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我喜歡長得好看的男人。這是我看到三浦友和時感覺到的。那時我只有十多歲,很多和我一樣的女孩子正和假小子一樣滿街瘋跑,玩丟沙包,捉迷藏,我卻因為喜歡三浦友和成熟起來。
父母離婚,我跟著外婆住在蘇州鄉下,來了放電影的幾個人,他們放了《絕唱》,我看到了三浦友和。
英俊的憂郁的男子,一下子擊中了我的心。
以至于我在臺上淚眼朦朧,從前我看電影總是在外婆的懷中睡去,但那天我一直睜著眼,迷戀地看著那個男人。
母親去小百花唱越劇去了,父親到更遠的南方做生意,外婆說,芝白,你只能跟著外婆了。
童年的記憶在我成為少女之后依然堅強而固執地堅持著它的侵略性。好多人回憶童年時都是美好,不不,我討厭童年,如果再沒有三浦友和,我的童年是多么不堪。
外婆說我是不愛哭的女孩子,即使父母離婚,即使在法院問我跟誰時,我都沒有哭,十歲的孩子是會嚇倒的,可我沒有,我說,離吧。
所有人至今記得我平靜的語氣。我早就煩了他們之間的爭吵,母親的偷情,父親的外遇,夠了,一切足夠了。
我記憶中的哭就是遇到程式開始的。
程式在我十七歲那年的春天突然如一片綠色一樣出現在我面前。他剛剛從師范畢業,之后,分到我的班當班主任。
他說好聽的普通話,有動人的聲音,一米七五,七分頭,筆直的腿,眼睛深陷進去。牛仔褲白襯衣,因為瘦,那白襯衣在風中飄渺起來,當他在春天的樹下走著時,我犯了花癡。
不止我一個人犯花癡,那時他迷住了很多如我一樣情竇初開的女生。
大家如馬蜂一樣蜂涌而至。跑到他宿舍里,然后問他問題。其實歷史有什么好問的,唐朝發生的兵變是哪一年,改朝換代這樣簡單的事情還用說嗎?哪用問為什么?可我們一意孤行,偏要問為什么清朝會入了關?為什么會有金田起義?
已經接近于無聊。
我是惟一一個沒有去過他小屋的人。
那最后的隱忍和矜持是為了最沖動的勾引。
外婆給我的零花錢我不再吃飯買零食,偷偷積下來,然后買了第一管口紅,我要涂了胭脂水粉讓他看。
程式,你注定難逃我的情網。這個比我大五歲的男子,總是笑著看我,叫著我的名字,問我一些歷史事件,可惜我沒有一次能回答正確。上他的課,我是根本不聽的,只看他,就足夠了。
B
七月,暑假。
所有人離開了校園,而程式留下了,他一個人天天讀書,我知道,他在準備考北大研究生。
每天黃昏,我騎著單車去學校,之前,我會隆重地把自己打扮一下,當然,這樣的別有用心外婆是看出來了,她說,黃毛丫頭,你看上哪個男人了?真和你媽一樣。
懶得理她,穿了把屁股包得緊繃的褲子,騎上那輛破車奔了學校。
一路上很芬芳地唱著歌,當一個女孩子準備引誘一個男人時,她的心就是一顆飽滿的石榴,時刻有炸開的可能。我停在他的窗口前,看到他正低頭看書,我摁了鈴鐺,然后叫,老師。
啊,是芝白,你來學校干什么?放暑假了啊。
是啊,我知道的。他這樣一問,我只能說,我來,是為了看有我的信沒有。因為父母常常把信寄到學校里,那段時間,為了能常常來學校,我便不停地給他們寫信,盡管我討厭他們,可為了到學校來,我仍然孜孜不倦地寫了下來。
那是我的秘密。他們對我突然的熱情非常感動,并且紛紛寄錢來,我承認自己不是個好女孩子,我心眼太多,詭計多端,他們寄來的錢我買了好多新衣服,我和外婆說是借女同學的,和他們說還要寄錢來,因為,我要交學費。
這一切,都是為了程式。
我們幾乎天天見面,后來,我把外婆做的青團子和一些幾乎失傳的蘇州小吃拿到學校里來,后來,程式習慣了我的到來,他會站在自己的窗前等待我,低矮的平房前,開了好多茉莉花。黃昏的時候,那些花芬芳得很,我們明知故犯,天天重復著一樣的事情,等待,離開,話不多,但是,我們的愛情已經初露了端倪。
有一天下大雨,我執意要去取信,外婆說,這丫頭魔癥了。
可自行車壞掉了,鏈子掉了。
我只好作罷,一個人在床上翻瓊瑤的小說,我看的是《窗外》,這樣的師生戀如今看起來就分外動人了。我想象我們之間的愛情,一想,臉就紅得不行,心更跳得不行,我想,我真是魔癥了。
眼淚,就那樣猝不及防地落了滿襟。
那個夜晚我一直在亢奮和失落中過去,第二天,我等不到黃昏就去了學校。太陽明晃晃地亮著,知了瘋狂地叫著,我騎得飛快,那天我刻意穿了一件水藍色的裙子,又長又藍,我看到,程式,我的老師,他站在學校門口在等待我。
我們看著對方,一直看著。
他接過我的自行車,然后說,來,上來。
那是最性感的三個字,來,上來。
我跳上去,抱住他的腰,風吹過我的短發,我聽著他的心跳,整個暑假,我們迎來了高潮。
他一直帶我到他的宿舍門口,他的宿舍,在學校后面不遠的小橋邊,流水潺潺,分外詩意,知了仍然在叫,我們出了汗,在進他宿舍的一剎那,我在后面叫,程式。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叫他老師,我叫了他的名字。他轉過身,芝白,你太大膽了。
我就。我說。我就叫你名字。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莫名的東西,我看著他,一直那樣看著,好像犯了花癡病的女人,是誰把我抱起來,是誰親了我,是誰一聲聲地喚著我,輾碎了我,進入了我。
C
身體里的變化讓我驚恐不已。
兩個月,整整兩個月我沒有來例假,我的臉又瘦又黃,我一直想嘔吐。
而程式仍然沒有注意到我平坦的小腹發生了什么巨大的變化,他仍然那么瘋狂,而我不要臉地 迎合著他,一寸寸,從上到下,這幾乎是讓自己燃燒沸騰和煮鶴焚琴的過程,我知道,很多光陰就這樣過去了。
我的肚子再也沒有辦法遮掩,學校的校長是四十多歲的女人,她一直問我,是誰?是誰的?
程式的汗水一直流著,他的臉色呈現出無力的蒼白,天黑了,我閉上眼睛休息,感覺到體內有什么東西一直在與我抗爭。
學校開除了我,程式考上了研究生。
在見他的最后一面時,他仍然很瘋狂很貪婪,后來我經歷過很多男人,但再也沒見過這么瘋狂這么貪婪的男人,他說,芝白,相信我,我會接你走的,你一定要等我。
好,我說,親愛的,我等你。
那時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他會接我走的。
但程式走了之后再也沒有回來,他一共來過九封信,我把它們整齊地疊好放在我的衣箱里,我把它們帶到了沿海。
外婆已經老眼昏花,她一直說,丫頭,你上了男人的當,上男人當的女人,都是笨女人。
在沿海,我拼命打工,想把我和程式的孩子生下來,如果愛一個人,是心甘情愿為他受罪的,我還相信,程式,他一定會來接我的。
一個豪華的酒樓里,我是這里的洗碗工,我不停地洗著碗,那時,我有六個月的身孕,我瘦而蒼白,眼神空洞迷茫。
我端著剛洗好的三十幾個碗往廚房里走,結果,地很滑,我和碗都摔碎了。
當然,摔壞的還有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沒有了,我和程式的孩子。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程式時,我以為他會難過,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哦”就掛了電話。
有時候,恨一個人不是從他不愛開始的,而是從他的冷淡開始的。
D
沿海是燈紅酒綠的地方,我知道自己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但是,妖嬈大方,美艷動人。
在酒吧里陪酒或歌廳里唱歌,我常常會賺到不少的錢。
偶爾,也會去陪男人睡覺,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要的是money,沒有money,我不會睡的。可是,沒有人能知道我身體里的秘密,那曾經為愛尋找為愛吃苦的秘密,已經在慢慢發酵,醞釀著,里面,是復仇的花朵,如一支支罌粟,又芬芳,又迷人。
七年已經過去,我來到北京,知道程式正過著他自己的幸福生活,他有美滿如意的家庭,也有兩歲的小女,我親眼看到過他們一家開車去公園玩。
我想,他忘記了,他說過要給我幸福的,而那旁邊坐著的女人,應該是我。
那個女人,我知道她叫阿瑞,我故意和她辦了同一個瑜伽俱樂部的卡,常常在上課時她遇到我,然后說,小葉,你的身材真的完美。
下了課,也曾一起去喝茶,她邀請我去他們家,那時,程式多半在公司里,我看到他們的婚紗照,他們幸福地笑著,那樣甜蜜,而阿瑞賣弄著程式對她的好,她說,這世界上的好男人不多了,他算一個。
他算嗎?我借口去衛生間,仰起臉看天花板,怕自己的眼淚會掉下來。
周末,阿瑞打來電話,小葉,來家里吃飯吧,老公說我這樣的閨中蜜友他也應該認識,還有,他介紹了自己公司的青年才俊給你,你也不小了,應該考慮自己的事情了。
臉上花了一個小時,買了最新的春裝,鏡子前,早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羞澀的小女孩子,我知道,自己隆重上場的時候到了。
來開門的是程式。他看我的剎那就呆住,我笑如春花,是程式嗎?我應該叫姐夫了,阿瑞姐姐常常提起你來。
他面如土色。我看到他小女,肌膚勝雪,人比花嬌。我抱起她,來,阿姨看看,如果我有那孩子,比她可要大多了。
這只是我的第一箭,我沒有看到他流血,卻只看到他夾菜的手在哆嗦著,我幫阿瑞端菜,說,阿瑞,你看,我姐夫看到我好激動。
是他送我回家,在車上,他問我,芝白,你到底要什么?我知道欠你太多。
我輕輕笑著,親愛的,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
說完我轉身下車,我丟了的,失去的,我都要找回來。我要他,即使已經不愛,傷害我的,我一定讓他知道,風水一定可以轉回來。
我們開始頻頻約會,是的,這個叫程式的男子曾經愛過我,在我承擔下所有罪過的時候他愛過我,但現在,他不愛了,而且,他威脅我,說再出現在他的家里,他會對我不客氣。
程式,我笑著說,我已經是死過好多次的人了。你以為我怕你威脅嗎?我容忍不了一個人的冷漠和變心,容忍不了欺騙。
幾天之后,我把程式曾經寫過給我的信遞給了阿瑞,我看到她臉色極為難看,然后轉身跑到了雨中。
而程式氣急敗壞地不停地抽我,他用刀子架在我的頸上,問我快樂不快樂?
我點頭說,快樂。
是他讓我變態的,我愿意以這樣慘忍的方式結束所有的青春。
他突然把刀扔下,然后蹲在地上放聲大哭,一個男人的哭聲,那樣無力,那樣蒼白。我終于明白,至此,我終于可以如扔掉一塊破布一樣扔掉了折磨了我十年的愛情,我已經不愛了。
我離開了北京,遠走他鄉,從此,忘記這個叫程式的人,青春里那些曾經的紅粉或粉紅,有的時候,就是一場虛幻,只是,我才剛剛明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