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華民族精神的構建過程在先秦時代已經基本完成。中華民族精神具有卓絕于世的活力,這與它貫穿了發源于先秦時期的“變則通”理念有關。這種理念主張,必須適應不斷變化的自然與社會,不斷改變自己,不斷改變社會,這樣才能不斷進步。“變則通”的理念與上古時代社會政治的發展有著密切關系。
關鍵詞:變則通;民族精神;孔子
中圖分類號:K2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1-0010-04
中華民族精神的構建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其構建過程在先秦時代可以說已經基本完成,此后歷經各個朝代的發展,中華民族精神歷久遠而彌新,經滄桑而不老,依然保持著極為旺盛的生命力,中華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可謂有以賴焉。中華民族精神何以有此等卓絕于世的活力呢?這固然與它構建時全方位的深化所造就的根基有關,但另一方面恐怕也在于它貫穿了“變則通”的理念。今不揣谫陋,試略說其中的意蘊。我們縷析這一理念,對于認識中華民族精神的構建與創新的實質和特點,應當是有所幫助的。
講中華民族精神的構建,專家常常提到《易傳》上的兩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句話出自《易經》“乾卦”和“坤卦”的《象傳》。專家以此講中華民族精神,是很正確的。其實,在“厚德載物”與“自強不息”這兩個思想中,還包含著“變則通”的思想。要“載物”,要“自強不息”,就必須適應不斷變化的自然與社會,不斷改變自己,不斷改變社會。這樣才能有效地奮斗,才能永遠前進,否則就會碰壁。中國歷史發展的情況表明,歷代的仁人志士無不在變革創新中為社會的發展開辟道路。這種變革創新精神的源頭,可以說就是先秦時代的“變則通”的理念。“變則通”是《易·系辭》下篇的話,這段話的全文是: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關于這段話的詮釋,韓康伯注:“通變則無窮,故可久也”。[1](p.86)“變則通”這段話起初并不是講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也不是講民族精神的,而只是對于《易》的一個解說。基于這個原因,在《系辭》上篇載孔子語謂:
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
依孔子之意,《易》之作,是“圣人”為了盡天下之利而立象、設卦、和系辭的結果。《易》的象、卦和辭都貫穿著“變而通之”的思想。就《易》卦而言,只有不斷地“變”才能夠通達而易識,才能夠順應自然與社會的發展,才能夠指導人們趨利避害,用《系辭》的話來說就是“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所謂“變則通”,首先是在講《易》的卦象和理念是隨時代變化著的,只有這種“變”才能解釋各種現象,說明各種道理,這才能夠很好地詮釋易象所蘊含的各種吉兇禍福之所在及其避禍就福、趨利避害的途徑。《易》之作閃耀著上古時代思想的光芒,其智慧之光,不僅照耀著易象、易卦,而且可以讓人們借以看清楚社會前進的路途,認識世界發展的規律。《易》所包括的“變則通”理念,是對長期社會實踐的總結,是上古時代人們智慧的結晶。可以說“變則通”的思想是上古時代人們智慧與理念的一個濃縮。正因為如此,它才反過來成為指引人們前進的一個明燈,成為民族精神的重要表達之一。
在這個理念中,“變”的重要自然不待多言,它是達到“通”的前提和基礎。可以說沒有“變”就不會有“通”。要深入認識“變則通”的道理,自然而然地會產生下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么會“變”?是什么產生了“變”?關于這一問題的解釋,實際上成為民族精神中的這個部分的深化與發展。為此做出重大貢獻的首先是儒家學派。
由于《易》是一部儒家經典,因而“變則通”的思想被儒家學派詮釋得最多,相比而言理解得也比較深入。對于“變”產生的原因,《禮記·中庸》篇首先有所發揮。是篇謂:
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
顯然,這里的邏輯順序是:曲—誠—形—著—明—動—變—化。可以說,“曲”是變化之源。那么,何者是“曲”呢?
關于《中庸》篇所謂的“致曲”的曲字之義,古代學者主要有以下幾種解釋。
一,鄭玄注《禮記》謂“曲,猶小小之事也”。孔疏稱:“曲,謂細小之事。言其賢人致行細小之事不能盡性,于細小之事能有至誠也。”[1](p.1632)
二,朱熹曾經反復揣摩《中庸》篇的“曲”字其義,大旨謂“曲”指善端。致曲,謂從善端出發可以達到誠之境界。朱熹又據二程之說,謂“一曲之誠至于則形則著則明者,是一曲之誠充擴,見而至于無所不誠”。[2]這里把“誠”提出,所謂“一曲之誠”還是從孟子的善端說立論,我們如此推測是因為他曾經說過“致曲只是于惻處擴充其仁,羞悪處擴充其義耳,雖在一偏,此卻如何少得耶?”[3]朱熹還對于“曲”的過程加以詮釋,謂“致曲者,非致夫曲,乃因曲而加功、觀過者,非觀夫過,乃因過而觀理耳”。[4]他認為“致曲”是從“曲”出發,而不是達到“曲”。此解頗有從遠大處著眼、從細小處入手之意。
三,明清之際的大儒王夫之反對將“曲”理解為誠,反對將它理解為善端,謂“固不可以仁義之一端代之”。他認為“曲”應當指“道”在運行過程中的一個局部,“如山一曲、水一曲之曲”。[5](p.153)他以“全體流行之一截”為釋,顯然有其獨到之處。
四,清儒全祖望謂,“愚謂致曲者,卽其次之所以致和也。蓋致中之功難以遽施,則必先致和。然必先致曲而后能致和,致和而漸進于致中,斯其次復性之功,所謂自明而誠者也。”[6]揣其意,“曲”,指彎曲隨和,遂有委曲求全之意蘊。
綜上所述,四種說法里面應以王夫之的說法為優。王夫之所解釋的“曲”實指外界的個別的事情而言,他曾說過“己之感物曰‘動’,物之應感曰‘變’。”[5](p.156)人的個體和外界事物皆互相感應,外界事物處在不斷變化之中,人若能夠感知它,就會感到它在“動”,外界事物在人的感覺里面自然也就在不停地“變”。他所說的“全體流行”固然不是一曲,而全體是由部分組成的,因此,具體的個別的事物,就是一曲,合所有的“曲”,便是他所指出的不斷運動(“流行”)的“全體”。他從人的個體與外界事物的相互關系方面入手來解釋“曲”,自然要比鄭玄所謂“小小之事”要深刻而正確。
王夫之還在另外一個地方,著眼于人與自然外物的互動來論析此一問題,指出:
“大而化”之化,與中庸之言“變則化”者,固有在己、在物之分。然于己未化,則必不能化物,而不能化物者,亦即己之未化也。如夷、惠之流風,興起百世之下,伊尹格正太甲,俾其處仁遷義,則既于物而見其化矣,是豈其居之為德者猶有所絓礙,而不能達于變通者乎?[7](p.652)
他所說的“在己”、“在物”,應當就是現在所說的主體與客體。作為人認識外界事情的主體的精神,與外界事物一樣,都在無時無刻地變化之中,所以“己化”與“化物”,是互動而不可缺一的。儒家所理解的“變”應當就是作為外界事物的“曲”所影響所致。之所以稱之為曲,是因為它只是事物的局部而非全體,并且人的認識在開始的時候,總是只感覺到具體的個別的事物,而不會先來綜合認識事物的全體。所以說,《中庸》以“致曲”作為“變”與“化”的根源應當說是十分精確而深刻的。
“變則通”的理念,應當與上古時代社會政治的發展有密切關系。上古時代,夏、商、周三代的變革曾經給人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表達對于三代政治發展變化特點的最為著名的說法,見于《論語·為政》篇所載孔子之語:
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孔子在這里把夏商周三代變化的特點總結為兩點,一是“因”,就是繼承。二是“損益”,就是變革。有繼承又有變革,于是社會就前進,三代社會也就走到了孔子的時代。孔子還預言,就是今后的歷史發展也離不開這個軌道,“雖百世可知也”。
孔子的這個思想對于中國古代歷史發展理念的建構非常重要。歷史如何發展的問題,關系到對于社會前途的瞻望,所以人們無不關注于此。就歷代朝廷而言,無非是恪守祖宗之制與變革發展兩種思想在起作用。前一種思想,不能說是絕無道理而須完全摒棄,但其中“因”的成分往往過重,所以此途多流于頑固守舊。后一種理念,雖然多因實行中出現一些問題而遭時人批評譏諷,但主體思路則是積極的、奮發有為的。是因循抑或是變革,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多次的碰撞,思想的交鋒有時候是非常激烈的。然而歷史總是在前進,而前進的主流則沿著變革之途發展。在辯論歷史如何發展的問題時,爭辯的雙方都會引用孔子之語為自己的看法尋找根據。講恪守祖制者多強調孔子所說的“因”,講變革前進者則多引孔子所說的“損益”。雖然皆不違孔子之意,但似乎并沒有真正深入體會孔子思想的精髓。孔子所說的“因”與“損益”,實際上都是講發展變化過程中的事情。這兩者都離不開發展,發展是個大前提,離開了發展,講“因”和講“損益”都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事情。再從儒家經典之祖的《易》的思想看,“變則通”應當是首先強調的主體思路。可以說,“因”和“損益”都是為了“變則通”來服務的,具體來說就是為了“變”而“因”,為了“變”而“損益。
孔子的“變則通”的思想,其主體是積極的,但在講到具體問題時也有某些消極的成分,例如,講“變”的目的,他所強調的就不是前進,而是恢復先王之道,這就是保守的觀念了。《論語·雍也》篇載孔子之語:“齊一變,至于魯;魯一變,至于道。”關于齊、魯之政,古代文獻記載:“伯禽與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國三年,太公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疾也?’對曰:‘尊賢,先疏后親,先義后仁也。’此霸者之跡也。周公曰:‘太公之澤及五世。’五年伯禽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難?’對曰:‘親親者,先內后外,先仁后義也。’此王者之跡也。”[8](p.59)從這里可以看到,孔子主張復古到實行“親親”政治的先王之治。然而,齊、魯之勝衰變遷,歷史的發展已經完全明晰,孔子這里所說的齊魯之變,顯然是保守的。
三代政治、文化的因革與變遷,給先秦社會帶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尚書·召誥》篇載周公語講夏商興亡之事,說道: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我不可不監于有夏,亦不可不監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
這里的意思是說,古時候夏族的祖先們建立夏國,受到天的愛護和喜歡,可是后來他們不遵行天道,結果就失去了統治權力。再看殷國,他們本來也是受天的眷顧和保佑的,后來卻和夏一樣違背了天道,所以他們的統治權力也失掉了。我們不可以不把夏看作榜樣,也不可以不把殷看作榜樣。我不敢說夏王受天命的年數長久,我也不敢說他們不長久,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注意德行,所以早早地就失掉了天命。我不敢說殷王受天命的年數長久,也不敢說他們不長久,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能注意德行而過早地失掉了天命。如今我王繼承這天命,我們也應當記得這夏殷兩國受命和被革命的歷史,才好繼續他們治國的功勛。周公以殷革夏命和周革殷命的歷史告誡周成王,汲取教訓,必須敬奉天命,注意德行,才能保持周的統治權力。周公總結夏周間的歷史變遷得出了兩條經驗,一是敬天命,二是重德行。敬天命是先秦時期一貫的思想原則,但只敬天命是不夠的。商王紂曾經大言不慚地說“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9]但是最終的結果還是如周公所言,“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在周公看來,“天”也是要看誰敬重德行才將統治天下之大命賜予他的。周公通過分析歷史之“變”,總結出了歷史經驗。這是先秦時代十分珍貴的歷史理念。先秦時期,不僅社會政治有夏商周三代的變革,而且社會經濟、文化等方面也都經歷著深刻的變革。不過,就社會人們的視野所見,政治的變革應當是最為引人注目的事情。
可以說,先秦時期的“變”的思想,植根于當時社會全方位的長時段的大變革,有著十分深厚的底蘊。《易·系辭》謂“變則通”,可以說正是先秦這個長時段里面所發生的巨大變革的經驗概括與理念提升的結晶。在中華民族精神中,“變則通”的思想居于一個重要位置,良有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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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