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愛想當然,認為一個人如果得到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會是多么幸福。其實,不然。
從教育署回來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報道:一個人在地底生活了很長的時間,被人發現后救出來,但是,當他重見天日時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興奮也不是幸福,而是很痛苦地大叫了一聲,捂住雙眼 —— 失明了。他本不是瞎子,但已經習慣了黑暗,突然間回到正常的空間,正常的日光卻刺瞎了他的雙眼。
今天,陪三歲的蟲兒去教育署配助聽器。
當蟲兒戴上助聽器后,突然聽到了以前從沒有聽過的聲音,他不知所措地用發抖的聲音喊了一聲“媽咪——”然后就極害怕地哭出來了。我當時正坐在靠著隔音墻的椅子上旁觀他,因為醫生需要他獨立配合試聽,不允許我和他坐在一起。我看到蟲兒用那樣的一種語氣無助地喊出一聲“媽咪”,把臉慢慢地轉向我,我再也忍不住了,還沒等他哭出聲來,我忙走過去,把他摟在懷里,他那樣無助,那樣無助!
他聽到聲音后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害怕,這是誰也想不到的。而后他怕了那個助聽器,回到家里一見我拿出來,就打著手勢哀求我:“不好啊!不好啊!”我怎會不心疼呢?但是怕也是要戴的啊。強迫一個孩子接受他害怕的事物,對于一個母親來說,該是何其不忍心!卻也不得不做。我只好決定慢慢來,讓他逐漸習慣。
晚上當我處理完家務瑣事,專門來陪他時,給他戴上了助聽器。他仍然怕,但他是個乖孩子,還是讓我給他戴上了。他不停地指著耳朵,用哀求的眼神望向我,求我幫他取下來。我試圖給他解釋,但他不明白我的話,于是我逗他玩,轉移他的注意力,特意地唱歌給他聽。我唱歌時他聽得很專心。我一邊唱一邊想,聲音現在傳進他的耳朵里,是什么樣?他能聽見那些高頻的聲音了嗎?能聽見“嘶”“噓”這一類的高頻音嗎?我有意地對他說一些帶高頻的音,讓他模仿,但他模仿出來的音仍然是以前聽到的變調的音。我安慰自己,慢慢來,慢慢來,他只是不習慣,還保留著以前的發音習慣,以后會好的,會好的……
蟲兒逐漸開心了,他喜歡我特意地抽出時間來陪他玩。他與我廝鬧,一頭撞在我身上,在我身上打滾。當他的左耳滾過我的心口時,我感到那助聽器在我們中間梗了一下,我忙抱了他起來,去查看那只助聽器,深怕它有所損壞。
蟲兒也突然間定住了,一動不動地讓我查看,我的心猛地墜了下去,如此,他再也不能玩某些劇烈的活動了嗎?除非他玩的時候不戴助聽器,我怎樣安慰自己都好,他到底是個與別人不一樣的孩子呀!安慰是安慰,可現實是現實!
我一直都覺得,每個人的疼痛都是他自己的,誰也無法分擔,今天,蟲兒的無助是蟲兒一個人承擔,我又能怎樣來幫他?我不能把他聽到的聲音從他的耳朵里扯出來,親自聽一聽,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變調的聲音!我也無法知道,戴了助聽器后,他聽到的,又是怎樣的一種聲音。一部分,我只知道他能聽見的聲音只是一部分,是些斷斷續續的音頻,可到底是怎樣的一部分啊!
他現在睡著了,那么寧馨地躺在我旁邊。臨睡前我與他游戲,怕他在夢里會害怕,因為我知道白天的害怕會影響孩子夜里的夢。他看上去那么可愛,那么安然,緩緩又放心地呼吸,有媽媽在身邊,還有什么可怕呢?可是我的孩子啊,你將來要面對的不是媽媽,是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呀!
同去的婆婆問醫生:“那么,他要戴多久?是不是長大了就可以不戴了?”
醫生只說:“就像戴眼鏡一樣。”
我感到婆婆的心以某種速度往黑暗里墜去。我有些后悔不該同意讓婆婆和我一起上教育署。不親見,不親聞,也許就沒有這樣徹心的痛。這是一種刺激,對我是,對婆婆又何嘗不是呢?
無邪的是蟲兒,他燦爛地笑,笑的時候一張臉極像我,他的眼里閃著那樣清澈的光,看著七彩的世界。
(選自香港《香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