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金仁順的短篇小說《云雀》無疑是一篇值得關注的佳作。小說書寫的雖然是一位美麗女大學生被韓國中年富商包養而又放棄男友追求的故事,然而其意蘊卻是那樣的耐人尋味與發人深思。小說不但稱得上當下都市生活的寫真,關注了當代大學生的情感生活與情感矛盾,而且借助于生動的故事講述,委婉地提出了包括大學生在內的現代都市青年的人生道路與精神、情感歸屬問題,因此其意義,是非同尋常的。
小說女主人春風是一位家境貧寒但卻青春美麗、進取心強的女大學生。她盡管需要依靠在餐館打工助學,然而心底里卻蘊藏著對即將到來的愛情、事業的強烈追求,甚至有著成為奧運冠軍那樣的遠大人生理想。可以想象得到,作為一個有追求、有謀劃的姑娘,春風專心致志地等待著時機,期待著愛情、成功與人生幸福的到來。比如,有朝一日改變貧困的家境,過上富裕的生活;與受眾多女生愛慕的男生裴自誠喜結秦晉,兩情相悅。可她接下來的生活卻又是在怎樣一條人生軌道上滑行的呢?結局是否美滿幸福呢?
在打工的餐館里,春風邂逅了一位非常紳士的韓國富商姜俊赫。此人年屆中年,擁有妻室兒女,經濟上相當富有,在中國也是資產不菲;因遠離故國與妻子,且夫妻關系不和,情感生活似乎有些落寞,于是便想到尋找中國女子來填補精神上的空虛。當姜俊赫一次次地為春風贈送名貴法國香水等禮物后,春風悄然萌生了對姜俊赫的愛意。緣于愛的付出,幾乎是一夜之間,她擁有了姜俊赫提供的豪宅、名車與品牌服裝,不但成為了令同學刮目相看的“校園明星”,而且躋身于城市的上層人的行列。春風,似乎走向了她夢寐以求的成功人生,得到了她希望得到的人生幸福。
可實際上,春風與姜俊赫的情愛不過是一種金錢與肉體的交易。在我看來,姜俊赫其實是一個十足的情感騙子,用謊言與金錢作誘餌,騙取了涉世未深的春風的身體與感情——比如,他說送春風的法國香水是朋友送給他的,后來證明就是假話。他甚至宣稱要用財富換取春風對他的長相廝守,無非也是用金錢換取對方的身心,以滿足自己作為富豪的情欲。他對春風的那種“溫情脈脈”,與其說是真實的,不如說是偽裝的。還有,他暫時別離春風后時時刻刻對春風的監控,拚命干涉春風與裴自誠的交往,發現春風與裴自誠來往后對春風的無形示威,告誡春風不要因為他“年紀老”就移情別戀,典型地暴露了他對春風的牢牢控制與獨占心理。姜俊赫這些所作所為,恰恰也反過來說明了春風的悲哀。由于淪為姜俊赫的情婦,青春活潑的她已無法接受同樣青春活潑的同學裴自誠對她的真心追求,去享受那種平等的、無私的、充滿青春氣息的愛情。雖然她期望得到裴自誠的愛,但卻只能處處躲避對方火辣辣的追求,以至于不得不選擇與之痛苦分手。她要面臨的,也必將是姜俊赫用金錢織就的羅網對她的嚴密而永無休止的控制。她的人生,儼然已被富豪用金錢所買斷。除了失去應有的愛情,她還失去了人格、尊嚴與自由——比如春風同學那句富于暗示性的話:“白天開車,夜里被人當車開”,足以讓春風無地自容。這一切的一切,均絕不意味春風所獲得的人生幸福或發自心底的人生幸福感。至于姜俊赫老婆隨時都會到來的“捉奸”與發難,以及裴自誠終有一天對春風的“真相大白”,均已成為春風人生中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對她的精神發動致命一擊,其后果也不消多說了。
可以得出結論說,女大學生春風的情感和人生道路都是一種嚴重的錯位。這種錯位折射了社會轉型期人們生存理念的迅速變遷,也讓讀者看到了部分當代大學生人生價值觀的裂變。從春風的身上,不難看出當下青年“一夜成名”與“一夜暴富”的浮躁心理——春風希望遭遇“神秘人物”提攜實現人生的成功,也與青年應該樹立的自立、自尊、自強的人生道路相去甚遠。而從韓國人姜俊赫身上,我們也不難看出世界范圍內都市有產者那種情欲放縱與精神迷失,更不難看出商品社會中金錢無所不能的巨大力量。我覺得這篇小說作者所期待的,也許正是迷失的現代都市人的精神還鄉。作品的思想價值,即在于此。
《云雀》在藝術表現上也具有不少成功之處,比如,對兩性關系的描寫全部采用側寫與虛寫乃至留白,不但筆墨干凈、清爽,而且有助于激發讀者的想像力與文本創造性;善用生動、新奇、貼切的比喻;善于設置跳躍性的故事情節;語言富麗而不失空靈;采用跨國題材,追求傳奇色彩與異域情調……這些都顯示出作者嫻熟的寫作技巧與較為獨特的寫作風格。
吳道毅,文學博士,評論家,湖北文藝理論家協會理事,現居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