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中國歷史上,關注社稷的盛衰、追求民族的興盛,是民族精神的體現,成為民族史學優良傳統。以人為本的思想是歷史經驗的總結,又是振興民族的歷史發展的要求。中國史學家通過對嚴酷的歷史興亡事實的總結,形成民本思想。民本思想關系到一個重大史學理論問題,涉及對歷史發展過程和歷史發展動力的認識。
關鍵詞:民本思想;民族精神;史學理論
中圖分類號:K0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1-0014-07
在中國歷史上,關注社稷的盛衰、追求民族的興盛,是民族精神的體現,成為民族史學優良傳統。以人為本的思想是歷史經驗的總結,又是振興民族的歷史發展的要求。中國史學家通過對嚴酷的歷史興亡事實的總結得出的認識,成為史學家觀察歷史的坐標。民本思想的討論更可以加深我們對史學思想、史學理論的思考。
一、從歷史盛衰中總結出的理性認識
民本思想的提出,是歷代政治家、史學家總結嚴酷興亡變動得出的認識;又是在歷史總結的具體認識基礎上的理性思考。隨著時代的發展,民本思想不斷發展,顯示出民本思想的時代性。從《尚書》的“人無于水監,當于民監”,[1](《酒誥》,p.207)到唐太宗提出“國以人為本”、“國以民為本”,[2](《務農》,p.237)再到黃宗羲提出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3](《原臣》,p.5)可以看出,民本思想也有自身發展的歷程。到了近代,民本思想有更新的內涵。這些體現出民本思想具有的民族性和時代性。本文只側重傳統的民本思想談幾點想法。
民本思想是中國史學的優良傳統。在中國上古時期,政治家和思想家總結歷史興亡變動,意識到民本思想對歷史興衰的價值、對社會穩定的意義。針對夏的衰亡商的興起、商的滅亡周的興起,周公曾說,歷史變動都有各自的原因,但又有共同的原因,有著滅亡的教訓、興起的道理。這就是“德”、是“民”,又把“敬天”與“保民”聯系在一起。《康誥》說:“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召誥》說:“我不可不監于有夏,亦不可不監于有殷……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命,丕若有夏歷年,式勿替有殷歷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梓材》要求人君做到“子子孫孫永保民”。
仔細讀《尚書》,我們可以體察它的眼光,一是對新、舊朝代鼎革遷移即興亡作出總結,二是注意到各個朝代在自身發展過程中的興衰變動的考察,《多士》說:
自成湯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在今后嗣王,誕罔顯于天,矧曰其有聽念于先王勤家。誕淫厥泆,罔顧于天顯民祗,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大喪。
從商湯到帝乙,社會在向上發展,成功的經驗在“明德恤祀”,從而得到上帝的幫助、保護。《無逸》以殷周兩代的統治經歷、兩代治世之主成功的經驗驗證重視“民”的意義,說:殷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中宗因此享國七十五年。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高宗做到了,知道小人的艱難,謹慎地行事,他享國五十九年。祖甲保持統治三十三年,他享國這樣長久,也是因為“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
《無逸》篇總結殷人成功的經驗后,又分析殷人統治走向衰微的緣由:“自時厥后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是厥后,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亦或四三年。”
古代思想家把民本思想與變通思想聯系在一起,從《周易》到《史記》,都能看出民本思想的發展。通古今之變,討論歷史盛衰,是司馬遷史學思想的重大特點。《史記》的歷史興亡論的重要特點是把《周易》的通變思想與民本聯系在一起。“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4](《系辭下》,p.74)這是《周易》通變思想的典型表述。
司馬遷總結秦亡漢興的經驗教訓,其中重要的一條,是秦在統一天下后,不能根據形勢的變化進行變革,不能以通變思想認識歷史變化,改弦更張,順從民意,進而貫徹民本思想。攻天下時與守天下時應當有不同的措施、政策。他是引賈誼的評論,說出自己觀點。秦與六國爭天下時,和秦滅六國后,所面臨的問題不一樣。秦始皇一統天下后,沒有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卻是一意孤行,對內對外所行的各種舉措,勞民傷財,“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從“民意”的角度,說明了問題的重要性。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秦王足已不問,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援,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三主不悟各有不同的情況,但歸根結底,無論是主觀還是由于客觀的原因,都是沒有改變先前的政策,沒有改弦更張,“秦政不改”。在趙高這樣一批人的把持下,弊政是變本加厲的推行,“亡,不亦宜乎”。[5](《秦始皇本紀》,p.278)賈誼敏銳地抓住這一關系到歷史盛衰的關節,作出帶有規律性的認識,認為“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司馬遷在《秦本紀》中,引用賈誼《過秦論》的文字,表述了這樣的觀點:
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5](p.284)
秦本末并失,故不長久。由是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5](p.278)
“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這是帶有根本性的結論,體現出以民為本的理念。所以,民本思想的內容在不同的時期,應該有所變化,治理的舉措也要變通。
西漢到了武帝時,成了亞洲的強大王朝,但卻潛存著重大危機,徐樂把天下衰亡之勢歸為兩類,一是土崩,一是瓦解。二者有聯系又有區別,重要的區別在于“安土樂俗之民眾”的所向。他在上書中說:
臣聞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無]鄉曲之譽,非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
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于匹夫而兵弱于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
間者,關東五谷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資治通鑒》卷十八,漢紀十,“孝武皇帝元朔元年”。按:徐樂上書原載《史記》卷一百一十二,司馬光收入《資治通鑒》有刪節。
僅是政治上的波動,沒有境外干擾,沒失去民心,“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這只能說是“瓦解”,而一旦民多窮困、民不安其處,就成了“土崩”之勢。
后來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說明了這層道理,說:
地之力,民之勞,男耕女織之所有,殫力以營之,積日以成之,委輸以將之,奉之異域,而民力盡、民怨深矣。無用無以養兵,無人無以守國,坐困而待其吞吸,日銷月鑠,而無如之何,自亡而已矣。[6](p.1391)
還應該指出來,漢代谷永縱觀歷代興亡,把是否愛民作為興衰根本問題提出來。他甚至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擔保,表明自己所說之不謬。他在上書中說:“愿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民本思想”作為決定歷史盛衰的通則被提出來了。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節錄了《漢書》中谷永的議論: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資治通鑒》卷三十一,漢紀二十三,孝成皇帝永始二年。谷永上書原載《漢書》卷八十五。
谷永通過說災異說,陳述政見,“因天變而切諫”,重要的是他不僅就漢代社會發論,而是提出一個帶有普遍性的認識。
到了唐代貞觀時代,以人為本、以民為本,成為君臣議論的歷史興衰的共同話題,一再被政治家、思想家提出來,成為一代君臣觀察歷史、思考社稷前途的依據。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凡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凡營衣食以不失時為本。”“夫安人寧國,惟在于君,君無為則人樂,君多欲則人苦,朕所以抑情損欲,剋已自勵耳。”[2](p.237)“君多欲則人苦”把君與民的利欲與治理聯系起來。馬周說:“臣聞天下者以人為本。必也使百姓安樂,在刺史、縣令爾。”[7](p.3899)
要使百姓安樂,除君王是否開明外,還有一重要的因素,是刺史、縣令能不能“安民”,能不能使“民樂之”。
可以看出民本思想成了史學家評論歷史的要件。又如,司馬光說到唐中期后的歷史,很有感慨:
臣光曰:圣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無以踰,非徒娛己,亦以夸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8](p.6994)
《陳書》卷六《后主紀》結篇,姚察以“史臣曰”進行總結,指出陳后主失國原因,固然是人事,但最后還是歸結到天意上,說:“非唯人事不昌,蓋天意然也。”
唐朝魏徵是《陳書》的監修官,他另有一番議論,指出,陳后主失國的根本原因,是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他說:
然而靡不有初,克終蓋寡,其故何哉?并以中庸之才,懷可移之性,口存于仁義,心怵于嗜欲,仁義利物而道遠,嗜欲遂性而便身,便身不可久違,道遠難以固志。佞諂之倫,承顏候色,因其所好,以悅導之,若下坂以走丸,譬順流而決壅,非夫感靈辰象、降生明徳,孰能遺其所樂,而以百姓為心哉?此所以成、康、文、景千載而罕遇,癸、辛、幽、厲,靡代而不有,毒被宗社,身嬰戮辱,為天下笑,可不痛乎!古人有言,亡國之主,多有才藝,考之梁、陳及隋,信非虛論。[9](p.119)
魏徵用盛世之君與衰世之君作了對比,周代的成王、康王和西漢的文帝、景帝是千載罕遇的英主,殷代的帝癸、帝辛和周代的幽王、厲王是衰世之主,兩者根本不同的地方是否真正把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不能按此原則行事,其結局只能是“毒被宗社,身嬰戮辱,為天下笑,可不痛乎!”即使是有“才藝”的陳后主,也只能是亡國之主。
總之,民本思想的意義,在歷史興亡變動過程中一再顯示出來,這絕不是任何可以臆造出來的認識。史學家通過歷史的總結,體察到民本思想的重要性,又不斷加深對這一觀念的認識。
二、開盛世的追求
總結歷史是為了振興民族,是為了開盛世局面,司馬遷寫史為的是“繼《春秋》,紹明世”,司馬光作《資治通鑒》為的是“躋堯舜之治”。他們寫史是“有為之作”,通過寫作信史,寄托著對民族對社稷對國家長治久安的盛世追求。盡管每個史學家有不同的想法,而在每個時代有不同的要求和任務,因而提出的具體認識也不盡相同,但基本點,一是尊重信史;二是基本理路是重民、安民、保民,是以民為本。
以《史記》為例,司馬遷寫有周一代歷史很有特色。周代始祖后棄,好農耕,“民皆法則之”、“天下得其利”;到了公劉,進入發展的新階段,“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古公亶父積德行義,國人皆歸之,古公成功處理內部與周邊關系,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歸古公于岐下。其他鄰近部族聞古之仁,亦多歸之。古公變化風俗,營筑城郭室屋,“民皆歌樂之,頌其德”。此后是公季,他修古公遺道,諸侯順之。其子即是文王,“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5](《周本紀》,p.114)
一部周代興起史,就是周代人主深得民心的發展史。司馬遷的《史記》展示有周一代歷史多彩的場景,給人的感受是民心的向背導致一個新興王朝的出現。
《尚書·無逸》篇總結從太王(古公)、王季、文王到武王的歷史,他們是賢王、圣君,以文王為例說明其中的經驗:“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文王不敢盤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周公以殷、周兩代歷史的經驗教訓,啟發幼主,從歷史中吸取經驗教訓,他說:“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于觀,于佚,于游,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嗚呼,嗣王其監于茲。”[1](p.223)
民之利是變革的出發點與歸結點,是司馬遷“承敝易變”談盛衰的特色。變,有一個前提,就是要“使人不倦”或者“使民不倦”,而不是隨意的變,以民之利為出發點。做到這一點,才是抓到關節。這是一層意思。另一層意思是說,“使民不倦”是變法的出發點,也是變法的目的、“變”的歸結點。“要以成功為統紀”,成功與否,應當看變革能不能做到“使民不倦”。也只有做到這一點,才能成功地開盛世局面。“湯武承敝易變,使民不倦”,“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可以說“使民不倦”,是衡量一個變革成功與否的尺度。這是《史記》寫變革的突出一點。商鞅的變法帶來的氣象是“秦民大說”,用商鞅之法,“百姓苦之”,但三年以后,情況發生了變化。“居三年,百姓便之”。“于是法大用,秦人治”。[5](《秦本紀》)起初百姓不習慣,變法結果,是國治民豐,“行之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鄉邑大治”。[5](《商君列傳》)燕昭王行新政,“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5](《燕召公世家》)趙武靈王行胡服招騎射,其用意是“利其民而厚其國”。[5](《趙世家》)又如,齊國得管仲,管仲與鮑叔牙等“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設輕重漁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民皆說”。[5](《齊太公世家》)所以,司馬遷把歷史成功變革和開一代盛世的經驗歸結為“說(悅)民”、“利民”。
承認下層百姓的基本生存權利,是司馬遷又一卓識。司馬遷在《平準書》與《貨殖列傳》等篇中,集中說明人們追求財富的情性造成歷史運動的一種自然的趨勢,這種運動趨勢,司馬遷稱之為“道”。他一方面指出:“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在承認人們追求財富欲望“利”的前提下,突出說明“匹夫編戶之民”的利的合理性,他在《貨殖列傳》中說:“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5](p.3256)但他又指出,求利的膨脹,又破壞社會的安定。班固批評司馬遷的《史記》是“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這是沒有認識司馬遷的史學思想的深邃性,太史公說明“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與下層百姓求“利”,都是正當的。
在中國史學思想史上,史學家面對現實,體察到保證百姓生存條件的重要性,這里可以舉一些例子。《后漢紀》的作者袁宏說:“夫饑而思食,寒而欲衣,生之所資也。遇其資則粳糧組袍,快然自足矣。然富有天下者,其欲彌廣,雖方丈黼黻,猶曰不足;必求河海之珍,以充耳目之玩,則神勞于上,民疲于下矣。”[10](p.494)他在承認下民必要的生存欲望是合理的同時,又認為統治者的奢侈必然要加以限制,對他們應當“限欲”,袁宏在這一段話下面又說:“夫上茍不欲,則物無由貴;物無由貴,則難得之貨息;難得之貨息,則民安本業;民安本業,則衣食周,力任全矣。夫不明其本而禁其末,不去其華而密其實,雖誅殺日加,而奢麗逾滋矣。”要維持社會的穩定,應當去“上”之“欲”,而讓下民能生存下去。
宋代理學家如程頤提倡“順理而治”。這里有兩重含義,一是順天理決定的上下尊卑的名分等級,治理社會,也是追求盛世,但盛世概念很模糊,也就是復三代之治,這就是他們的理想。他們提出所謂三代天理流行,漢唐人欲橫流,這要有一個基本估價。程頤說:“天尊地卑”,尊卑之位定,而乾坤之義明矣。高卑既別,貴賤之位分矣。陽動陰靜,各有其常,則剛柔判矣。事有理,物有形也。事則有類,形則有群,善惡分而吉兇生矣。[11](p.1027)
他是把這種“順”作為尊卑之順,把維護封建社會的等級秩序作為治理的手段,也作為盛世治理的目標。二是順人心而治。程頤說:“上說而下順,為上以說道使民,而順于人心;下說上之政令,而順從于上 。既上下順說。又陽剛處中正之位,而下有應助,如此故能聚也。”[12](p.930)堯舜所以成為堯舜,在于“順民”,“堯舜之圣,天下所莫及也,尚曰清問下民,取人為善也”。[12](p.721)順理而治有了新的一層內容。順理是上下交,交而通。程頤說:“建邦國所以為治也。上施政以治民,民戴君而從命,上下相交 ,所以治安也。”[12](p.759)從上、下、君、民的雙方聯結上分析治理的實質,是以聯系的思想去看待政治的統治,這也就是“君臣之道通”的意思。道不通,就會致亂。程頤說:“君之所以能用其眾者,上下之情通而心從也;今泰之將終,失泰之道,上下之情不通矣,民心離散,不從其上,豈可用也,用之則亂。”[12](p.758)
二程提出的關于理想社會的思想很貧乏,但“順理而治”思想把理作為歷史盛衰變動的支配者,又認為人事作用是順理而治的條件。他提出“人力勝造化”的觀點,認為“治亂之在國,不可歸之命,”“養民者,以愛其力為本,民力足則生養遂,然后教化可行,風俗可美。是故善為政者,必重民力”,又說:“有田則有民,有民則有兵。”[13](p.1216)這可以看作他們有自己的想法。
王夫之在“民”的解釋上,顯然與前人不同,他有了新的視角,認為:“以在下之義而言之,則寇賊之擾為小,而篡弒之逆為大;以在上之仁而言之,則一姓之興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6](p.1358)從人君來說,一姓之興亡,是“私”,而“生民之生死”則是“公”。這就樣闡發民本思想,就有了新境界。他又說:
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人也,即天也,天視自我民視者也。民有流俗之淫與偷而相沿者矣,人也,非天也,其相沿也,不可卒革,然而未有能行之千年而不易者也。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流俗相沿,必至于亂,拂于理則違于天,必革之而后安,即數革之,而非以立異也。若夫無必然之理,非治亂之司,人之所習而安焉,則民視即天視矣,雖圣人弗與易矣。而必為一理以奪之,此漢儒之所以纖曲涂飾而徒云云也。[6](pp.1421-1422)
所以,師法三代,不是執著三代空洞盛世理念,而是在總的原則下,要有具體的內容。他說:
今丞尉一出而役民者五百,其徭役已竭民之力矣。仁君廉吏且足以死民于賦役,汙暴者又奚若也?況使鄉里之豪,測畜藏以側目,挾恩怨以逞私,擁子弟姻亞以橫行,則孤寒樸拙者之供其刀俎又奚若也?《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君子所師于三代者,道也,非法也。竊其一端之文具以殃民,是亦不容于堯、舜之世者也。[6](pp.1441-1442)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原臣》中說:“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 “萬民之憂樂”體現傳統的義利觀、社會觀追求上的一致。可見,王夫之與黃宗羲對歷史盛衰的總結較之前人更為深刻。
三、理論上的延伸思考
民本思想是涉及到歷史動力的問題,究竟人類歷史發展變化的動力是什么,中國古代史家有不同的解讀。有人以天意觀念證明王朝更替是天意的安排,所謂三統說、五行運轉說,基本都脫離不了這樣的理念,在重人事思想方面,有賢君明相的人才史觀。但也有人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把思考歷史變化的重心放在基層百姓即“民”的上面,這就是民本思想的基本要義。雖然以民為本的思想在古代史學思想上,總是帶有那個時代的烙印,但其視角與真實歷史變動最為接近。這是一。其二,民本思想不是把“民”作為“孤立”的社會要素看待,問題的提出、思想的貫徹、貫徹的途徑與以及民本思想實現的程度,都離不開當時“君”的作為,離不開當時的社會各種內部和外部條件,因而民本思想的討論,又可以體現出不同的歷史興衰論。
民本思想在史學思想上又涉及另一個重大理論問題。即歷史有沒有借鑒的功能。以前,我們曾討論過,現在結合“民本思想”,討論則可更深入一層。歷史從現象上看,都是個別人與事,或者借用有的史學家的話,歷史上的人是具體的人,歷史事件是“一趟過”的;歷史不可能在實驗室中通過實驗而重復表現出來;或者如有的人說,歷史的過程,只是在歷史家“思想”中被創造出,是歷史家的“敘述”才會有的。按照這樣邏輯,歷史不可能有借鑒的價值,如果只承認歷史變化是偶然性在起作用,而否定了歷史有常規性的東西存在,歷史總結的意義也無從談起,民本思想的意義也就很難成立。這些年來,甚而如有的人說,要說可以借鑒歷史,則無異于天方夜譚。
在中國歷史上,民本思想被歷代政治家、思想家不斷提出來,并且在歷史上各個時期,接受了檢驗。千古多少興亡事,是活生生的事實,不論史學家“寫”還是“不寫”、“少寫”抑或是“多寫”,無論史家是“敘述”,還是沒有“敘述”,在歷史興亡不斷變動中,民本思想總是通過各種方式,展示自身的價值和意義。
每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有自己的特點,每個時代人們要完成的任務不同,時代發展了,但以人為本、以民為本的民本思想意義,則是通過不同的形式體現出來。關注社稷的盛衰、追求民族的興盛,是民族精神的體現,成為民族史學優良傳統。我們時代立身、行事、為政,都要從人民的根本利益出發,在國際上奉行和平開放的戰略,堅守互利共贏的理念,反對狹隘的民族自私主義、反對霸權主義,這就使得新時代的民本思想有了全新的內涵。民本思想是歷史經驗的總結,又是振興民族歷史發展的要求。影響歷史興衰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以民為本的理念是根本原因之一。中國史學家通過總結嚴酷的歷史興亡事實,得出的以人為本、以民為本的重要認識,成為史學家觀察歷史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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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