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曾經說:“要極儉省的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她的眼睛。”《祝福》就可以說是這樣一個生動的明證。
《祝福》寫于1924年2月7日,最初發表在1924年3月15日《東方雜志》第21卷第6號上,后收入作者的第二個小說集《彷徨》,是《彷徨》的第一篇。它以一個淳樸善良的農村勞動婦女為主角,通過對祥林嫂悲慘人生的敘述以及造成祥林嫂悲劇一生的社會環境的勾勒, 反映了辛亥革命以后中國的社會矛盾,揭示了舊中國農民尤其是廣大婦女悲苦生活的社會根源,從而更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禮教和封建迷信的吃人的本質。而文中作者對祥林嫂眼神的刻畫,也生動體現了祥林嫂性格的發展過程,鮮明地表現了她內心世界的深刻變化,從而印記著祥林嫂悲慘一生的足跡。
當祥林嫂第一次出現在魯鎮時,“死了當家人”,她“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順著眼”,寫出了祥林嫂安分耐勞的形象,體現了她吃苦耐勞的品質;“兩頰還是紅的”,展現了她良好的身體狀態,尚可自食其力。“兩頰還是紅的”、“順著眼”的祥林嫂在魯家食物不論,干活不停, “然而她“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因為她可以用自己的雙手來規規矩矩地生活。可這樣的人卻是從婆婆家逃出來的,也就是說她寧愿去給人幫工做苦力,不愿面對婆婆,可見婆婆對她的態度之惡劣。這里已經給讀者暗示了封建家族制即族權的可怕,這無疑是她恐怖命運悲劇的開始。
三個半月以后,婆婆帶人將她綁架回去,春上的時候,又用暴力強逼祥林嫂再嫁,以八十千大錢的價格將她賣給深山里的農民。兩年后,祥林嫂第二次喪夫,孩子又被狼叨走,沒多久大伯收屋,她被趕了出來,不得不再次到魯鎮幫工。此時的祥林嫂“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從這里可以看到,此時的她穿孝的衣著和頭飾和第一次相同,所不同的是臉色和眼光: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這很明顯是今不如昔了。這表明祥林嫂的境遇一次不如一次,打擊接踵而來,經過了難得的抗爭后她還是回到了不幸的起點上。盡管她還是做了魯四老爺家的傭工,也還是“順著眼”,還是決定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但從“眼光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的刻畫中,我們不難看出,這時她忍受的精神痛苦,比第一次出現在魯鎮時更為深重,她的悲劇命運進一步發展著。
這次回來,鎮上的人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一個“直”字,表明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當中。但當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就煩厭得頭痛,不留情面地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的時候,“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這里的“直”字,又寫出了她的吃驚,她的尷尬,和不知所措。“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阿毛的故事來”。別人知道了她的脾氣,便似笑非笑地先問她,“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她只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這個“瞥”字寫出祥林嫂內心的失落、無奈和悲涼。
對于祥林嫂的遭遇,同為勞動婦女的“善女人”柳媽“詭秘”地出了一個主意,讓她去土地廟里捐一條門檻,作為她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這樣就可以贖了她“事二夫”的罪名。祥林嫂終于看到了希望,用了近一年的時間攢夠十二銀元,去廟里捐了門檻。捐過門檻的祥林嫂顯然心里特別輕松,所以“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她心想,我已經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可以和別人平起平坐了,也可以辦“祝福”了,這里的眼神描寫生動地表現了她自以為贖了罪孽之后的快樂和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心情。但希望的火花很快便被四嬸的“你放著吧,祥林嫂!”給澆滅了;于是她的眼睛在一夜間便“窈陷”下去,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從此,她便怕暗夜,怕黑影,怕人,像白天出穴游行的老鼠,直是一個木偶人。
當我最后一次看見祥林嫂的時候,“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這表明她在無數次的打擊下,已陷入極度的悲哀,精神已經完全麻木,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但后來她向我打聽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時候,她的眼睛“忽然發光了”,而這“發光”是在長期痛苦的思索中,她所產生的對魂靈的懷疑而萌發的一絲希望,她希望死后能免除更大的苦痛與恐怖,這就從骨子里體現了封建禮教觀念給她帶來的傷害,她不但生活在現世的痛苦與折磨中,還生活在對來世的焦慮與不安中,這樣祥林嫂的死也就必然,悲劇意味就更強烈了。因此,這里的“畫眼睛”,更能給讀者一種心靈的震撼和深沉的悲哀。
總之,對祥林嫂的眼神的刻畫,表現了人物從一個善良本分,自立自強,到對生活失去信心;從堅韌耐勞,能面對現實,轉變到麻木遲鈍的精神軌跡。它概括了祥林嫂一生的不幸,鮮明地表現了人物的遭遇和內心世界的變化,形象地表現了祥林嫂被封建禮教和封建思想一步步逼到絕境的過程,我們也得以“借一斑略知全豹”,從她的眼神變化中看到了舊制度是如何一口一口地吞噬善良的勞動婦女,從而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封建禮教人吃人的罪惡本質。
徐凡,教師,現居湖北建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