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詞性并列結構中語義量級的句法投射

從一般意義上講，并列語法結構表達的語義關系被認為是平行并列的，但筆者通過對并列結構中名詞性成分的觀察、比較發現，其中并列項所表達的語義關系與句法結構的平行并列有著不一致的情況：許多并列項在語義上存在量級差異。

并列結構中的名詞性成分是指兩項或兩項以上具有并列關系的名詞、代詞、數詞、量詞或名詞短語；在結構形式上，各并列項可以直接組合，在口語中，并列項之間體現為重音、語氣詞或相應的停頓；書面上則用某些結構標志，充當并列結構標志的是逗號、頓號、能夠連接名詞性成分的連詞以及一些特殊的關系詞語。限于條件，我們只討論書面語體。比如：

團長、營長和連長

從白發蒼蒼的老人到天真活潑的兒童

一個連都不行，何況一個班？

多方面觀察名詞性并列結構成分，我們可以對有層級差異的名詞并列結構的語義表現有一個大概的了解：存在層級差異的名詞性并列結構中，并列項的語義在相同的維度上可以構成量級，維度和基礎語義層級是判定并列項能否構成量級的必備條件，維向則表明了量級層遞的方向。按照量級單位之間的邏輯關系，名詞性量級可以分為級等量級和包容量級兩種。兩種類型之間存在交叉。如：

A來自解放軍、河南、天津的選手分獲一、二、三等獎。(級等量級)

B我們的部隊，我們的戰士，我感覺他們是最可愛的人。

從廣義上說，線性語序可以表示任何語義關系，但對存在量級的名詞性并列結構而言，名詞性成分語序上的先后與量級單位則變成了對應關系，甚至有一些固定的詞語與語序一起共同顯示語義量級關系。按照連接并列項的語法形式和語法單位的不同，我們把單純由語序顯示量級的形式稱為量級的無標志顯示，把由詞語和語序一起顯示量級的形式稱為量級的有標志顯示。

（一）量級的無標顯示

最常見的量級無標顯示是由頓號將幾個并列項隔開的形式，如“班長、組長”，這時，量級單位的遞變與語序的先后是對應關系。例如：

（1）本次抽查中，國有、集體、私營企業的產品抽樣合格率比三資企業的產品合格率還高出0.8個百分點。

（2）法制教育要從娃娃抓起，小學、中學都要進行這個教育，社會上也要進行這個教育。

例（1）在經濟地位維度上，三種不同所有制形式所形成的級等量級由高至低排列，基礎層級出現在最后；例（2）在學歷地位維度中，兩個并列項所組成的級等量級由低至高排列，基礎層級出現在前。

有時，量級的無標顯示呈直接組合，并列項之間無任何標點，量級的維向以及同語序的對應關系與有標點的形式一致：

（3）第一，它的人員素質高，有大批博士碩士。第二，IT行業崇尚國際慣例。

（4）隨著軍隊院校改革的深化，陸軍學院教育層次和質量不斷提高，現在該院大專生本科生在校比例占80%以上。

例（3）（4）中并列項組成的級等量級分別由高至低，由低至高排列。

（二）量級的有標顯示

經常作為名詞性成分量級標志的詞語是“和、跟、與、同（簡稱“和”類連詞）、及、以及、及其、甚至”等連詞，下面分別對它們進行討論。

1、“和”類連詞

在名詞性并列結構中，當并列項是兩項時，“和”類連詞所標志的量級與語序同樣存在對應關系。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指出：“和、跟、與、同”用作連詞時，一般都傾向于用“和”，較少用“跟”，更少用“同”；“與”則多用于書名、標題中。因此，我們下面以“和”為代表，舉例說明“和”類連詞的顯示作用。例如：

（5）他（克林頓）還稱贊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和總理朱镕基“在使中國作出開放其市場和遵守全球公平貿易規則的承諾方面”，顯示出了“真正的領導才能。”

（6）他（張弦）在小說和劇本里寫了一些人，尤其是青年和中年的女子，她們的性格，她們的命運。

例（5）中，在政治地位維度上，并列項的量級由高到低排序，基礎層級在后；例（6）中，在年齡段維度上，并列項的量級由低到高排序，基礎層級出現在前。

在“和”類連詞標識的量級單位是三個以上時，“和”放在最后兩個單位之間，前面成分用頓號隔開，量級單位的遞變情況與語序先后的對應關系與前面標識兩個量級單位時一致。如：

（7）隨著獅子座流星雨再度光臨地球，美國各地的天文學家、天文愛好者和普通公眾紛紛出動，競相觀看本世紀最后一次流星雨奇觀。

（8）近年來，全所共有41件次書法、美術、攝影、篆刻作品先后參加市、省、部、全國神劍學會和國際性比賽展出。

例（7）中，三個量級單位在天文學上占有的地位維度中由高至低排序，基礎層級出現在最后，“和”連接低與次低單位；例（8）中，五個量級單位在比賽等級維度上由低至高排序，基礎層級出現在最前面，“和”連接最后面的兩個量級單位。

2、及（及其）、以及

與“和”類詞語不同，“及（及其）、以及”為標志的名詞性成分構成的量級一般都是按由高至低的語序排列，形成了較為固定的前高后低的一維對應關系，基礎層級一般都出現在標志后。例如：

（9）張教授多次獲得國家及省部級科技成果獎，并獲地學界最高榮譽--李四光地質科學獎。

（10）要認真學習詞匯及其語法功能。

例（9）中，兩個級等量級單位呈前高后低狀，基礎層級出現在“及”后；例（10）中，“及其”等于“和他（他們）的”，一般標識包容量級，例中兩個包容量級單位前高后低，前是語義基礎，后是其功能，無前便無后，有后必先有前。基礎語義層級在“及其”后面。

“以及”的連接范圍比“及”廣泛，因此，“以及”對所標識的量級在單位數量和并列項結構的復雜性、表義的精確性方面比“及”的要求要高。試比較：

A a 多次獲得國家及省部級科技成果獎（+）

b 多次獲得國家以及省部級科技成果獎（？）

B a 多次獲得國家級、省部級以及地廳級科技成果獎（+）

b 多次獲得國家級、省部級及地廳級科技成果獎（+）

從比較中可以看出：能用“及”標識的量級，換用“以及”后，因為“以及”是雙音節，即使有重音在前的幫助也未必說得自然，而用“以及”標識的量級改用“及”后卻一樣可以說得通。這是因為“及”只連接并列名詞性成分，功能專一，“以及”則可以連接并列名詞、動詞、介詞短語、小句；同時，“及”本身音節上的單音性和表達上的靈活性也使得其分布比“以及”更隨意。

3、甚至（甚至于、甚而至于）、乃至

用“甚至”標識的名詞性量級一般情況下都是為了突出標志后的量級單位，在語義上前輕后重，量級的遞變狀態與話題有密切關系。脫離語境看，維向則既可由高至低，亦可由低至高。請看：

（11）有的雜志出10萬、20萬甚至幾十萬賞金，希圖精品佳作問世……《環球時報》

（12）一些企業資不抵債，用于生產投資，幾萬元、幾千元甚至幾百元都拿不出，但企業領導卻仍在花天酒地、揮霍鋪張。

例（11）中，級等量級維向由低至高，基礎層級在前，最高層級在后，強調賞金之重、希望之迫切；例（12）中，量級遞變由高至低，基礎層級在后，強調反差，對比鮮明。

有時，“甚至”可以換成“乃至”，作用不變。如：

（13）金鑒培貪污挪用公款的數額之大，造成的損失之嚴重，影響之惡劣，在全省乃至全國均屬罕見。

將“甚至”換成“甚至于、甚而至于、乃至”后，由于文言色彩加重，語氣更加正式、強烈。

在實際語言中，量級是固定的，能否改變維向，要受特定話題、語氣等語境因素的制約。請看：

（14）第二，如果殺害他人并自殺，只會給社會和家庭帶來傷害和悲痛，……

（15）6月11日，商洛地委、商洛地區行署召開緊急會議，會上通報了案情，正式將此案定名為“5.28案件”，急速上報陜西省委、中共中央，請求公安部和陜西省公安廳協助指導破案。

例（14）中，受上下文對應的語境制約，量級的由高至低順序不可改變；例（15）中，量級受“上報”和“請求”語義、語氣因素的制約。“上報”必須是自下而上的，所以“陜西省委、中共中央”兩個名詞性成分的量級要按由低至高的順序排列，不可改變基礎層級前置的狀態；“請求”的對象本可以自下而上的逐級排序，但這里，受大語境的影響，為突出案情的嚴重、破案的難度和急迫，作者利用語序的作用，先入為主，將“請求”對象的量級由高至低排序，“公安部”緊接上文的“中共中央”，加重了表達語氣。如果調換基礎層級的位置，排除與上文“陜西省委、中共中央”的對應因素，就收不到原文量級的表達效果。

語境不僅僅局限于上述作用，更多的時候，它是給量級關系的顯示提供了豐富的背景，這一點，在固定的句法格式對量級關系的顯示作用上，我們能得到較為充分的印證。

4、量級的格式顯示

由于量級在語義上的層遞性，要求與之匹配的是能夠顯示層遞關系的格式，于是遞進式復句格式便成為較典型的顯示并列結構里名詞量級的格式。需要說明的是，名詞性成分在這種語境中一般是指格式里出現在名詞句法成分位置上的相應詞語，我們把它們叫做量級中心詞語。泛泛地講，任何一種遞進（或含有遞進作用的）格式，都可以使語義發生遞變，但受討論對象的局限，我們只談能顯示名詞量級的有關格式。為方便起見，我們由典型的遞進式復句展開討論。

遞進式復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順承遞進（簡稱順遞）；一類是反轉遞進（簡稱反遞）。兩類復句都表示事物之間有更進一層的關系。

（一）不但……而且……

這是順遞句格式，也是整個遞進句中最典型的代表句式。我們通過實例分析本格式在量級顯示上的作用。例如：

（16）不但所有的干部，而且幾乎所有的群眾都參加了這次義務勞動。

（17）這次他到部隊上看兒子，不但見到了團長，而且還跟師長握了手呢。

上面兩例中，主語、賓語位置上的名詞性成份在地位維度上構成級等量級，量級中心詞語分別是“干部、群眾”、“團長、師長”。格式和量級一起使分句的語義后面比前面更進一層。量級借助格式得以顯示，格式為量級關系的顯示提供了條件，二者之間存在一種對應關系。

脫離語境，量級在客觀上可以由高至低，亦可由低至高。

在“不但……而且……”格式中，“不但”是預遞詞，“而且”是承遞詞，跟“不但”作用相同或基本相同的預遞詞，還有“不僅、不只、不單、不光、非但”等；跟“而且”作用相同或基本相同的承遞詞，還有“并且、且、甚至、就連”等；這些詞語搭配或單獨出現，就構成了與“不但……而且……”格式義同或類同的量級格式標志群。例如：

（18）不僅小孩子喊餓，就連大人也餓得受不了啊！

（19）這場瘟疫不單襲倒了年老體弱者，就連年輕力壯的人也未能幸免。

（20）投入這次戰爭的不光是戰士，還有他們白發蒼蒼的母親。

（21）這些復句格式不僅使名詞性成分構成的語義量級得以顯示，甚至使整個句子的語義也呈現出層級性。

例（21）中的“甚至”可以替換為“并且”，“不僅”可替換為“不只”；例（20）只出現“不光”。

有時“就連”可以說成“連”，比如：

（22）不光孩子，連大人都乏呀！

不但不……反而……

這是反遞句的代表格式，它表示以一個否定意思為基點，向一個肯定意思反轉推進。前分句預遞詞也可用“不僅、非但”等，緊跟著用否定詞“不、沒”之類，后分句用“反而、反倒、相反、偏偏”之類作為承遞詞。量級中心詞語一般是格式標志附近的名詞性成分。例如：

（23）他不但沒當上處長，反而連科長的位子也保不住了。

上例中量級中心詞是“處長、科長”，量級在維向上是由高至低，格式和量級使整個復句的語義重點置后，不僅如此，這種格式中出現的遞中有反、反中有遞的關系，還使量級得以深化，尤其是后分句“反中有遞”的特點，蘊含了量級中心之外的新量級單位出現的可能。如例（31）后分句中“科長的位子”在“反而”和“保不住了”的語境里，蘊含比“科長”更低的語義層級出現的可能，這一點是順遞句格式達不到的。

尚且A，何況B

這是一種特殊的遞進格式，也是較有代表性的量級顯示格式，名詞量級成分在“A”和“B”中。如果說“不但……而且……”、“不但不……反而……”格式在顯示量級時還受其他句子成分的影響，那么“尚且A，何況B”格式中的量級中心詞語則被突現。例如：

（24）副經理尚且如此傲慢，何況經理？——副經理的態度尚且如此傲慢，何況經理！

（25）副經理都如此傲慢，更何況經理？

（26）經理尚且受冷落，何況副經理！——經理在這兒尚且受冷落，何況副經理！

通過上述范例，我們可以發現，“何況”分句往往使用反問語氣，而且要求省去跟前分句里相比較的具體內容，只出現跟前分句相比較的人物、時間、處所或對象等名詞性成分，這樣名詞性成分就更加突出，量級線索更加明晰。

在本格式中，量級層遞既可由高至低，亦可由低至高；結構形式上分別有以下幾種下位標志類：

連A都……更（又）何況B

A尚且都……更（又）何況B

別說A，B都……

B都……別說A

B都……更別說A

別說C，就是A也B

這是一種與遞進式關系極為密切的反逼遞進格式，其中C、A兩項在結構上一般具有對稱性，并且存在一組可以比照的注意焦點。正是這兩個結構特征為量級關系的顯示提供了條件。例如：

（27）別說給你們幾十萬，就是給你們幾百萬也不用我姓黃的掏一個子。

上例中量級中心詞語是“幾十萬、幾百萬”，維向由低至高，語義前輕后重，前已然后未然，后分句有夸張意味。

這種反逼遞進格式顯示量級關系時有幾個特征：

1 量級中心詞語不能省略，其他詞語可以省略。例如：

（28）別說拿一千塊大洋，就是一百塊，也須翻箱倒柜才成。

別說一千，就是一百，也須翻箱倒柜才成。

上述中量級中心詞語是“一千、一百”，維向由高至低。

2.量級中心詞語都可帶上邏輯重音，這一特征也適合其他量級顯示格式。例如：

（29）別說小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如此折騰。

上例中量級中心詞語是“小孩子、大人”，量級由低至高。如果重音放在其他詞語上而不放在量級中心詞語上，就對顯示量級有影響。

3.量級中心詞語往往可用“是”來強調。例如：

（30）別說是一千，就是一百，也須翻箱倒柜才成。

例（30）中，后分句的“就是”可以看成強調詞。

“別說C，就是A也B”格式中的關系詞語同樣有相類的一些量級標志，如“別說”有“莫說、不要說、慢說”等，“就是”有“即使”，“也有”、“都有”等，這些標志一起構成“別說C，就是A也B”格式的量級標志群。脫離語境，本格式所標識的量級既可由低至高，亦可由高至低。

除上面談及的遞進格式外，“從X到Y”格式也常顯示量級關系。（這里特指本格式為名詞短語時的情況）。“從……到……”格式本身就表示一種轉移，X、Y經常指稱一定范圍中所包容的形成序列的名詞性成分，這種特征要求X、Y之間序列上的不同。也正是這個要求，為X、Y構成量級奠定了基礎。例如：

（31）從小孩到大人都投入了戰斗。

（32）全分隊，從領導到群眾，從工程師到一般工人，全都擠在破磚窯里頭，……

例（31）（32）中的X、Y分別在年齡、地位維度上構成級等量級。

有時“從……到……”結構中可以出現兩個以上的量級單位。例如：

（33）在硝煙彌漫的歲月里，他慢慢成長了，從班長、排長到連長。

王偉，河南省周口師范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