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尋找一個并不認識卻很親切的人。一個至今不識卻有深刻印象的人。
我叫隰,是秦國龍陽郡一名普通將軍的兒子,我總是在做一個夢,一個相當深刻確又十分模糊的夢:我飛躍千山萬水,在一點如豆燈光的指引下來到一所房前,一個人,一個赤著腳的給人山峰般感覺卻又無比親切溫馨的人,打開門。
“隰,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每次夢醒后,也就只記得那人赤足。
大秦以武立國,人人都想在戰場上立功晉爵,故習武成風。我的父親亦不例外,我在他的督導下練武一習文,我生性懶散,感覺自己苦練甚是麻煩。加之為了夢境的迷惑,于是就行遍大秦武館。開始我還有所收斂,時日一久,我便敗盡大秦諸多武館。其中幾個大型武館因與王室或軍隊或朝中重臣有關,父親嚴禁我去招惹。但每敗一家武館我要受笞50,每看到父親那生氣得樣子,我總能感覺到他嘴角的笑意。贏了還好說只是受笞50,輸了確是要面壁思過且還要禁足,這對于好動懶散的我無疑是嚴重打擊。
日子一天天就這么過去了,伴隨著我那不安分的腳步,伴隨著那令我迷惑的夢境,伴隨著那一根根斷掉的笞棒,如落葉般的消逝著……
一天,父親高興的告訴我王要見我,只要我應對得體,就有很大可能直接封爵,我聽了并不是很高興,看著父親那興奮的神情我實在不忍心令他失望,但在去咸陽之前我先去了秦楚邊境找到了最偉大的祝淵,請他為我的夢境占卜,淵靜靜的看著我久久不語,我從淵的眼中仿佛看到了星辰的運行四季的更迭……良久我感覺身上的血脈一緊一松全身豁然,我知道我的武又精進了甚至連以前的暗傷也好了。
“我知道你功夫很好,但是占夢釋夢是我的權利,也是我的自由,我可說可不說,你不得迫我。”
“我答應。”
淵立于山頂,揮舞著手中的權仗,星星的光芒,月亮的光芒朧在淵的的身上如夢如幻。從山頂仰望夜空星月似乎驚人的近,桀驁不遜的月光扭曲,那里所有的聲音沖走所有的意義。擾亂心靈的歸宿,時間顛倒交錯,分崩離析又被重新拼接。世界無垠的鋪陳開去又被圍以樊籬,若干圖象無聲無息的通過他們本身幽暗長廊如水母如游魚……
咔,一只龜甲爆裂,粉碎慢慢消逝于夜風之中。淵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過了好一陣。
“你夢境中這個給你山峰般感覺的人是你可信任可倚靠的人,他永不會背叛離棄你,他是上蒼賦予你的最重要最寶貴的東西。他是你在空中輾轉疲累時讓你棲息的枝權。他是在你孤獨無助時給你溫暖讓你依靠的不倒山峰……”
淵閉上了眼睛不再發一言,我真想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讓他說清楚。迷惘中回到龍陽郡向父親辭行。我感到一向淡漠的父親眼中的不舍,欣贊,擔憂……恍惚中我看到周圍的人沒有赤腳的,只有幾個調皮的孩子將履扔來扔去。
咸陽王問我是否愿意在軍中任御橘一職,我正要答應,忽憶及令我迷惘的夢境,便說自己尚需要歷練一番再回來為大秦效力。秦于的臉色有些陰沉,握劍的手也一緊一松的,似在考慮什么重大之事,我感到周圍穿著朝靴的腳有了些須躁動,王按劍而跽,我感到了穿朝靴的腳的慌亂,連殿外的武士的腳也開始躁動起來,手中的金瓜抓的更緊了。
“你去吧,莫忘了你父輩,祖輩皆是我大秦的戰將。你將來也將是我大秦之將!”王解下配劍。
“因劍柄有長絳故此劍得名轆轤,曾伴我歷代秦君殺盡天下英雄,今賜予你望你莫要辱沒了他的威名。去吧,大秦等待你的歸來!”
我懷著憧憬,懷著迷惘,踏上了我的尋覓之路,先西行領略蔥刺各地的異族風情,再輾轉至匈奴領略那大草原的廣袤,游牧民族的驃悍狂野還有那草原狼群的狠戾,又回漢地入趙到燕,燕趙之人的悲壯與不下于匈奴的驃悍。這些穿有不同鞋子的躁動令我感悟良多,那感悟似紛紛墜落的錢幣雖都很好,但是卻缺少一條可將之貫穿的繩子。
一路之上那夢境一直纏繞著我……
一日,到得一座山前,正準備打幾只野雉來哄肚皮,忽見二女子與一熊激斗,那二女劍不錯,劍法也很好看,但是我覺得除非那熊先脫力倒地,否則她們只能做熊的晚餐,不過讓熊脫力那絕對是天方夜談。我拔出轆轤,轆轤沉重且長大只能負在背上拔出。一個御環步迎風揮扇截取熊掌,再金花落地斷掉熊足最后輕輕一揮削下那碩大的頭顱。而后很自然的與那兩個女子相識知一個叫瑩趙國劍圣忌的關門弟子,另一個乃是其好友萍出來打點野味,遇到熊純屬意外。我滿口稱贊著她們的名字好聽卻又在腹誹著這兩個名字很俗。她們聽到我的稱贊果然高興的邀請我共進晚餐,我高興及了終于不用吃自己弄的那黑糊糊的東西了她們對我的劍法很感興趣,可是我的劍法經過游歷已不堪入目,尤其經過匈奴狼群之后殺戮之氣凜然。她們看后嚇壞了,又邀請我同去邯鄲,我正想去邯鄲那最大的武館去看看便答應了。
第二日,我面朝朝霞盤膝坐在一塊巨石之上體味自然的博大,思緒飛翔間,那夢境出現了我飛躍萬水千山再一點如豆燈光的指引下來到一所房前,一個赤足給人山峰般感覺的人對我說:“隰,我在等你回來。”一陣纖細的腳步聲傳來我聽出是萍萍坐到我身畔。任朝霞揮灑在身上,我感覺他好美,不禁看的有些癡了。
“你呆看什么?”
“你好美”
“笨木頭。”
我心中忽涌起一股想將他擁在懷中的沖動。
動身去邯鄲的時候瑩的眼睛有點紅,似哭過。神情有些怪怪的。
在邯鄲城守的兒子虛看上了我背上的轆轤,更加知道我是秦人(秦人比三晉之人都要高大)便以我是秦人細作的罪名要抓捕我。幾句話間已然是刀光劍影,我仰仗著轆轤的重大來克制虛的飄渺,虛見久久拿我不下便向瑩揮劍,我連忙上前,虛猛的揉身而至,我已然是躲不開虛的劍了,我使出回馬穿花劍隨身轉已然是我撩開虛的肚子,虛剖開我的前胸的兩敗之局。可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后,我只覺喉頭一甜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當我醒來時已是躺在了一張榻上,身上的傷口己然包扎妥當。萍伏在榻側睡著了。我看著萍思緒紛繁蕪雜,我似找到些尋求已久的東西,但又似什么也沒有找到。正迷惑問,萍醒了,見我呆呆的。
“傻木頭呆看什么?”這時瑩端著一碗湯進來,萍便和她一起喂我,還笑我會臉紅。
她們告訴我是沮服將軍救了我。沮服這個人我知道是趙國的悍將好武成狂,北擊匈奴,西卻悍秦戰功卓著。每每上陣必身先士卒深為士兵愛戴,然生性倔強兼之不會鉆營不為趙王所喜長被扔在邊境。我醒后第二日他便跑來要我陪他練劍。幾天下來我和沮服已然成了好友,劍法再次大進我依然每日清晨打坐,萍也依然每日清晨坐我身畔。
幾日后沮服回駐地了,萍也去找他的師傅了,我便攜瑩去大梁。在路上虛再次截住了我要我留下轆轤并大罵沮服仗恃有幾斤蠻力偷襲他。這次虛帶了不少趙國名劍手和劍圣宮的高手。大有必得之心,交手一會我便險象環生,我忽然領悟到我由于過分的探求已經使我丟失了一根繩子,一根我廿載苦學的靈魂,現在我終于找回了他。可是瑩那里卻看到我的險境,情急之下她沖上來要救我,卻被幾個劍手攔住沖不過來,再焦急我的安危心亂已然是岌岌可危,我只得痛下殺手,但見我那看似緩慢的劍,拙劣的身法卻是在那毫厘之間躲過了攻擊輕輕的劃開了他們的脖子,但是我沖到瑩的身邊時她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在酒館買醉消愁的時候聽到劍圣忌離開了劍圣宮要殺我而且趙王也懸賞緝拿我。原來虛并沒有死,他得到了忌的救治命是保住了,但是功夫廢了。我又殺了那么多劍圣宮和趙國劍手他們自然要殺我。可是忌的弟子遍布三晉,無奈我決定經齊至楚再回秦,請秦王助我。可是天下的人為了那高昂的賞金開始千方百計的要殺我,當我在被那垂髫的幼童耄耋的老人在我身上留下一個個致命的傷口時,我的心開始木然,右臂開始拿不動劍了。
我米到秦楚邊境找到淵請他幫我治療。淵挖去傷口的腐肉,上了藥告訴我百日不得動武。
“你跟我來。”
淵的臉色有些陰沉。他再一次立于蒼穹之巔揮舞著權仗一道又一道的星光墜落,每墜落一道星光龜甲就出現一陣咔咔的聲音最終月光垂下掃去了星光。龜甲也噗的成了粉末隨風而逝……淵顫抖著似乎蒼老了很多。他望著我,“望你上蒼有好生之德……咳咳。”一陣風吹掉了他后面的話,他依然只說了一半。我在淵那里住著一日又一日。忽然我覺得我忘了上怎樣的一個開始再那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我無論如何追索一切只如云影掠過一個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淺隱于日幕后的群嵐……
不知什么時候一個人靜默的看樹葉慢慢凋落,數著花瓣一瓣瓣綻放又消逝的日子開始了。我看得見自己同寂寞咬合的聲音。聽的見齒輪的轉動咔嚓咔嚓掉屑……
我茫然。我突然非常想回家,雖然傷還沒有完全好但是我實在忍不住那回家的躁動,便塔上了回家的路。
在邊境我看到一個長袍的文士打扮的人在一個小廳喝酒,旁邊有二侍從,一捧劍一奉酒。“朋友孤身一人不覺寂寞么?”“寂寞固然痛苦終究自在逍遙”“呵呵,好一個自在逍遙,我是忌”“我知道”“那就不必多說了!”僅百合我便被鎖住了左手忌左手壓我左腕,右手壓我左肩處。我被壓的面向地面動彈不得。這時一個黑衣蒙面得人沖出來向忌揮劍,忌的二隨從攔下了他,幾下就將他擊倒扯去面紗原來是忌的關門弟子萍。又一個人因我而去!我猛的側退右腿反進曲左肘,右手劍自我左手的尺骨與橈骨之間穿過刺入忌的左胸。忌睜大眼睛不相信的看著我,緩緩得倒下……
我抱著萍的尸體踉蹌的遠去再這個不知名的地方多了四座墳墓。
我仿佛聽見有人說:
“隰,我在的等你回來。”
天上一只孤雁再空蕩的天空輾轉著。
秦國。龍陽郡。
夕陽西下,夜如潑墨。
前方,一點如豆的燈光,一個人衣衫襤褸左臂垂于體側蹣跚的到達那所房前,一個赤足得人給人山峰般感覺卻又無比親切溫馨的人說:“隰兒,為父一直再等你回來……”
夜無語,月朦朧;惟有階前斑駁的水漬再訴說著一個尋人的故事:
多少年以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一個并不認識卻很親切的人,一個至今不識卻有深刻印象的人,那人說,我在等你回來……
咔咔聲響起,那是寂寞咬合的聲音。
后記
隰更名白起。初任左庶長旋升左更。赧王二十二年伊闕之戰,殲韓、魏聯軍24萬,升國尉。次年,再升大良造。三十六年,率軍數萬深入楚地,大破楚軍,受封武安君。四十二年斬魏兵13萬,河淹趙軍2萬。五十五年,長平之戰再坑趙卒40萬。昭王怒貶之士伍,五十八年十二月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