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沒有回過家,千里跋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認不出那塊地方曾經是我生命最初十多年成長嬉樂過的所在,后面山上原來象征風水鼎盛的幾百株的合抱大樹全都不見了,幾十間堂的百年老屋,如今只剩角落里的一口老井在翹首問天。看來比我還老的幼弟,就在這塊祖先發跡的廢墟上,搭了一座草寮勉強度日。
兄弟兩人以及從各地趕來相聚的五個妹妹吃過一頓難得的豐盛的團年飯之后,幼弟在昏黃的油燈下,不知從哪個角落里摸出了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布包,他說這是媽媽臨終前千叮萬囑一定要留交給我的一樣東西,現在總算親手交給我了。他嗚咽地哭了起來,卻又像完成一件大事似的顯出自在輕松。
四十多年沒有接觸過母親的體溫、沒有聽過母親的叮嚀,此時,還有什么比能接近母親的遺物更令人心動?我像親自見到她老人家一樣恭敬地接過小布包,一股從心底涌出的暖意直沖腦門,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布包一層層地揭開。
里面露出的竟是一塊已經生了綠銹的銀元,和一張發黃的小紙片,上面歪歪斜斜地留著母親的字跡:
仲兒:這是你在九歲時連說夢話也在吵著要的一塊錢,媽媽一直替你留著。也算是我們董家留給你的惟一的一點家業。
母字
看完字條,搓摸著那圓圓澀澀的冰冷金屬塊,我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兒。這是怎樣的一種罪孽呢?童稚時一個不經意的小小心愿,竟勞母親如此一生沉重地記掛著,眼看時間不容許她親自償我宿愿時,她該是多么不舍而瞑目的吧?
九歲那年為什么做夢還會嚷著一塊錢,委實已無法從龐雜的記憶中翻找出原因了。我問圍在燈下的弟妹,他們也都一臉地茫然,說母親從未提起。想來,九歲的孩子也不過是買本好看的書、添件新衣、看上一樣新玩具之類的微末意愿了。可是在抵御外侮的那種艱苦日子里,即使一塊錢也是母親沉重的負擔。
遠方傳來了稀疏的爆竹聲,猛然我想起了什么似的對弟弟說:“過完年,我們找人來蓋新房子,媽媽的意思是要我們董家‘一元復始’哩。”我把手中的銀元在空中揮動著,弟妹們發出的笑聲比遠方的爆竹聲更嘹亮。
(選自臺灣《我的父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