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的《邊城》被譽為是一支湘西山村生活的牧歌,是一曲真摯、熱烈的愛情贊歌,是一首用小說形式寫成的無韻之詩,繪就的無彩之畫,而其中印刻在腦海里難以抹去的便是翠翠。
主人公翠翠是一個迷人的文學形象,是全書之魂。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正是湘西的清風麗日給了她壯健的身軀;茶峒的青山綠水給了她一雙澄澈透明的眸子;碧溪衢的竹篁、白塔又給了她一顆決不世故的赤心;沱江、小船更是承載了多少她那少女的悠悠歲月啊!她在這世外桃源里很幸福得生活著,有她愛的爺爺和同樣愛她的爺爺,有黃狗和渡船陪伴,還有天保家兄弟的念掛,似乎沒有什么可以阻攔這一切的順理成章,可業已長大的翠翠,性格也有了微妙的變化:少了點乖巧,多了份沉思;少了些歡笑,多了份羞澀。她情竇初開,思緒紛亂的常常獨自一人坐在山頭,站在渡船上咀嚼著那尚已簡短卻復雜的人生。
本來,翠翠應該有著一個完滿的家庭,可父母面對著于理不容的堅貞愛情同時放棄了生命;本來,翠翠應該有著一個完滿的婚姻,可爺爺的溺愛與焦急將她的愛情葬送在了天保兄弟的偏執里;本來,翠翠這些都可以不要,可世俗的奸險與可敬的淳樸連與她相依為命的爺爺也奪了去;本來,翠翠……
思接千載,隨著翠翠渡船的悠悠游游,我出了沱江,下了船,順著陌生的石子路邁開……漸漸地,不遠處仿佛傳了哐哐的聲響,驀地抬頭,卻見一條筆直但破舊的鐵軌伸展在我眼前,看得出來它久經滄桑,可也看得出它歷久彌新。不容我細細斟酌,便茫然不知所措的被一群人流沖開,正欲轉身理論之時,一雙潔如水晶的眼睛使我頓時凝固,這張陌生似又熟悉的面孔上柔軟得宛若紅緞子似的嘴唇囁嚅著——她便是香雪:深山里孕育出的姑娘。隨著山溝溝里來的鐵軌,她和其他姑娘一樣,急切且盼望的等待著每次靠站的一分鐘,等待著一個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渴求。但香雪和她們不一樣,她所有的疑問僅僅是來自于一個自動鉛筆盒。這個令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物件,魔力般地慫恿她勇敢的沖上火車,勇敢的用四十個雞蛋換回了鉛筆盒,勇敢的在黑暗的鐵軌中前行……
同為十七歲的妙齡少女,她們都擁有著姣好的面容,都珍藏著一顆還未磨拭的純凈心靈,但最大的不同是她們存于間隔幾十年的歷史空間中,種種的原因鍛造了她們各自不同的生存狀態,由此引出了她們在歷史中的不同的精神期待。
時代的發展推動著人類的具體進程,這便是歷史空間的實際作用,而小說里無論是事件亦或是人物都無法逃脫它的眷顧。于是人物的命運與其所處的時代緊緊相連,分割不得。
由翠翠的父親到翠翠這里的漫長時代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年代,主要的矛盾除了當時的國內戰爭外,還有一個民族與地域的潛在威脅。若然不是民族、地域,翠翠的父母怎會因為一個為漢人、一個為苗人而不能相戀?顯然翠翠的身世是個悲劇,翠翠的父親是個綠營屯戊軍人,嚴格地說,對苗族文化而言是一個異質。翠翠本身是漢文化(父系文化)和苗文化(母系文化)融合的產物。從翠翠父母的愛情悲劇里,我們可以看到漢文化同苗族文化的不平等關系,以及這種權力關系在苗/漢文化關系上的歷史沖突和歷史悲劇的一直衍生。
當翠翠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她極力抗爭事實帶給她的巨大悲哀。在民族文化的原始形態沖擊下,她必然疑惑:漢/苗的不相融;她必然疑惑:所生活的周圍看似純凈的樂土越也滿布冷冷的血腥;她必然疑惑:自身的潛在究竟是苗,還是漢。
這諸多的不解我們不可否認既是她的“得”也為她的“失”。得!得到這種種疑問的本身對翠翠來說就是超越,超越年齡與心智的界限,站在歷史空間的角度,為自己做個總結和前瞻性的預見;得到這種種疑問的本身也令她對從小生活的小鎮產生了質疑,是民風淳樸亦或是間雜虛偽之象。一位哲人曾說:“當你得到真相的同時你的美夢也隨之破滅。”那么以此理推斷,翠翠在懂得的一剎那便失去了沈老先生筆下最為可貴的“人性美”,或許她在失去愛情和親情后也學會了用世俗與鄙視的眼光看世界。那么這一得一失雖然令人痛心疾首可卻也公平得很。要不翠翠怎么不能象崔鶯鶯,怎么就不能學杜十娘,勇敢大聲的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要不翠翠怎么在有了出走的念頭時又畏懼的放下?
有人會反駁:翠翠如此,可香雪選擇了勇敢。是,香雪的確有一系列勇敢的行為做旁證。她不受其它雜質的誘惑,偏看中了乘客的鉛筆盒。她從來在買賣中不說價格,而是溫婉的說:“看著給吧!”她敢和乘客交換手中的雞蛋,她敢獨自一人走回山溝,她敢違背父母交代的任務……可我們首先要明確的是,香雪的故事和翠翠相隔不短,歷史上給了她們各自的籠子,香雪的時代有鐵路鐵軌,翠翠的年代卻只是一只渡船。于是香雪的勇氣應該有一部分是時代所賦予的,這點我們必須承認。可正是由于這樣的契機所發放的機會,香雪更應該把握自己的命運,那么她為什么還要下火車呢?為什么還要捧著鉛筆盒走上回家的鐵軌呢?為什么不能隨火車,隨鉛筆盒的期望去找尋更多更好的鉛筆盒呢?難道香雪在路上已經在思忖回家受罰的情景了么?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要闡明的是,盡管香雪較之翠翠有所進步,但在歷史抗爭中只是極少量的得到了片刻的慰藉,卻也同翠翠一同失去了生命本真的自我超越。
好在今天的我們都已經從傳統中走了出來,并相信一個真理: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鄭麗,教師,現居湖北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