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同李潔明一道出去,是因為他說他同湯姆是好友;我對李潔明沒有那種感覺,他是一個好人沒錯,也很老實,會做學問,但是不來電又叫我如何同他交往下去?我同他出去過兩次,感覺沒有改變。他再度邀約時,我就借口不能或時間不對,但他仍然找來,我只好坦然告之。“我只是覺得我不適合你。”
“還是我不適合你?”李潔明很懊惱地問。
我沒話可說了。我覺得虧欠他。
我寫了一張卡片向他道歉,但我沒有告訴他我暗戀湯姆。我想完成實習,順利畢業,然后再想想怎么過日子吧!我的論文已通過,只剩下實習的時間未滿而已,我目前工作單位的老板要我留下來,我還沒有給他答復。
我沒有什么社交生活,同事們大部分是有家室的,雖然有時他們也一道活動,我卻覺得不便參加。有時我周末也接案子,我是中心惟一接受緊急個案的人。如果周末真的閑下來,我常常會看一些自己想看的書,打打必要的電話,周六到下午,也沒什么食欲,周日也是如此。
我記得是周五那天,我才開門進房沒多久,有人按門鈴,我很不情愿地拖著步子走去,在門口看到湯姆,我皺皺眉,因為我不知道他來做什么。
門打開,他道:“你同李潔明怎么了?”
我覺得眼皮好像快撐不開了,只好往門梁上一靠。“我不想談。”
“ 他想接近你這么久了,你終于答應同他約會,現在又突然——”
我沒有聽完,就昏過去了!
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我看見湯姆松懈的表情。我就說:“謝謝。對不起。”
他笑道:“謝什么?又對不起什么?”
我試著爬起來,他把我按下去。“你再躺幾分鐘。”
我們同時聽見有人按門鈴。他走出去一下子,然后捧回來一個大披薩及一個沙拉盒。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一道晚餐嗎?”
我覺得狼狽,因為我不想他看見我這個模樣,但是已窘態畢露了。
“他是一個好人,毫無疑問的!”我說,“只是許多事不是我們所想象——”
“你愛別人?”
我停止了一下動作。“也許。”
“哦,在他之前?”
“也許。”
“你現在同那個人約會嗎?”
我苦笑了一下。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道:“可不可以不談這個?我很抱歉,我對李潔明沒有那種感覺,我也不想勉強我自己,我很自私,很抱歉。”
“你為什么說自己自私?”
“我不像你,為了朋友的事可以來為他說情。”
“ 也許,正因為我的自私。”他說。
我覺得納悶。
“你常這樣對待自己嗎?”
“啊?”我不明白。
“你不照顧自己。”
“不是——”我還想強辯,但又止住了。
他把紙巾遞給我時,我才發現自己在哭;我飛快擦拭了一下,然后很抱歉道:“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他搖搖頭,“麗莎,你這么說我聽了難過。”
他為什么難過?一個宗教家?人道主義者?
“謝謝你來。”我說,有送客的意味,“對了,披薩及沙拉的錢,我要分擔——”
他握住我的手,凝視著我的眼,沒有說話,我發現他的手在出汗。久久,我把手抽出來,因為我覺得不自在,而且我覺得好像在他臉上讀到了什么訊息。
***
再見到湯姆,是在我實習的地方。老板說他是經人轉介,說愿意找我作洽商,我一見到他,心涼了一半。
“湯姆,這是違背我們的專業守則,我不能見你。”
“那么,你可以在辦公時間見我嗎?”
“不行。”我很堅決,“你需要協助,我們這兒有許多很好的心理師,可以幫助你。”
“麗莎,我見你,不是因為我有什么問題需要專家協助,我要見你,就像李潔明想見你一樣!”
我才恍然!那么,那天在我的公寓,我真的感覺到了什么!
湯姆打電話給我,他為白天闖入我的辦公室道歉,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的姓,糊里糊涂就接了案子。
“我們不是說好了?你不需要道歉。”
“我知道我好像背叛了潔明的友情,但是麗莎,我只是想,如果我再不說,你就會自我身邊溜走了!”
“這就是你說的自私嗎?”
“是。”
“我告訴你,湯姆,我答應同李潔明約會是因為你。”
“為什么?”他問。
“也許,我希望能就此更親近你。”
“那么,你說的‘別人’是我?”
“這不夠明白嗎?”
“天啊!”他在電話那一頭叫道,“我們彼此在玩游戲!我們好蠢!”
“但是,湯姆,我不想你拿與李潔明的友情作犧牲。”我的腦中出現了“紅顏禍水”四個字。
“這點你放心,我在見你之前,早同潔明說過,雖然他有遺憾,但是他也希望我們好。”
同湯姆約會的感覺很好,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我也聽他談李潔明的種種好處,我覺得李潔明的無私是很偉大的。
湯姆同我,以及李潔明三個人竟然成了好友,我發現這種關系才是我要的。所以當李潔明說有事找我談,我不疑有他,雖然我才見過湯姆,時間已經很晚了。
他帶了竹葉青,說心情不好。我拿杯子給他,他要我陪他喝,我說我對酒不行,他也知道的。“一點點,沒有關系。喝點酒,我就敢說話。”
我錯了,我不勝酒力就是不勝酒力,連一點點也不行!而更可恨的是,他在我醒來時道:“你很野!”
很痛很痛!痛的不只是我的身體,還有我的心!我不再是原來的自己!我哭干了眼淚,躺在床上死死的。
答錄機一直在亮著燈,我知道是湯姆的電話,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他不久前才向我求婚,而我也答應了!
我沒有資格做他的新娘。
我告訴實習的老板,我畢了業就回臺灣,他不必替我申請工作簽證了。
湯姆去我工作處找我,他說他才告訴我的老板我們要結婚了,老板卻說我要回臺灣了,湯姆說不相信要直接來問我。
“婚禮將不會舉行。”我說。
“你在開玩笑。”
“我像嗎?”我面無表情。
我把床單洗了又洗,但好像一直看到血跡,我就把它扔了。現在惟一支持我的,就只有我未完成的實習。
湯姆一定急死了,我知道,但我無法向他解釋。我要怎么告訴他,李潔明強暴我?是我讓李潔明進屋子來的,我也喝了酒,我也神智不清,這又能怪誰?
我恨我的床,改睡沙發,但常常被噩夢驚醒。
我想一死了之!但我又想成功地拿個博士學位回家,這是爸爸的心愿!
***
湯姆已經在門口守了一天了,他要進來,說只是看看我是否一切無恙。
我最后下定決心開了門,他進來之后,我主動吻他,為他寬衣,但他阻止我的動作。“麗莎,不要,我要你為我保留到結婚之夜。”
“沒有婚禮了。但是我可以給你。”
“不不!為什么你說沒有婚禮了?”他推開我問。
“我不可能做你的新娘,我已經不是處女之身!”然后我放聲大哭!
“是不是潔明?”他問。
我沒有理會,只是繼續哭。他攬我入懷。
結婚之后一個多禮拜,湯姆沒有碰我,他只是親我摸我抱我,但他不同我有親密行為;我知道自己很臟,我不認為這個婚姻會持續下去。湯姆是在乎的,不然他不會不要我。
我只是他的負擔而已。我不該阻撓他追求他的幸福。我先去找好了房子,然后回來收拾東西,我把信及協議書準備好了。
湯姆進房的時候,我已經打包了兩箱東西。
“這是干什么?”他問。
“我不想成為你幸福的阻礙。”
“我聽不懂。”他開始動手把我的東西還原。
“你不需要我。”
“我需要——不然我們為什么結婚?”
“不,你不要我,因為我不是完璧。”
“我愛的是你,同你是不是完璧無關,而且我們已經同意了這點,不是嗎?”
“你別碰我,你嫌我臟!”
“那是不對的!”他大叫,“我多想要你,我連工作時都在想!”
“你騙人!你不要我,我又何必待在這里!”
他抓我的雙臂,搖晃,“麗莎,我要你,很強烈!但是我要你要我!”
我懂了!
“我要你要我,”他又說一遍,“我不要你迎合我的需要,我要你只因為你要我。”
“我要你是因為我愛你。”我在湯姆耳邊輕聲道,他閉著眼笑了,如嬰孩。
(選自臺灣《小說族》)
插圖/阮筠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