佛念經，為我祈福。我自己明白是因為昊，我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靈魂還在深圳的上空游離著，在沒有昊的杭州，所以我失魂落魄。

我老公不再打罵我。愛會變淡，恨也會慢慢消失吧。他是要面子的，回到家后對我們在深圳所發生的事只字未提。感受著家人的溫暖，我也漸漸好起來，2003年我懷孕了，2004年2月份生下一個男孩，我們這個不溫不火的家頓時有了生氣。看到丈夫那張漠然的臉在面對小寶寶時變得溫暖的笑容，我也滿足了，想通了。過日子，還不是求個平平安安，踏踏實實。

2005年的一天，從深圳過來的一個女友打破了這份平靜的生活。她是我以前在深圳的好姐妹，見證了我和昊之間的風風雨雨。她說昊現在發達了，擁有上億資產，開了一家消防栓廠，一家電子廠，還有一個消防器材批發部，家里小車五六輛。聽到這些我很淡然，好像她在講述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的兒子和丈夫才是屬于我的。女友一聽便火，說你這個傻女人，當年他身無分文的時候你借高利貸幫他。現在他發達了難道不該給你補嘗嗎？如果沒有你，他可能還只是個窮打工仔呢……女友堅持要我和他聯系，她撥通了他的電話，開玩笑問他聽到她的聲音有沒有想起一個人？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問，她還好嗎？女友說她就在我身邊，你親自問她吧。然后把電話遞給我。我接過電話，昊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響起：“葉子，是你嗎？你還好嗎？”我慌亂地把電話按掉了，他的聲音有魔力，會勾起很多我已經埋葬的記憶。他再撥過來，女友在我怒視下對著電話說：“不好意思，我跟你開玩笑的，我跟葉子也好幾年沒聯系了。”

我承認，我心里有很多疑問，他是不是把我忘了？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收到我那封信？有沒有去找過我……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時光也無法倒流。當年跟他在一起我24歲，現在我已經34歲。要說愛恨，那已是十年前的是是非非。現在，我已經是個四歲孩子的母親。對于昊，說不清誰欠誰，我們只是共同經歷過一段歲月，我知道沒有我他也一樣會成功。

想了很久很久，我終于把女友留在我手機里昊的號碼刪除了。那些過去已經被時間沖淡成了碎片，不管對也好，錯也好，只當是做了一場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