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內心之路

一位母親最近在一次聚會中，讀了一封給女兒的信。她女兒在九年前自殺身亡，至今做母親的仍不知道她自殺的原因。母親在信里感嘆：她為什么不在女兒在生時，多給她一些擁抱，多給她一些贊賞!

女兒自殺，做母親的竟不知道她萌生死意的原因，這對于一位母親來說，真是最悲哀和殘酷的事。

在一個母親和她女兒兩顆血脈相連的心之間，有如此不可逾越的障礙，如此可望不可即的距離，可見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是何等困難的一件事。

檢視自己的生活經驗，你會驚覺你自己不比這位母親好多少。你與至親至愛的人，有多少真心實意的溝通呢?什么時候你們可以拆除心頭的防線，將自己的內心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不要說和你的老板，同事不能剖心相處，即使是父母、兒女，甚至每晚同床的伴侶，也隔了重水疊山，一層層煙籠霧障，說一句話，便有種種利害考慮，種種忌諱和曲折，硬是要人猜測，要人掂量。有時候要把一句分明很清晰的話，說得云山霧罩，有時候又對身邊的親人，表現得比對陌生人更冷漠。

人類的語言已經發展到不存在無法表達的那種豐富境界了，要說明白一件事，只要心里明白，就能清清楚楚地表達出來。但為什么我們仍然在某些情況下，對某一些人，無法順順當當地說出心里的話，讓他們明白接收，而同時我們也明白他要傳達的信息？

分明是喜歡他，卻要繞山繞水，弄出種種的試探，患得患失之際，把清水攪混了，一味要對方煩惱。如果對方也是這樣一種不著邊際的德性，那就真像京戲《三岔口》里的摸黑開打，雙方保持不接觸。

分明心里有話要說，卻要看種種臉色：老板會不會不高興，同事會不會有誤會，朋友會不會受刺激，父母會不會傷心。有時候出發點真是非常之善良體貼，但正因為這樣，一句話就說得吞吞吐吐、猶猶豫豫，說一半留一半，把正話說反了，或者遠兜遠轉，繞幾個大圈子，最后回來了，讓聽的人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到最后，干脆就顧左右而言他了。

這年頭和孩子們的溝通，更是越發困難了。說真的，有哪一個父母不想和孩子好好相處，但在香港這種地方生活，做父母的日間要應付公司里沉重的工作，下了班還帶著外頭的業務和人事的壓力回家，他們似乎也有權要求一個平靜的家居，松弛一下緊張的神經，如有兒女“繞膝承歡”，那簡直就是減壓良方了。

但可惜的是，父母回到家里，通常沒有什么“承歡”的機會，反倒“承煩”卻免不了。孩子在學校上一天課，回了家又有十幾樣功課，吃過晚飯要做到深夜方休，還有學校里讀書品行的種種問題，都在父母憂心范圍之內。陪功課陪溫書，弄到精疲力竭了，方才沖涼睡覺。

以前有調查，說香港父親每天與子女說話不超過三分鐘。也難怪他們，折騰到深夜了，翌日還有種種煩惱等著，萬一半夜失眠，就得靠藥物鎮靜，第二天昏頭脹腦回公司，難免又出種種紕漏，到頭來，憂心積壓，心里有苦難訴，還有什么心情去和子女聊天?

我女兒讀小學時，因為反叛，時時與老師作對。老師當然也不放過她，三天兩頭見家長。她母親一看到學校召見，心里就七上八下，有時也難免要責備打罵孩子以示懲罰。后來有一次，我自己去了，老師照例又投訴一番，我心里不受用，便對她說：說真的，我真的不想給她太大壓力。老師一聽，臉色就不好看了，但這一招有效，因為如果老師繼續施加壓力，我女兒以后出什么問題，她也要擔幾分責任。自此以后，學校便不再召見，大概他們也以為，你們做家長的愿意讓孩子如此“壞下去”，那是你們的問題。

當然，我女兒也沒有因此就“壞下去”。有時她會說：你們有你們吃過的苦頭，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處，只是大家的苦處不同而已。想想也是，我們有什么理由去指責她們呢？各人承擔各人的生命罷了，吃過苦，方知甜，或許上天原就安排好了，一個人一輩子承受的苦與愁都是前定的，沒有人可以額外得到免減，而吃多少苦，嘗多少甜，也早有安排，適當時候會有補償或者減扣。重要的是，我們應了解彼此的想法，知道有人關心體貼，任何心事都可以和他人分享或分擔。

其實我女兒和她的老師后來也成為朋友，互相問候，互送禮物，這種溝通方式，并不比每次召見家長，然后讓家長去責打她們更差。

多年前看羅拔烈福執導的影片《情深說話未曾講》，那真是一部非常好的影片，可惜一直被低估了。故事講一個小女孩因一次騎馬遭到意外，失去一個好朋友，自己也斷了一條腿，那只受驚的馬也受傷毀容。之后她母親千里迢迢找到一個馴馬的“牛仔”男士，經過種種波折，馬治好了，重新被馴服，而女兒與母親、母親和父親、母親和牛仔男士之間，都因為經歷一次莫名的、空前的心靈激蕩，而使個人生命得到升華。

電影原著叫《馬語者》，羅拔烈福在影片中飾演那個能與畜牲溝通的牛仔。影片中一個情節：受傷的馬突然動怒，沖出柵欄，羅拔烈福阻止別人追它，他跟在狂奔的馬后面，直跑到曠野里去。在野地里，馬停下了，羅拔烈福也停下，一人一馬，遠遠遙對著，只是默默地對望。夕陽西下，原野上一片寧靜，好像兩顆心也在汩汩交流，終于，這種善意的體諒和溫情，將那只因傷痛受驚而暴怒的馬也打動了，它慢慢向羅拔烈福走過來。

看過電影后，我又不止一次看了影碟，每次看到這個情節，心里便像有一種東西沖激澎湃。人與不能言語的畜牲簡直是無法溝通的，即便如此，人也能憑一顆真誠的心打動畜牲。照這種可能性，人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和另一個人溝通呢？可見我們缺的并不是溝通的手段，缺的只是真誠而已。

想深一層，人的知識水準越高，失去的真誠反而更多了，這大概也就是我們如今有那么多煩惱而又無法解脫的原因吧!

（選自香港《心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