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杰,但卻不能告訴他。
我知道他在找我,但我想過一陣子就會一切正常了,他會選擇紫娟,因為紫娟是一個很好的賢妻良母人選。
對于自己,我非常沒有信心,我知道自己一向是個好學生,但是其他方面卻十分笨拙。
我對于愛情,沒有什么綺想,但也沒有料到自己會影響別人的生活!
那件事發生之后,媽就急著把我送出島去,她說:“你呀,真的少了一根筋!”她明白我不是肇事者,只是陳教授夫人不作此想!我喜歡陳教授,但沒有別的想法。他當時自美留學回來,而我是因為原來的指導教授外調,只好重新找。找了他,他也應允,所以才有師生的一層關系在。
陳教授所專注的領域也是我很有興趣的,我們談得很多,我視他為良師益友,沒有思及其他。我聽過同學傳來的謠言,但我認為我們都是知識分子,理應“謠言止于智者”;但是后來陳教授夫婦鬧離婚,我沒有想到自己會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他又沒有約我,我們常常是一大群人一道,怎么會扯上我?我的莫名其妙是很明顯的。我畢了業,陳老師在進行離婚訴訟,我也沒有向他要推薦信。
認識秦宇杰是在宋光昭的家里,宋光昭的未婚妻小晴是我的學姐。他們來美國已久,對我很照顧,秦宇杰比我們年長,他聽說我之所以修心理學是因為初中時被一位數學老師“嚇”著了,然后問我最想學的是什么?我提了工程及邏輯,他竟然就出了題目教我。秦宇杰當時三十四歲,長我九歲左右。小晴說我對異性沒有設防,所以很吸引人,我不相信,我又沒有挑逗行為。
“不是,你很容易親近,讓人感覺同你一道很自在!”小晴說,“是光昭的想法,也許代表了一些男子的意見。”
宇杰是在美國完成學士,之后考上會計師執照,就一直待下來。他說他曾返臺數次,都是為了探看父母,后來他們先后過世,他就沒有再回去。我覺得宇杰是翩翩紳士,他會照顧人、又不像一般很自我中心的男子。我同時也知道紫娟,當時他才約見紫娟幾次,紫娟是一個有很好家教的人,她雖成長在美國,但沒有時下ABC的習性,相反的,她是很傳統的。紫娟同宇杰是一對,小晴他們也這么認為,他們樂觀其成。
我覺得自己對宇杰的感覺不太一樣,是每回他靠近我的時候,我會覺得興奮又緊張,但不知所以然。
有一回,我自己駕車去湖邊看天鵝,竟然遇到宇杰。他說:“天氣這么好,有風,我正在想你也會喜歡這樣的天氣,沒想到就碰到你了!”
我以為這次的不期而遇只是尋常,沒有想到后來我們去掃落葉時,談了很多,我還坐下來,用落葉把自己掩了一半,他在一邊幫我,然后很突然他湊近來吻我。我還沒有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他推開我一段距離:“你知不知道我愛你很久了?”
我驚慌起來,想到了紫娟?!安徊徊唬灰!?/p>
“明嘉!”他抓我的膀子,“聽我說,你不愛我,沒有關系,我只是要你知道。而且,我已沒有見紫娟好久了,我不能約她,然后心里想著你。”
“這是不對的!”我用力用手臂去抹嘴,試圖把方才觸電的感覺丟掉。
“明嘉!”這回我連左手也被他抓住了?!拔覑勰阌绣e嗎?我是單身,你也是,不是嗎?”
“我要回家。”我說,覺得自己全身癱軟。
“明嘉,我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你這樣的人,但是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年輕了十歲。我很想知道你對我是不是有感覺,也許你可以給我一個電話,那么我肯定不會再騷擾你?!?/p>
后面那一句話多么無情啊!我哭了,然后他靠過來。
“你知道嗎?明嘉,當你告訴我那個初中數學老師的故事,我幾幾乎可以看見他對待你的情景!當你這么仔細聽我解釋,又問一些問題的時候,我在想,那個老師對你的傷害有多大?但你又是那么堅強!我想過,你現在是博士生,而我只是一個學士,你也許覺得我是烏鴉想攀鳳凰——”
我用手掩他的嘴,“我喜歡你親我的感覺,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接吻——”
他沒有再讓我說下去。
長久以來,我第一次失眠。我覺得自己很邪惡,在破壞紫娟及宇杰。如果小晴及光昭發現,我連朋友也沒有了!我是有道義責任的。
但是,我愛宇杰呀!
“你這個淫婦!”我大叫著醒來,我夢見陳教授夫人指著我大罵!
如果陳教授事件是出于無心,那么這回涉入紫娟及宇杰是有意了?
我真的這么“賤”嗎?我掩被痛哭,哭得筋疲力竭。很想告訴小晴,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加上小晴提過光昭對我的看法,我對男人的不設防,是不是就是一種挑逗?紫娟是好人,我不應該傷害好人。
湖邊之行后,宇杰及我一直用電話聯絡,偶爾我們也在其他場合碰面,但互相回避;盡管我很不喜歡這樣,也覺得十分痛苦,但又能如何?他有很多次說很痛苦,搞不懂我為什么要這么保持距離?我提醒他,是我們兩個,或是我自己不對在先。他用許多理由說服我,而我不能同意。
事情是小晴發現的,她說打電話給我,我一直在通話中,用電腦也不至于這么久;然后她找宇杰,也是同樣的情形;是宇杰告訴小晴,小晴再打電話問我,我沒有否認。
“ 秦宇杰是個很好的人,我們受他照顧很多,曾經懷疑他是不是不愛女人,然后紫娟出現,再接下來是你。光昭覺得你同宇杰之間有些不尋常,只是不知道那個叫‘來電’——”小晴淘淘不絕道。
“小晴,我們不能——”
“什么不能?”她很納悶。
“他同紫娟交往在先,我們是不對的?!?/p>
“交往并不是說結婚哪!”
“我可以回臺灣,我可以生存。紫娟不同,她是要有人愛的。”
“你就不需要人愛嗎?”她反問,我無言了。
“你呀,一個大書呆!”小晴點點我的腦袋?!扒閳鋈鐟饒觯氵€在拱手作揖呀?”
“不是,小晴——”
“成人之美,紫娟也知道的啊!但是,我知道,你也許不在乎自己是在念博士,他在美國成長,但觀念上多多少少還是有忌諱,也許,你要努力?!?/p>
宇杰是個好人,這一點是不容否認的,我也知道他的愛很強烈又含蓄;我還是很注意紫娟的動向,總希望她也能找到一個很好的伴侶,不然我于心難安。宇杰說我真是顧慮太多,但我又不能不這么想。
宇杰同我一道去佛羅里達,見識了迪士尼樂園的盛況。我們聽音樂會、跳舞,我喜歡兩個人一道的感覺。
“杰,我從來不知道什么叫幸福,是你教我的。”我搓摩他的手臂,輕輕用唇吻他的面頰。
“明嘉?!彼麩崃业鼗匚俏?,“你是我這一生中所發生的最美的事!”
“ 我不知道自己會碰到你,杰?!蔽艺f,“我只想同你一道。”
他的嘴在我耳后逡巡,我發現自己有很奇怪的反應,當他的手在我背上摩挲,我的手也在他腰際游移。“我好想要你。”我還以為他有后續的動作,結果他推開我,“明嘉,好好睡一覺,晚安。”
我竟然覺得有些失望。
我知道隔著一道門,他就在隔壁。我只是躺平,心里念道:“晚安,杰,我愛你?!?/p>
隔天,我們坐了太空船,還拍了照留念。宇杰一直在笑,他后來才說:“你玩得像個孩子!”
我告訴他,我以前一直遺憾的是:沒有奔放冒險的青春。“我早入學,連上了大學也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謝謝!”他按我的頭在他的胸前?!爸x謝上天把你給我?!比缓笤谖野l上親了幾下。
我聽宇杰說他成長的經過,目前他的母親同大姐住,他希望可以接他母親過來侍奉?!翱梢詥?”他問。
“什么?”我不知道他問什么。
“我們結婚以后,可以接媽過來嗎?”
“可以呀!”我道,然后一下子紅了臉。
他說:“明嘉,我媽雖然年紀大一些,但很明理?!?/p>
還沒有睡意,我們玩撲克牌;宇杰說要玩脫衣服,我拒絕。他說:“那么,我輸就吻你,你輸就吻我?!?/p>
對我沒有區別。
我后來玩累了,靠在床邊。
“累了?”
我點點頭。
“來。”他攬我坐在床頭?!拔医o你依靠?!蔽翌^靠著他,身子已近乎躺平。
我真的睡著了,不知道多久。醒來時,還靠在宇杰身上,而四周漆黑,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車燈。
“杰?!蔽医?,沒有反應。
“杰?!蔽以噲D拉他,至少讓他平躺較好,不然起來會一陣腰痛。
我走到床邊,用力拉他,但他太重了。我只好讓他睡在我的床上。
翌日,他在我身邊醒來,一睜開眼,就對我笑。
“做了好夢?”我問。
“嗯?!彼f,“夢見你、我,還有孩子們?!?/p>
我摸摸他下巴?!澳銜莻€好丈夫、好父親?!?/p>
“我就這么同你同床共衾了一夜?”他問。
我又沒有辦法否認,正不知道怎么反應時,宇杰說:“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p>
“我愛你?!蔽艺f。
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奇妙。
“明嘉,再說一次,我要聽?!?/p>
“杰,我好愛你!”
“明嘉,我們結婚好嗎?”
“我還沒告訴爸媽?!?/p>
“ 你愿意嫁給我嗎?”他問。
“ 你多考慮一下好不好?我很笨的,很多事我都不會。像你會煮菜,我的技術很差的。”
“我們結婚,不是要你來煮菜、伺侯我?!?/p>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你就做你自己。”
“那又同不結婚有什么區別?”我問。
“你就是家,我的喜怒哀樂的掌握者。”
“我沒有這么偉大?!?/p>
“我愛你?!彼f,手在我的下巴逡巡,“我要疼你。”
他初時只是用唇觸我的嘴、鼻、喉,然后我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他竟然挪移在我的喉頭、胸前,我覺得生理有奇妙的變化……我喜歡他的撫觸,我的亢奮讓我自己也覺得新鮮。
“明嘉、明嘉——”我知道他是在詢問我的意愿,天哪!我要他啊!
一切在他解我的胸衣開始,然后……
假期結束,束裝返家前,宇杰又問了我好多次成家的事。我知道他急,他說:“我已經以身相許了啊!”
經過那個纏綿之夜,我們之間的情況就變得很微妙,常常一個舉手投足,就會有好多情意,我這才明白什么叫做“含情脈脈”。
我在電話中告訴父母同宇杰的交往,他們的詢問就一波波過來,他做什么的?多大歲數?家中多少人?有房子沒有……當我說宇杰是會計師,父母很高興,因為他們知道會計師收入不壞;但提及宇杰的年紀及學歷,媽就道:“學歷女高男低,這怎么行?”
宇杰過來握住我抓話筒的手接著講電話,他聽的時間比說的時間多。我在流淚,他伸右手過來,我不愿坐近。
放下話筒后,他說:“明嘉,不要擔心,一切有我。”
事實不然!
我不知道宇杰為了我們兩個人的事是如何奔波忙碌?我忙自己的功課,試圖逃避。我甚至對宇杰的按時來訪有時拒絕。他的表情很無奈,但又不能奈我何。我在忙著一個計劃,因為有與恩師一道出版的可能,壓力很大。宇杰連續幾天沒來,我后來才恍然!
小晴留了好多次話,我都沒有機會去回電話。后來是光昭來找我,他說:“不可能兩個人都出事吧?”
我才追問。
光昭道:“他被后面車子追撞,昏迷了一天,幸好沒有腦震蕩——”我沖到醫院,卻在門口止步。
是紫娟!一直是紫娟在照顧!我看見她坐在旁邊,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沉睡中的宇杰。
我說什么愛呀?我根本不及紫娟的千分之一!在宇杰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又在哪里?我根本不懂照顧人,我又成什么家?我拿什么來愛?
光昭要推我進去,我頹喪地搖頭,移步走開。
宇杰選紫娟才會有好日子,同我,只是增加他的負擔而已!我如果對宇杰還有一絲絲情分,應該成全他們,因為他們最相配。
小晴同光昭的結婚禮物我準備好了,請一位朋友轉交,然后我隨指導教授去密蘇里一個學期。
我就這樣離開了宇杰,留下一紙祝福。
我是愛情逃兵。
之前,我不懂什么叫愛情?然后我經歷、喜悅,但沒有去珍惜!
我知道宇杰會找我,但是過一陣子他就會沒事,他會明白選擇紫娟是對的,他需要一個能照顧他的人,而不是一個大麻煩。
門鈴響了,我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有個助理今天要送一些文件來,我明天再交給指導教授羅莎琳。門鈴又響了一次,我赤腳走過去打開門,我只見到對方的腳一抬頭,陽光好刺目,我以為自己要昏過去了,來人抓住我的臂膀,我還以為自己看到的不可能是宇杰,他在五、六百哩之外。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宇杰在對我說話,我努力要把焦點對準,但努力了好久,仍不能集中。我應該告訴來人,把東西放在茶幾上就走人,可是我的腦袋好像不管用,話說不出口。
那個人緊緊抱著我,我想掙脫,卻心有余而力不足,就這么昏厥過去。
“寶貝?!蔽衣犚娪腥诉@么說。
不是宇杰吧?我閉眼又睜開眼,他仿佛猜透了我的心事。“明嘉,我是宇杰?!?/p>
“杰?”我伸手過去。“杰,咬我,讓我知道這是真的!”
他真的咬了我的指頭,有點痛。
“我們回家。”他說。
“家?”
“小晴及光昭說,沒有你參加,他們寧可延后婚期,而且我也要結婚了。”
他要結婚,同紫娟?我心上一陣抽痛。
我是現成的新娘,連結婚禮服都有了!我知道這是宇杰做的。
女兒出生后,我們回臺灣一個月左右,按照傳統方式拜見父母。父母因孫女而接受宇杰,我覺得欣慰。
“他很帥?!庇罱茉谌胨皢栁?,我不明所以。
“誰?”
“那個陳中和?!?/p>
我的指導教授,陳教授?
“有一個更帥、更好、更體貼的——”
“啊?還有?”宇杰的表情驚愕。
我給他一個法國式吻。“不就是這個?”
他還不滿意?!叭绻悻F在未婚,你會回頭找他嗎?”
“未婚,我還是去美國,找一個叫秦宇杰的嫁了?!?/p>
“真的?”
我點點他的鼻尖?!安贿^,現在只有一個秦宇杰,而且我只愛他一個。另外的秦宇杰就算了!”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