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

送大老張去機場，回途經(jīng)南山，車像有靈性，竟老馬識途，自己拐進芳卉園。

大老張是我在包頭時的鄰居。熟，但直到昨天幫訂機票才知道他叫張國榮，和某明星相同。雖然以前連名都不知，但鄰里之間相處不錯。他是包頭當?shù)厝耍趾每停依锔羧钗鍋砜腿耍俨涣藖斫鑲€板凳討根蔥的，每次都熱情地喊我一起過去喝兩杯，我不去，他還東西的時候，就外加一碗餃子或一碟泡菜，搞得反而像我欠他人情了。

大老張不但熱情，而且相信人。有一次出差，走得急，又擔心孩子放學(xué)進不了家，就把鑰匙甩給我們，搞得我和愛人不知所措。離開包頭時，我對他說了“來深圳玩”之類的話，本是禮貌，他當真了，這次從國外回來，特意經(jīng)香港，說是專門看看我們，這不，我剛剛送他去機場。

受大老張影響，我也變得相信人。不但相信人，而且相信車。既然車子把我引到了芳卉園，我也就順便回來看看。

芳卉園是我來深圳后第一個家，當時錢少，就買了這個小房子，后來搬羅湖，房子租給了別人。由于房客每月把租金打到我賬上，所以搬走之后幾乎沒回過，這次回來，純屬天意，起碼是車意。

雖然回來了，但是我并沒想清楚回來干什么。是看看自己的房子?似無必要。房子既然租給別人，就是別人的家，別人并沒有邀請，回來看什么?是看看房客?更無必要。房客和房東是經(jīng)濟關(guān)系，還是保持距離好，要是走動勤了，相互之間搞得像跟大老張這般，萬一哪一天他不給房租，我怎么說?

由于沒想清楚來干什么，不知不覺放慢了車速。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老王，我對門的老王，當初搬進來時，配套設(shè)施不到位，我們還串通著一起找開發(fā)商論理，所以很熟。見到老王，我忽然明白自己回來干什么了。干什么?看老鄰居呀!

我一陣興奮，車子進一步放慢，還故意輕輕按喇叭，但是沒開車窗，想給老王一個意外的驚喜。直到老王走到了車窗前，我才突然把車窗打開，學(xué)著大老張的熱情，大喊一聲：老王!

老王駐足，低頭認真看了一下我，點頭，笑笑，好像說了聲“回來了”，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我失望。感覺自己的臉碰到老王的屁股上。閉上眼睛，使勁呼出一口氣，趕緊做心理調(diào)整。想著老王今天恰好情緒不好，又想著是自己不禮貌，不應(yīng)該搞什么意外驚喜，而應(yīng)該早早地下車，迎上去，與他握手。

正想著，王雨成的媽媽走過來。

王雨成是我老婆的學(xué)生。當初我老婆彈銀琴，被小區(qū)的人知道了，就找上門來認老師，這其中就有王雨成的媽媽。由于是義務(wù)的。所以當時她對我們很客氣，單位里發(fā)了水果之類，還送過我們，兩家關(guān)系自然又進一層，算是朋友了。

接受教訓(xùn)，我早早地下車。由于對方是女士，主動握手似不妥，我盡量把臉上的笑容放大，放大到老遠就能感受到熱情打招呼的程度。

隨著王雨成媽媽由遠及近的腳步，我思量著跟她說什么。說王雨成。我想。問她王雨成怎么樣了?還在堅持學(xué)鋼琴嗎?考級了嗎?按照經(jīng)驗，與母親談孩子總是得體的。

她終于走近，近到相互之間打招呼的距離。

“你好!”我說。

“你好。”她微笑著對我說，好像伴隨著還有一個略微點頭的姿態(tài)，但是腳步并沒有停下，繼續(xù)往前走，繼續(xù)保持原來前進的速度，絲毫沒有受我的影響。如此，我剛才思量好的那一番話就沒有辦法出口了。

我傻站著，有些難堪，有一種把手伸出去但沒人接的尷尬。還好，我沒有伸手，只是說了聲“你好”，況且她也回答“你好”了，并不算太丟人。

我不好意思立刻回到車上，不能讓別人發(fā)覺我是特意下車跟她打招呼的，如果那樣，就真丟人了。我圍著車子轉(zhuǎn)一圈，眼睛始終看著車子，不看別處，仿佛我剛才下車是為了查看車子。但是，我不能老是轉(zhuǎn)呀。我在等待，等待一個真正的熟人，最好這個人先發(fā)現(xiàn)了我，并主動給我打招呼，就像以前大老張每次看見我那樣大聲打招呼一樣。以前大老張每次那樣打招呼，我還有些不習(xí)慣，想著沒事那么熱情地打招呼沒必要，但現(xiàn)在的心情相反，甚至產(chǎn)生幻想，幻想這里不是深圳，當然也不是芳卉園，而是在包頭，在包頭我當初居住的那個居民樓，如果那樣，即便沒有大老張，也一定會有大老李或大老陳老遠地大聲給我打招呼。上次回去辦戶口，不是東家請西家拉，搞得我差點走不脫嗎?

但是，這里畢竟不是包頭，不是那個曾經(jīng)居住但一天到晚想著要離開的地方，這里是深圳，是我曾經(jīng)朝思暮想的地方。我突然感悟，是不是人的熱情與當?shù)氐臍夂虺煞幢龋^天冷，所以人就熱情，而深圳天熱，所以人就該冷一些?這樣一想，釋然不少，像是自己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臺階，于是，也就不圍著車子轉(zhuǎn)了，打開車門，準備上車，回去。

“這不是老板嗎?老板!你回來了?”

突然，一個熱情的招呼聲把我嚇一跳，讓我疑惑著又是幻覺，幻覺聽見了大老張那熱情的招呼。，但我很快意識到不是幻覺，大老張是典型的男中音，這個招呼是女聲。

我回頭，看見一身綠衣服，準確地說是綠色工作服。這個顏色我熟悉，深圳的洗車場或加油站工人常常穿這衣服，而且他們也喊我“老板”。

我警覺了一下，擔心她沒有經(jīng)我同意就立刻為我擦車，然后不管我高興不高興就伸手要錢。

“老板不認識我了?我是吳姨啊!”

“上次你搬家，還送我一個電腦桌呢!”

哎呀，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們小區(qū)打掃衛(wèi)生的，我們搬離芳卉園那天，她過來幫打掃屋子，老婆順手把一個準備扔掉的舊電腦桌給她，但我并不知道她姓吳。

“吳阿姨呀，您好!變年輕了，差點不敢認了!”我說。說完，自己都覺得虛偽，以前我根本就沒注意她是年輕還是年老，“變”從何來?但吳嫂顯然當真了，竟然高興得臉通紅，又說了許多客氣話，還問愛人怎么樣，什么時候也回來看看等等。在她熱情的問候聲中，我坦然地上車，發(fā)動，掉頭，開出芳卉園。由于她一直在打招呼，所以我車窗一直沒有關(guān)，一邊開，一邊想著自己很幸運，不是孤獨離去的，而是被人熱情地送出來的，就像我剛才送大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