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世紀(jì)做個正經(jīng)人

某一天，我突然醒過來，準(zhǔn)確說我是從床上摔下來了。我有一個庸俗的習(xí)慣，總喜歡靠著別人睡覺，擠著別人，打著震撼人心的呼嚕。不過我忘記了那一天我的小蜜已經(jīng)離開我了，我依然在夢中興致勃勃地擠著什么。后來，我就掉到床下面去了。

在床下的時候，我徹底醒了過來。我回憶了一下我所做的夢，順手從床下?lián)屏艘粋€金沙巧克力，津津有味地吃了半天。其實我經(jīng)常可以在床下找到一些東西，有時候是一只襪子，有時候是一本書。那次，是一顆巧克力。當(dāng)然，這也是那位小蜜離開我的原因之一。

有一次，她很慈祥地說：“絨布，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的家像一個豬窩?”

我垂下了眼皮，謙遜地說：“哪里。這里哪有豬窩干凈啊。”

第二次是她讓我洗澡。由于某種原因，確切的說是因為我懶，我堅決而果斷地拒絕了她。她使出渾身媚術(shù)，最后聲色俱厲地說：“絨布，你去洗一下，你沖一下就好了!”

我在噴頭下逍遙地呆了兩分鐘。我旋轉(zhuǎn)了一周，很高昂地唱著歌。我唱道：“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當(dāng)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我的身體還在不斷地滴水。我自我感覺好極了，我認為我就是這個夏天最令人垂涎的一顆水靈靈的大蘋果。

不過她最后不這么認為。她抓著我愛撫了一會，突然說：“你沒有洗干凈，是嗎?”

我誠懇地說：“洗干凈了，你叫我沖一會水，我就去沖了。”

她驚呼了一聲：“你不要告訴我說你沒有打香皂!”

我也驚呼一聲：“當(dāng)然沒有打香皂，你叫我沖水的。”后來，我飛快地低下了頭，我知道我的樣子非常無辜，無辜到令她發(fā)瘋。

她說：“你簡直……”她的表情讓我知道我已經(jīng)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一個衰人。她背對著我，假裝已經(jīng)睡著了。我可不吃這一套。我更沉重地呼吸，更響亮地打鼾。

后來我興高采烈地睡著了，然后興高采烈地發(fā)現(xiàn)她消失了，然后興高采烈地發(fā)現(xiàn)沒有早餐吃了，然后興高采烈地迎來了一個人的夜晚，然后興高采烈地掉到床下了，然后興高采烈地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巧克力，然后興高采烈地說，媽媽的!

躺在陰冷的床下，咀嚼著香甜的巧克力，我聽見了隔壁鄰居的錄音機里正放著《紅玫瑰白玫瑰》的主題歌，幽幽的像一個嫵媚的女鬼在唱歌。我突然正經(jīng)了起來，對自己說，來點愛情吧。

公元1999年的夏天，我失戀了。我沒有什么惡劣的感覺，應(yīng)該說，我的感覺很良好。在一個炎熱的早晨，我洗澡了。我興高采烈地洗澡。洗完的時候，我還照著鏡子顧影自憐了一會——小腹依然平坦，大腿依然沒有多余的脂肪。后來我在洗臉臺上發(fā)現(xiàn)了一瓶香水。我抹去上面莫名其妙的污垢，在襯衫領(lǐng)子上噴了一點。這是一個聰明的主意。我幻想著，當(dāng)我遇到一個女孩的時候，我應(yīng)該和她熱烈地攀談一會，而當(dāng)我轉(zhuǎn)身離去的時候——應(yīng)該說是轉(zhuǎn)身的瞬間，她會突然聞到一股芳香。只有在離去的時候，我才給她這一抹香。

我還想胡思亂想，卻聽見路邊有人在大聲地叫我。叫我的是居委會李大媽。我有些心驚肉跳，我突然想起上個月的衛(wèi)生費忘記交了。我躥到她身邊，一臉媚笑地說：“大媽，我又錯了。”

李大媽疑惑地看著我，說：“怎么?和別人掐起來了?”

我說：“不是不是，您也知道，我是良民。我偷偷告訴您，大院門口的路燈不是我打碎的。”

李大媽說：“你想哪兒去了?我是給你介紹對象來了。” 我說：“那敢情好!我都望眼欲穿了，您這也算是為民辦實事啊!”

李大媽把我拉到路邊，摸著我的手，慈祥地說：“你看我都忘了，你今年多大了?”

我低下頭，羞澀地說：“不小了，小三十了。”

李大媽驚訝的說：“都這么大了!不容易啊!就這么一直一個人過的?”

我使勁揪了一下鼻子，眼圈立即紅了起來。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啊!沒好意思和別人說。”

李大媽也傷感起來，又拍拍我的肩膀說：“振作點，孩子。有大媽在，就一定給你找個媳婦!”

我轉(zhuǎn)泣為笑，說：“我就等您這句話呢!”

李大媽說：“明天你就去相親去吧。我現(xiàn)在不負責(zé)衛(wèi)生了，我現(xiàn)在創(chuàng)辦了一個婚姻介紹所，叫一個都不能少婚介所。我是所長了。”

我迅速握住她的手，說：“哎呀，那您是高干了啊!所長啊!”

她甩開我的手，害羞地說：“別這么說，叫別人聽見了不好，都是為人民服務(wù)唄。”

她又說：“明天給你介紹的是一個老師，知識分子。你得矜持點，也算是塑造咱們小區(qū)的光輝形象了。地點是北區(qū)菜市場門口的風(fēng)云咖啡廳。接頭暗號是，你先說我要饅頭我要饅頭，然后她說，我給你做。這就行了。”

我誠懇地說：“大媽，您高!高爾基的高!”

她慈祥地一笑，說：“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對了，介紹費80元，等你們雙方滿意了再給我。”

那個風(fēng)云咖啡廳是我見過的最有風(fēng)格的地方。它的燈箱俗不可耐而且還破了一半，害得我在門口觀望了半天。咖啡廳里面沒有點燈，黑乎乎的像個地下賭場。好在里面還有幾個顧客，都縮著脖子隱藏在暗處，像幾株安靜的灌木。當(dāng)我剛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時，一個服務(wù)小姐像幽靈一樣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面無表情地說：“要什么?”

我看看周圍，大聲說：“我要饅頭我要饅頭!”

她冷冷地說：“沒有饅頭，不過你可以點剛推出來的套餐。”

我想起我還沒有吃飯呢。于是我微微一笑說：“那就套餐。”

過了片刻，她又像幽靈一樣出現(xiàn)了，端過來一對黑乎乎的食物。我一看那成色就知道一定是隔夜的飯菜。我突然改變了主意，說：“你再給我來一碗排骨湯吧。”

她努了一下嘴，指著一小碗渾濁的東西，說：“配湯了。”

我開始仔細地用餐。我用筷子精心地挑出看似很鮮艷的菜葉，一一絲不茍地咀嚼著。這時有一個女孩從外面走進來，我大聲說：“我要饅頭我要饅頭!”

那個女孩看都沒看我，徑直沖一個男子走去。服務(wù)小姐白了我一眼：“叫喚什么?不是告訴你了沒有饅頭?”

門又響了一次。我看見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臉龐瘦削，齊耳短發(fā)異常整齊，戴著一副老式金屬邊眼鏡。她身上那件藍西裝讓人過目不忘。我嚇了一跳。我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要饅頭。”

她快步走向我，然后站定，目光炯炯地打量了我兩眼，最后森然說：“我給你做。”

我給她點了一杯橙汁。她目光堅定地注視我，看得我心里發(fā)毛。我謙遜地對她笑笑，說：“我特別崇拜老師，我一看您，就知道您一定是教語文的，您身上洋溢著文學(xué)的氣息。”

她說：“錯。我教生理衛(wèi)生。”

我愕然，即刻擊掌歡呼：“太好了!您知道，現(xiàn)在很多孩子都特別困惑，認識自己難啊!尤其是我這種晚熟的人。”

她瞪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我說：“能談?wù)勀约簡?”

她說：“你喜歡抽煙?”

我從容地摁滅手里的煙，說：“很少抽。我只有特苦悶特彷徨的時候才抽上一枝。”

她說：“你喜歡喝酒?”

我連忙擺手，說：“不喝不喝!喝酒傷身亂性啊!”

她又看了我一會，問：“你是不是很久沒接觸女人了?”

我粲然一笑，羞答答地說：“這可是隱私，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其實，內(nèi)心特渴望。您別誤會了，我是屬于純潔的憧憬。”

她嘿嘿冷笑了一聲，說：“理解。”

我有些不自在了，胡亂抓起一張紙巾抹了抹嘴。她突然說：“你這么做，很不衛(wèi)生。其實，很多細菌，都可以穿透紙巾。尤其是大便的時候，你至少應(yīng)該用5層的手紙，這樣才安全。這是常識。”

我歡呼說：“啊!我就知道您不是平常的人，一定是書香門第!”

“當(dāng)然!”她傲然說，“我是滿族的!”

我愣了一下：“哪個旗的?”

她昂著頭看著天花板，說：“八旗。擱在過去，那就是高干。”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到李大媽那間婚介所。在那個昏暗的小房子里，我看見李大媽正精神抖擻地高談闊論。她前面的條椅上端坐著兩個中年男女，李大媽兩手叉腰，興奮得老臉通紅。我推開門闖了進去，李大媽示意我先坐在一邊，然后矜持地對那對男女說：“這也是我的顧客。”

那對男女立即注視著我，并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就站在李大媽的面前，把屁股對著那對狗男女。“您說這是什么事啊?”我忿忿不平地說，“您就算是扶貧，也不能用爛花生冒充進口咖啡豆啊!”

李大媽正色道：“咱不能這么說啊!咱們國家12億人口，每個人的欲望是不同的，需求也是不同的。你一出門就能碰到一個心上人?那你還找我來干什么?”

我不屑地撇嘴：“得了吧您!您也不去捏捏，那婦女瘦得跟排骨一樣，要真搞上了，晚上不做噩夢才怪。”

李大媽掐了我一把：“說什么呢你?現(xiàn)在才改革開放多少年啊?你喜歡胖子?喜歡胖子到美帝國主義那里去找，人家天天吃牛排。再說了，你老外了，知道嗎——現(xiàn)在的時尚，是講究骨感。”

我嘿嘿冷笑：“只是瘦那也就算了，您沒看見，那婦女簡直就是一個神經(jīng)分裂，不是童年有什么不愉快的經(jīng)歷，就是生活缺乏理想。您老實說，這婦女是不是受過什么刺激?”

李大媽心虛地看我一眼，說：“呵呵，讓你看出來了——她剛離婚。”

根據(jù)李大媽最新的指示，星期六的傍晚我按時來到了和平公園門口的那片空地上。我戴著一個太陽帽，兩邊褲子口袋里各插著一張報紙。尤其說明，我還戴著一副寬邊墨鏡。總之我站在公園門口，顯得氣質(zhì)軒昂，卓爾不群。

門口有一堆老頭老太太在練習(xí)舞劍。地上的錄音機播放著舒緩的音樂，那音樂似乎融合了中國民間小調(diào)和日本音樂，感覺詭異無常。跟隨著音樂的節(jié)拍，那些老年人笨拙地扭動著肢體，一會是嫦娥奔月，一會是猴子撈月。我被他們凝重的舞姿所感染，不一會我就躥了進去，翩翩起舞。因為手中無劍，我不得不抽出一張報紙卷握在手中。我發(fā)現(xiàn)旁邊的老家伙們都惡狠狠地瞪著我。

過了一會我就進入了狀態(tài)。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顧，我只感覺體內(nèi)有一股真氣在上竄下跳，不一會我身體就飄飄欲仙，沉浸在一大片氤氳的白氣之中。

正在這個時候，我聽見有人大聲叫我。一下子我頓時回到現(xiàn)實中，我飛快地躥出隊伍。

我看見一個胖姑娘正笑瞇瞇地看我。

“玩完了?”她問。

我擦擦額頭的汗，說：“是啊，好玩，剛才差點靈魂出殼了。”

她和我握了握手，說：“你好，絨布……嘿，我怎么瞧您這么眼熟啊?”

我說：“那是，我這人長得特別大眾化。”

“不對!”她托腮而思，“我一定在哪兒見過您!”

我摘了墨鏡，說：“哦，年輕那會兒，也喜歡舞文弄墨，曾經(jīng)幫助過一代文學(xué)青年，他們都叫我導(dǎo)師——不過我沒敢接受。老了，導(dǎo)不了那么多了。”

她苦苦思索：“不對不對!事情沒那么簡單……你以前是不是干過壞事，比如砸銀行貪污腐化什么的?我喜歡在電視上看法律節(jié)目。”

我頓時面帶慍色，說：“我除了5歲那年搶了鄰居二牛一塊水果糖并順手把他推到水溝里，還沒干過什么缺德的事呢。咱爹心臟不好。”

她哇地大叫一聲：“我想起來了!你以前買醬油!你買醬油的時候和我吵起來了!”

我大吃一驚，仔細看看她，說：“媽的，是你這個胖丫頭啊!要不是你們商店一貫賣劣質(zhì)醬油，我怎么和你吵架呢?”

她臉立即紅了，說：“我當(dāng)時脾氣是大了點，但是，我已經(jīng)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改正了毛病了。”

我撩起了額頭上的頭發(fā)，說：“瞅瞅，當(dāng)時你拿著醬油瓶上來就砍，給我留了這么大的一個疤。說，你現(xiàn)在有什么想法?”

她嫣然一笑，說：“我感覺咱們特有緣分。”

我都氣得笑了：“行!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就既往不咎了，就當(dāng)是你拿著一個大公章在我腦門上蓋了一下。你說你怎么這么貧呢?”我轉(zhuǎn)身就走。

她很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說：“你沒有發(fā)現(xiàn)咱們的個性特別對路?”

我愕然地看著她，突然說：“有，我發(fā)現(xiàn)咱倆臭味相投。”

星期六的中午，我還蜷縮在豬窩一般的床上做著一個美夢。其實我是斷斷續(xù)續(xù)地睡著，在上個夢中，我看見一位白衣少女向我姍姍走來。還沒等她接近我，我就突然醒了。

我思考了一會，就把頭埋在被子里，我決定要把這個夢做下去。這是一個寂靜的荒野，天蒼蒼野茫茫的，風(fēng)吹草低見羔羊。這少女估計就是我的羔羊。

我剛剛閉上眼睛，忽然聽見有人在拍打我的房門。我相當(dāng)憤怒地爬起來，一路小跑沖上了門口。關(guān)于對策我都想清楚了，假如是那個幫人介紹對象的李大媽，我就堅決把她堵在門口讓她進不來。假如是那個專門借錢的二歪子，我就一個大嘴巴把他扇到馬路對面去。

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我門口的居然是那個名叫趙小花的胖丫頭。她精神抖擻地笑臉相對，一個大花格子連衣裙裹著碩大的身軀，令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zhàn)。

“嘿，大清早的搞什么啊你?”我不滿地說。

她嘿嘿壞笑一聲，奮力從我旁邊擠了進去。這一擠幾乎把我印在門板上。

“嘿嘿!干嗎呢?搶劫也得看個時間段或打個時間差啊!有你這么粗魯?shù)膯?”

她依舊不理我。她笑吟吟地環(huán)顧四周，然后果斷地走向我的餐桌，開始收拾那些五花八門的破爛，一邊收拾還一邊發(fā)出嘖嘖的驚嘆聲。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我果斷地沖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趙小花同志，我得嚴(yán)正聲明，這是我的私人空間，你得放尊重一點。”

她回頭看我：“說什么呢?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氣得都笑了：“我不是和你正談著嗎?成不成還是個未知數(shù)呢?你別看見了燕子低飛就以為一定要下雨啊!”

她啪啦啪啦地拍手：“形象形象!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文化人。”

我嘆了一口氣：“行了，小花，咱們孤男寡女的，我這個人又特別沖動，萬一一不留神做了什么對不起組織對不起社會的事情，那不是晚節(jié)不保嗎?”

她沖我一樂：“你也別那么糟蹋自己啊!要真發(fā)生了那件事，也屬于情不自禁啊。”

我?guī)缀趸枇诉^去。我指著門口，大喝一聲：“出去!”

她無辜地看著我，說：“假如我不答應(yīng)呢?”

我說：“你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耍流氓了!”

她睜大了眼睛，驚嘆道：“哦?”

我氣急敗壞，一下子扯下了短褲。她表情基本沒變。我和她對視了五秒鐘，然后啊地一聲大叫，飛快地鉆進了被窩。她走到床前，關(guān)切地問：“你不要緊吧?”

由于過度氣憤和緊張，我很快就睡著了。在睡夢中，我看見那個名叫李小花的女子正一臉獰笑地舉著掃帚追殺我，我則狼狽不堪地四處逃竄。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大汗。同時我還發(fā)現(xiàn)我的房間煥然一新，另外，桌子上還擺著幾盤熱氣騰騰的菜肴。我的心情突然變好了。我倚在床上，悠閑地看著她忙活著。

“怎么樣?還屬于勞動人民吧?”她樂呵呵地問我。

“還行，我這兒剛好缺一個丫頭。”我說。

“剝削勞動人民呢?”她白了我一眼。

“人家都叫我黃世仁。”

“看出來了。”她總結(jié)說。

吃飯的時候，我很矜持地吃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舉止高雅。我開始感覺到了家的氣氛。她幾乎沒有吃什么，眼睛不住地看我。后來我實在忍受不住了。

“看什么呢你?紅燒肉在盤子里。”我說。

她嗯了一聲，說：“你抽屜里的那照片上的人是誰啊?是你的小情兒?”

我放下筷子：“我說，你給我做家務(wù)我沒意見，可你不能偷窺我的隱私啊!什么叫小情兒?說話怎么這么粗糙呢?這叫情人。”

“哎呀!你還心疼呢!說說，是不是和她做了什么所謂的對不起組織的事情了?”

“沒有沒有!”我連連擺手。

“少假!你們總不會坐著那里什么也不干吧?”她的臉有些紅了。

“還真叫你說對了!我們基本上就是坐在那里，微笑著互相凝視。”

“我呸!這真叫惡心!”她停頓一會，說，“我剛才還真怕你發(fā)壞心強暴我。”

我驚訝得呵呵笑了：“我敢嗎我?就您這體格，就您這身手，我下得了手嗎?”

她寬慰地一笑：“我也這么想。”

我拍拍她的小肥手，說：“再說了，那哪里用得上強奸啊?頂多就是誘奸。”

“去!!”她吆喝道。

秋天很快就到了。這是一個傷感的季節(jié)，沒有事情的時候，我就跑到大馬路上散步。望著那些穿得日益臃腫的男女，看著他們?yōu)樯钇v地忙碌，我不禁仰天長嘆。小花還動不動跑到我這里來，她忙碌的身影給我的小窩帶來一絲生氣。我發(fā)現(xiàn)我漸漸開始依賴她了，這讓我非常恐懼。而在某一個午夜，那個棄我而去的小蜜突然打電話給我。她說她在深圳。我相信她也正在經(jīng)歷著一個難熬的寂寞的秋季，她的傷感不會比我少。

“我給你唱一支歌吧?”她最后說。

“別!深更半夜的，我怕鬧鬼。”其實，我是怕我心一軟又讓她回來了。想當(dāng)年我就是被她一首歌給唱失身了。

“死人，在如此寧靜的夜晚，難道你不期待著有一種聲音帶著少許暖意和滄桑緩緩地通過電話流入你的心房?”她哀怨地說。

“別這么說!我怎么想到《午夜兇鈴》了?”

“絨布，就讓我再為你唱一次歌吧。說，你想聽我唱什么?”

“那就唱《血染的風(fēng)采》吧。”我沉吟片刻說。

結(jié)果她唱了一首《愛與痛的邊緣》。她的歌聲委婉而凄慘，令我毛孔倒豎，同時開始不斷地流鼻涕。我知道我又要開始經(jīng)歷漫長的感冒了。同每個身體虛弱的人一樣，我的感情也脆弱不堪。我知道這是那個小蜜的伎倆，我懷疑她在深圳遭遇了若干次感情失敗，現(xiàn)存她開始懷念我這個老舊的情人了。

她告訴我，去了深圳以后，她一沖動就買了一棟洋房以及一輛法拉力跑車。她特別強調(diào)說，她的這次沖動行為是受潛意識指使的，本身她就恐懼一個人住過于寬敞的房子，同時她自己也不會開車。我開始變得興致勃勃，當(dāng)然在口舌上我是絲毫不讓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找一個司機兼保鏢，同時你發(fā)現(xiàn)我特別合適，對吧?”我說。

繼感冒之后，我徹底病倒。在我生病的漫長日子里，小花充當(dāng)了照顧我飲食起居的保姆類角色。她任勞任怨的作風(fēng)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她無微不至的呵護下，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正在喪失著野性的狼。有時候我心情舒暢地躺在床上忙活，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我懷疑自己會一直這么躺下去，一直看著這個龐大的身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這將是我平淡無奇的乏味的一生。而在半夜，那個置身天涯的小蜜則堅持不懈地做著我的思想工作，比如她告訴我，她的洋房依舊空曠，她的法拉力依舊嶄新，依舊沒有人駕駛。

我發(fā)現(xiàn)一個男人下萬不能落人兩個女人的股掌之中，即使這兩個女人再平庸再愚蠢，她們都有把握把你逼入精神崩潰的絕境。在某一個晚上，我終于做了一個充滿著象征意味的噩夢。在夢中這兩個女人發(fā)瘋地爭奪我，最后還用上了剪刀。我大汗淋漓地喝住她們。我說：“別剪我，干脆把我克隆一個算了!”

在夜晚我一般會思念那個遙遠的富婆，而存枯燥的白天，我非常想念那個厚實的身影。只要她沒來，我就會迫不及待地打一個傳呼，上面通常這樣留言：“死哪里去了?”大概過半個小時以后，那個胖丫頭就會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進來，一邊換拖鞋還一邊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某一天我終于準(zhǔn)備要當(dāng)機立斷地切斷情絲了。在一個涼爽的下午，我和小花坐在床上看電視。我突然問：“你好歹也跟隨我這么多日子了，說說，看上我什么了?”

“看上你什么了?”她饒有興趣地看我一眼，“你這個同志的發(fā)問很尖銳，說實在話，我也正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沒這么慘吧?呵呵。你起碼也得給我編幾條優(yōu)點啊!別忘了，我還是病人呢!”

“要編也得捱得上邊啊!哦，我就這么編了，出門被汽車撞死怎么辦?”她很無辜地說。

我氣憤地擰她的胳膊：“嚴(yán)肅點!我沒優(yōu)點還沒缺點嗎?據(jù)說女人愛上男人，一般不是愛他的優(yōu)點，而是愛他的缺點，要不然怎么叫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呢?”

“臭美吧你!誰說愛你了?”她不屑地說。

“不許笑，要很正經(jīng)地說!”我開始在手上使勁。

“好好好!”她一邊求饒一邊掙脫了我。她盤腿坐在我的對面，凝視著我，神情肅穆。

“要說吧，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dāng)然也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了。”

“你哪兒這么多廢話?”我惡狠狠地打斷了她。

“這是醞釀感情呢……要說吧，我喜歡上你，第一，是喜歡你懶。你說你那可真叫懶!你看你那衣服，那可真叫臟!放鍋里一煮那就是一鍋油花飄蕩的開胃湯啊!再說你那襪子，聚集了數(shù)十天的污垢，放在桌子上都能立起來!”

“哦?還有呢?”我笑吟吟地說。

“第二，我喜歡你會打人。上次你二姨她小舅子跑到你這兒喝酒，喝醉了和你掐起來。你看你一大耳光就把他扇到郊區(qū)去了。你說你打得多利索多準(zhǔn)確，還真正做到了大義滅親!”

“哦?還有呢?”我開始有點笑不出來了。

“第三，我特別喜歡你臉皮厚。你說你長得也特別像好人，但一貫喜歡坑蒙拐騙。上次我勸告你，就你這年紀(jì)，就你這小模樣，你就別去大酒店騙人家外國女賓了，這給咱國家抹黑啊，再說了，萬一人家也是第三世界的，那就傷害階級感情了。你還爭辯呢，說什么騙外國洋妞條件是差點，但是也可以考慮去誘騙鄉(xiāng)鎮(zhèn)女企業(yè)家……”

“住口!”我大喝一聲。我怒不可遏，但是又無從發(fā)火。

“我說，你就真找不出我的什么優(yōu)點?”

“嗯，人家一不小心說了實話了。”她羞澀地低下頭。

“哦哦哦?趙小花同志，我很嚴(yán)肅地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

她突然抬起又，眼睛看著我，一瞬間神采奕奕。她沉默一會，呵呵地笑起來：“什么愛不愛的?咱老百姓不懂!把燈一關(guān)，那不就是愛了?”

“我靠!比大老爺們還粗糙!”我罵了一句，“你總得有個什么企圖吧?”

“企圖?有。主要是你條件困難點，我條件也困難點，咱們湊一塊也算是窮幫窮吧!”

我心煩意亂地把電視關(guān)了。

“不看了不看了!這臭烘烘的新加坡電視劇你也喜歡看!你說你什么品位啊?”

她翻身又把電視打開。

“咋了?新加坡電視劇是不好看，里面的演員特難看，我看了對自己特別有信心。”她意氣風(fēng)發(fā)地說。

“是是是!我知道你不像我，你的優(yōu)點特別多!”我說。

“比如說，我的胸懷就比你寬廣。”她說。

寒冷的冬季已經(jīng)到來。我陷入痛苦的抉擇中而不能自拔。我得承認我本質(zhì)上是喜歡小花的，自從她到來之后，我發(fā)現(xiàn)我的嘴皮子利索了很多，我開始體驗到爭辯的樂趣。同時，我開始發(fā)現(xiàn)不被責(zé)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我依舊懶，依舊無所事事，依舊傲慢自負。這些毛病已經(jīng)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珍惜著并縱容著。

自從某一天下雪以后，小花開始籌劃著結(jié)婚。她首先買了涂料把我的房間粉刷一新。雖然我堅決反對，但是，她仍一如既往地忙碌著。或許在她看來，幸福的時刻將會在新年到米。

而遠在深圳的小蜜則漸漸失去了耐心。她提醒我，在新的一年到來時，她肯定不會讓她大洋房繼續(xù)空下去，同時，她也不會讓那輛法拉力成為一堆廢鐵。我知道她的意思。

公元1999年的12月31日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我站在陽臺上，傷感地看著張燈結(jié)彩的街道。這個城市的人們正在為新千年的到來而興奮著，他們都穿上了嶄新的衣服，像螞蟻一樣在街道上竄來竄去。我看見還有一大堆新人聚集在下面的廣場上，估計他們準(zhǔn)備在舉行一個有紀(jì)念意義的集體婚禮。由于他們的衣裳過于單薄，他們都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但是他們臉上的笑容令人陶醉。

幸福是別人的。是的，我要告別這個城市了。我已經(jīng)做了選擇。

中午的時候，小花捧著一大把玫瑰回來了。我上去擁抱了她，說：“胖妹，我今天下午要去一次深圳，是為了業(yè)務(wù)，你知道我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業(yè)務(wù)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著說：“不會吧?不會是趁著過元旦跑到特區(qū)砸銀行吧?”

“瞧你說的!我早就沉思過了，準(zhǔn)備在新世紀(jì)做個正經(jīng)人呢。”

她手忙腳亂地找花瓶，“你說這花怎么這么貴呢?我算了一下，這一枝花頂?shù)蒙弦唤镂寤ㄈ饽亍瓕α耍炅耍彝速I肉了!”

趁著她買肉出去了，我迅速拎起準(zhǔn)備好了的皮箱向外狂奔。我甚至不敢看一眼那已經(jīng)煥然一新的家。我知道，只要我跨出這個門，我就不可能再回來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到那個以賣醬油為生的胖女孩的身邊。在機場的大廳里，我焦躁不安地看著手表，計算著辦手續(xù)的開始時間。我恨不得自己立刻長出一對翅膀，飛過這個城市，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同時，我的心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痛。徹骨的痛。

突然間，我看見那個趙小花出現(xiàn)在大廳里，她失魂落魄地向我跑來。她還穿著那件很不合身的肥大的衣服，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她顯得滑稽而狼狽。此外，她的手里還拎著一塊五花肉。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要離開我，是嗎?你說，你是不是要離開我?”她臉色白得嚇人。

我奮力掙脫著她。在慌亂中我不小心扯下了她的一個套袖。周圍的人開始打量著我們，竊竊私語著。

“你聽我說，我們不合適……你知道我們不合適!你何必逼我?你知道你不愛我!”

我終于擺脫了她，一路小跑向洗手間跑去。她則吃力地追趕。

“我愛你!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大叫著。

“你瘋了!”我咆哮著。

她哭了。她無聲地哭泣著。由于激動我渾身顫抖起來。

“你打我了，你打我了……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就在幾個月以前，我曾經(jīng)幻想著，我可以在某一天對你說，我愛你，可能有鮮花，有很溫暖的燈光一…我實在想不到，我會在你離開的時候?qū)δ阏f了這三個字……我實在是想不到。”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蓬亂的頭發(fā)，對我笑了一下：“好了，我說完了，我要回去做飯去了。你也別誤了飛機。”她撿起了那塊五花肉。

我突然抱住了她。她仰著頭看我，淚花盈盈。

故事終于講完了。最后的結(jié)局是，我和趙小花生活在一起了。我依舊喜歡和她斗嘴，依舊懶惰。依舊傲慢自負，她依舊那么胖。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愛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很快樂。當(dāng)然，有時我還會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這時我會指使小花火速為我沏一杯好茶。愛情是那伙雅人折騰出來的名詞，還是俺家小花說的好，咱不想別的，趕快折騰出一個孩子來，那就更快樂了。

笑出來的是眼淚，冰冷的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