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莊穎所在的工會正在鬧地震,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起因就是為了爭奪那個唯一的工會副主席的位置,于是那幾個人就明爭暗斗起來,招數使絕了,就差沒有動槍動炮了。一想到這些,莊穎就心里滿滿的,她真想逃脫出這個是非圈子,可總也逃脫不掉。
前些日子,工會主席老權,跟礦務局局長、書記好個吵好個鬧,說是這么些年來,工會副主席全部是外來的和尚,我們工會那幾個人差錢還是差糧票?這一回若是不在工會內部提,我這個工會主席就沒法干了。開始的時候局長、書記沒吐口,說:“你們工會多個啥?處級干部歷來都是在整個機關里平衡。”主席老權就火了說:“別給我耍官腔,我算是看透了,這幾年我們工會那幾個手下,沒提起來,關鍵有三條,一是跟寡婦睡覺——上面沒有人;二是跟小姐睡覺——上面總換人;三是跟媳婦睡覺——自己整自己人。求求你們了,能不能開開恩,讓他們看見光明看見希望啊?”后來,局長、書記一琢磨也是這么同事兒,就同意了工會主席老權的請求,消息傳出以后,工會里一片歡騰,齊喊工會主席老權萬歲。老權就拿出一副救世主的派頭對大家說:“別介別介,萬歲談不上,咱也沒那么大的福份,只要往后大伙別罵我就行了。”大伙就說:“哪能呀哪能呀,我們恨不得拿你當祖宗供著。”于是乎,工會就開始了競聘上崗,采取無記名投票方式,誰得票多誰當選,第一步是報名,工會內部凡是正科級以上干部均可報名參加應聘,莊穎調到工會滿打滿算才一年多一點,根不深、地不同,加上自己是工會里面最年輕的正科級干部,剛過而立之年,就是論資排輩也排不到自己的頭上。再說了,參加投票的人只限于工會內部,因此,根本就沒把事兒當回事兒,連名也沒報。誰想,沒過幾天,局組織部找她談話了,問莊穎是不是對這次公開競聘有想法?莊穎忙解釋說:“不是,不是,我是考慮自己太年輕,來丁會時間太短才沒報名的。”組織部的人就用那種很令人費解的眼神對她說:“一顆紅心得兩手準備才行,不報名就是意味著你對這次競聘不滿。”工會主席老權也專門找到莊穎說:“你瞅瞅你,哪能這樣做呢?是不是我哪塊做得不好,你對我有意見?”莊穎趕緊說:“不是,不是,主席你對我太好了,能遇上你這樣開明大度的好領導,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那你為啥拆我的臺呢?”死逼無奈,莊穎只好硬著頭皮報了名。她知道,在她沒報名之前,工會其它夠條件的四個人全都報了名,辦公室主任老汪、主任科員會計田甜、女工部長齊麗麗、生產部長常新,加上她一個,五個人爭這一個副主席的位置,能不打破腦袋嗎?
其實,莊穎還是非常感激工會主席老權的,若不是老權極力爭取,她根本就不可能到輕閑自在、油水極大的工會,雖說這幾年礦務局經濟不太景氣,但丁會卻依然有好日子過,十萬多職工,一年光會費就足夠他們幾個人隨便花銷的了。
莊穎從師范大學一畢業就分配到局團委當事,頭幾年里還算風平浪靜,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莊穎就感覺到這活干得太累太乏了,那點本職工作業務并不算有什么壓力,加在一起也不夠她一個人干的。關鍵是人際關系太復雜太難處,團委一共四個人,全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個個年輕氣盛,誰都想出人頭地。自然而然,是非不斷,加之莊穎是團委里唯一的女性,才貌雙全,被人稱之為“局花”,分管團委的局黨委牛副書記動不動就領著莊穎下基層到省里,那個牛副書記真有些太不檢點了,動不動就喝多,只要喝多了就有些控制不住,也不管人多人少,就在莊穎那個白嫩嫩的身子上亂抓亂摸,莊穎煩煩的厭厭的,卻不敢得罪牛副書記,得罪牛副書記,還有她莊穎的好日子過呀?這個理兒她懂。只好忍氣吞聲地干受著。如此這般,自然而然,就傳出了好多新聞,就難免讓人家風高風語。最讓她感到傷心的是,團委內部要推薦一名團委書記候選人,才華超群,能力出眾的莊穎自然也在推薦之列,誰想,她只得了一票,可事后,團委內部的人都偷偷地對她說,那一票是她自己投的,莊穎就恨得咬牙切齒。
莊穎想換個環境,一天也不想在團委干下去。就在這時,莊穎被借到工會寫一份有關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典型材料,莊穎的筆頭子絕對硬,在大學時就號稱是校園作家,經常發表一些小說、詩歌之類的文學作品,那些吹五作六的官場材料根本就不在話下。那份典型材料從市里推薦到省里,又從省里推薦到全國總工會,還在一次規模不小的全總工會會議上進行了交流。局工會主席老權樂得嘴巴咧得老大,使出了渾身解數把莊穎這個特殊的人才挖到了工會,破格提拔為組宣部長了。
莊穎調到工會的時候,恰逢局黨委副書記老牛正在國外考察,據說老牛從同外回來后,跟工會主席老權好個吵,大發雷霆,無奈,生米已煮成熟飯了。
莊穎就一身輕松地逃出了團委這個是非之地。剛調到工會時,莊穎自我感覺相當不錯,再也不用為那些爛事兒苦惱了,可是萬萬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年多的消停日子,爛事就來了,就把莊穎弄得焦頭爛額。就在莊穎剛剛報名應聘工會副主席不久,省里發來一個到海南開會的通知,那個會參加不參加無關緊要,但莊穎好不容易做通工會主席老權的工作,終于同意她參加了。她參加的目的沒有別的,只想逃脫出這場爭斗。那段日子,工會機關里天天都在你琢磨我,我琢磨你,你提防我,我提防你。莊穎生怕引火燒身,就興高采烈地跑到海南清靜去了。然而,莊穎想錯了,她越想逃脫越逃脫不掉。
就在莊穎在海南開會那十天里,工會內部一連發生了好幾起突發事件。先是有人舉報辦公室主任老汪,利用職務之便與“樓外樓”酒店那個有模有樣、極會撩男人的老板娘狗打聯環,從中套取了好多錢款,這個老汪真有鬼道道,竟用那筆款,在外面買了一套住房,經常領著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到這里鬼混。那個舉報人真是太有心計了,竟把老汗好多見不得人的畫面也給錄下了。后足女工部長齊麗麗與那個愛吃醋的老公好個干。起因是齊麗麗的男人收到了一個特殊的信件,里面裝著皆是齊麗麗與別的男人親密無間的照片。吵鬧了好一陣子,最后得到了驗證,那些照片皆是通過技術手段組合成的。無疑是有人故意陷害,唯恐天下不亂。緊接著老實巴交的生產部長常新剛從廣州開會回來,就有一個小巧玲瓏打扮得洋里洋氣的女孩子找上門來,一見常新就用那種語調說:“常新啊,你可真是的,走時怎么不打聲招呼呢?想死我啦。”常新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道:“你是誰?我怎么不認識你呢?”那位姑娘就努起腥紅的小嘴說:“真是貴人忘性大,咱們才分開幾天呀?你可真有意思。”常新這才恍然大悟,這分明是無中生有,故意找他難看,就憤恨地吐出:“你給我滾,要不我就報警了。”那女孩子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行啊,不怕把事情鬧大,你就報吧,我是流氓我怕誰?”常新無力地把電話放下了,到底沒打。他與那個女孩子到底什么關系,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誰也說不清,誰也鬧不清,反正這事弄得全局機關沒有不知道的。常新那個本本分分的妻子就哭著喊著,說什么也不跟這個尋花問柳的玩意過了。
就在工會開了鍋,鬧得正歡之時,從省里轉過來一封舉報信,揭發工會會計田甜,私設小金庫,有十多萬元對不上賬,信里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連小金庫收支全由田甜一人經手的內幕都寫得一清二楚。這事兒不用說,肯定是內部人干的,絕對是了解底細的人干的。
莊穎從海南同來上班的第一天,聽說這些突發事件后,心里就有了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快意。莊穎暗暗竊喜有兩個原因,一是多虧了自己英明偉大,在這個亂哄哄的時候躲出去了,要不肯定惹一身騷;二是他們這樣你爭我奪,也是一件好事兒,最大的贏家,不是別人而是她莊穎。就在前些時候,莊穎還沒有什么私心雜念呢,報名競聘只是陪榜而已,可是而今斗爭的形勢卻發生了巨大變化,莊穎便有了新的想法,就想來個亂中取勝。
然而,莊穎想得太簡單了,太美妙了,她萬沒料到禍從天降,她會被卷入到這場明爭暗斗的風口浪尖上,成了工會里徹頭徹尾的罪人。
工會主席老權冷冷地跟莊穎打了個招呼,就急火火地組織召開工會機關大會,就連散仙一般的老吉、老趙兩位副主席也到場了。這兩位副主席真可謂是自由人士,老吉能力挺強,水平挺高,但始終跟工會主席老權尿不到一壺,如今也五十有五的人了,按照規定,丁會五年一屆,任不了一屆,就根本沒有出路了,老吉就看破了紅塵,連班也不上,在市里買了個高層住宅,整天忙乎著裝修之類的事兒,對單位的事兒根本不管不問,眼不見心不煩。另一位副主席姓趙,大伙都叫他趙哈哈,沒啥正事兒,也沒啥大能耐,天生的玩主兒。老權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就連一般的領導會也不讓他參加,久而久之,老趙就對工會內部的事兒即不干預也不參與,整天不是釣魚就是打麻將,玩個天翻地覆。這兩位都參加了,看來這個會議太重要太特別了。
會議一開始,老權就恨恨地罵:“真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啊,我們工會內部竟出現了內奸、工賊、叛徒。”接著就把工會近期發生的幾件突發事件好個點好個講,繼后怒吼道,“這是我們工會極大的恥辱,我就是這個主席不干了,也要查出真兇,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若是讓這樣的人興風作浪,我們工會還有個好啊?”工會主席老權的一席話,說得在場的人個個心驚肉跳,人人面如土色。惟獨莊穎特別,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還在想著海南那留連忘返的美景。
工會主席老權最后要求所有的人都寫一份思想匯報,把自己近期的表現全都一絲不落地寫在紙上,以便調查取證。在交待清楚自己近期表現的同時,檢舉揭發其他人有什么不軌行為。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查出這個禍害。
從機關大樓里走出來,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莊穎不禁打了個冷戰。這個鬼天氣好冷啊,大煙炮刮得天昏地暗。
莊穎發現,工會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望著她,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到什么神秘的答案,這與往常截然不同。在她沒去海南之時,工會的人都對莊穎不錯,莊穎也很隨和,為人也很誠懇。可是從海南回來后,工會的人似乎都對她不冷不熱,好像是有意躲著她。她感到十分不解,這些人到底怎么啦?
莊穎是在被工會主席老權叫到辦公室里單獨談時,才解開這個謎團的,感情這些人,懷疑所有的這些事件都是她莊穎一手策劃一手導演的。
老權用那種領導特有的口吻對莊穎說:“莊穎啊,莊穎,我因為你年輕干練,才華出眾,才不惜一切代價把你調到丁會來的,你知道嗎?破格提拔你,我得罪了多少人?我頂了多少壓力?可是你吶?我怎么說你是好呢?要求上進,要求進步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也不能不擇手段呢?”莊穎一聽就炸了就歇斯底里叫喊道:“權主席,你把話說明白,這些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不了解,憑什么說這些事與我有關?憑什么把屎盆子扣在我腦袋上來?”莊穎還第一次這樣跟工會主席老權發這么大的火,氣得臉色慘白,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叫莊穎這番連珠炮一般的狂轟亂炸,老權說話的口氣也軟了下來,說:“莊穎啊莊穎,我只是調查調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不行,這是涉及到我人格的事兒,你把揭發檢舉我的人說出來,我好好跟他對質對質。”老權就說:“莊穎啊,你消消氣,別點火就著。這時候,大伙說三道四也都屬于正常現象。別往心里去。”
從權主席的辦公室同來,莊穎就憋了一肚子惡氣,她真后悔,當初,她在團委受氣的時候,丈夫邵江就跟她說過,坐機關最沒勁兒,不如自己想干點啥就干啥痛快舒心。丈夫邵江過去曾是市里一所職業學院的電腦教師,在這所三流的學院里也沒少受氣,力沒少出,錢不多掙,好沒多撈。在教育部門就得輪資排輩。老的不死不退,像邵江這樣三十剛出頭的年輕教師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一氣之下,在市里商業一條街上辦了個電腦公司,邵汀就如魚得水,把買賣做得越來越大,名氣不小,收入一下子翻了好幾番。邵江鼓動莊穎也跟他一塊下來,省得憋氣窩火,莊穎舍不得離開機關,覺得干個體掙得再多臉面也不好看。
莊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發現會計田甜看她的目光帶著仇視,莊穎跟會計田甜一個辦公室里辦公,莊穎兼著工會的出納員。莊穎與田甜似乎是天生的仇人,兩個人年齡不差多少都很美麗,田甜只比莊穎大兩歲,莊穎唯一占點優勢的地方就是筆頭子過硬,沒有難倒她的材料。在莊穎沒到工會之前,市工會組宣部長剛調走不到半年。田甜挖了好多門子,找市委領導,找省工會頂頭上司,沒少做工作,主席老權也點頭了說是轉過年來,就讓田甜接任。誰想半路殺出個莊穎,把田甜的路堵得死死的,人家能對她好嗎?莊穎就覺得有些對不住田甜,就覺得欠人家田甜點什么,因此,平日里,總是莊穎先笑臉相迎,能忍就忍能讓就讓,大不見小不見就過去了,她不想把恩怨結得太深。可是這么一來,田甜就有些抓鼻子上臉,動不動就指桑罵槐,從來就沒有給過莊穎一個笑臉。
莊穎發現平時辦公桌上面堆放的那些賬本全沒了,不禁問道:“田姐,那些賬本呢?”田甜就沒好氣地吐出:“放起來了。”“放起來干啥?”“防野狗,防漢奸,防賣國賊。”莊穎聽了有些不順耳就說:“這是哪的話?你說誰呢?”“說誰誰清楚,自己琢磨吧。”莊穎就一股火上來,怒氣沖天地質問道:“你到底說誰呢?”田甜本來就不是個善茬子,拿出一副一拼到底的架勢叫喊道:“姑奶奶就說你呢,你別他媽的當面是人背后是鬼的。”莊穎更火了:“你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還反了你了呢?”田甜就張牙舞爪地向莊穎撲來,兩個人就撕打成一團。撕打聲驚動了別的辦公室,主席老權就和工會里的幾個人前來拉架,主席老權恨鐵不成鋼地說:“哎呀,你們這是干啥呀,演的是哪出戲呀?”就有幾個人興災樂禍地說:“真有意思,真有意思,阿慶嫂跟沙老太婆打起來了。”主席老權發火道:“這是辦公室,不是角斗場,你們都給我回家去,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上班。”莊穎就光彩照人地回到了家。她獨自一人坐在屋子里冷靜一想,真他媽的可恨,誰這么缺德把工會小金庫的事給捅上去了呢?工會私設小金庫的事兒已是公開的秘密,全工會的人沒有不知道的,這事兒到底誰干的呢?莊穎猜不到,但有一點她心里再清楚不過了,肯定不是自己干的,但最容易遭懷疑的對象無疑是她莊穎,她是出納,接觸這些事最多,最了解底細。莊穎就覺得渾身發冷,冷得直打哆嗦。
女工部長齊麗麗是在晚上吃過飯之后來到莊穎家里的,莊穎對齊麗麗沒有什么好感,此人絕對是那種里挑外掘的人物,典型的挑拔是非的高手。齊麗麗先是安慰了莊穎一番,就轉入了正題,說:“田甜這號爛女人就得有莊穎這樣的人物治她,要不就不知姓啥了。”莊穎說:“其實,我不想整誰治誰,只是她的話太惡毒了,我實在是無法忍受,才跟她發火的。”齊麗麗就神秘地對莊穎說:“你可不知道哇,在你去海南開會那幾天里,這個玩藝,沒少臭你,沒少埋汰你,說你就是憑著一副漂亮臉蛋才上來的。昨天咱們大會一散,你猜她說啥?說這些突發事件全都是你一手搞的,還說你沒來之前,咱們工會簡直就是一個和諧社會,可現在卻亂了套了,不用調查不用取證,罪魁禍首就是你。”莊穎聽后就熱血狂涌剛要發作,突然想起了什么,齊麗麗本來就是一腳踩個窩窩頭——不是一塊好餅,她的話還能當真?想到這些莊穎就淡淡地說:“唉,腳正不怕鞋歪,反正嘴巴長在人家鼻子底下,不怕爛嘴,她愿意說啥就說啥吧。”齊麗麗眨了眨眼,有些失望,但卻仍沒有氣餒,說:“莊穎,在咱們工會內部,我最佩服信得過的人就是你了,其它人全都是他媽的驢馬爛子,根本沒個交,你就是把心掏出來也交不透。”齊麗麗說了好多好聽的,言外之意,在這個關鍵時刻只有她倆結成統一戰線才有出路,才能把這個可惡的田甜干倒,干得一敗涂地。繼后又說起了田甜跟前任主席那些擺不上桌面的爛事兒,還把田甜與前任主席說悄悄話的錄音帶也拿來了,那盤錄音帶保存得相當好,莊穎一聽,立刻腦袋大了許多,此人太有計謀了,太毒辣了。就草草地說:“齊姐,今天我不太舒服,想早點休息一下。”齊麗麗仍戀戀不舍地說:“莊穎,別傻了,人家在圍攻你,你卻一點不反抗,到時候吃虧倒霉的就是你。”莊穎就裝著難受的樣子,趴在床上,沒有言語,齊麗麗這才悻悻地離開了。
那天晚上,莊穎做了一夜惡夢,夢見_丁會一幫人拿著大砍刀四處追殺她,她慌不擇路跑到了一個懸崖邊上縱身一跳。莊穎猛地從惡夢中醒來,天已大亮了,她揉揉紅腫的眼睛,草草地洗了一把臉連飯也沒顧上吃就往機關大樓走去。莊穎沒有進她和田甜的辦公室,而是直接進了主席老權的辦公室,老權說:“想通了?”莊穎說:“想通了,郜是我的錯,若是有點耐性,也不可能出現這件事兒。”莊穎態度挺誠懇,好個認錯,但就是對于田甜栽贓這事一直耿耿于懷。老權說:“別那么小肚雞腸的,兩口子也有吵架的時候,更何況同事了。”老權就苦口婆心地開導一番,講了好多大道理,莊穎咬著牙強聽著,點著頭。一看主席老權有了笑臉就說:“主席我手里頭還有兩份材料沒寫,過兩天就得交稿了。”主席老權這才說:“去吧,去吧,別再胡思亂想了,家和萬事興,單位也是如此嘛。”
回到辦公室里,卻見田甜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突然間有了笑容,很和藹地拉著莊穎的手說:“我的好妹妹,還生我的氣嗎?”莊穎感覺到好像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仔細地在田甜的粉里透紅的臉上掃描,想讀出些什么,卻什么也沒讀出來,她不知田甜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田甜就一改昨天怒氣沖天的樣子,好親切地說:“莊穎,你罵我吧,我就是那個毛驢子脾氣,沒心沒肺的,上來那股勁兒,九頭老牛都拉不回,過了那勁兒,就后悔不已,咱姐倆還有啥說的?說老實話,在咱們工會,像你這樣如同一汪清水似的人物實在不多了,連你這樣清清純純的人都交不下,我田甜還交什么樣的人?”幾句甜言蜜語就把莊穎打發得樂呵呵的,莊穎并不是聽兩句好話就不知東南兩北的人,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犯不上結下那么多的仇敵。兩個人就有說有笑,似乎昨天發生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凈。
工會一直不招人,莊穎就有了一種誰都是懷疑對象,誰都不可信的感覺。莊穎就暗暗地想,真是沒事兒找事兒,若是不搞這次競聘該多好啊?她們工會肯定還會像過去那樣太太平平和和氣氣。
辦公室主任老汪大喊大叫著跟主席老權好個鬧,說什么也要老權給他平反昭雪不可。老權就沒有好氣地說:“你小子得了吧,別光屁股拉磨轉圈丟人了,你還嫌亂子不夠大怎么的?”老汪就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我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啦,我做什么偷雞摸狗的事啦?”老權說:“你自己心里知道。”“我知道個屁。”說著就拉著老權非要到那個住宅小區好好調查調查不可,這一調查不要緊,真就是調查出問題了,那是一個外來做買賣人家的房子,房證也是實打實寫著人家的名字。主席老權就說:“那盤錄相帶你又怎么解釋。”辦公室主任老汪就哭喪個臉對老權說:“主席呀主席,你也太思想僵化了,現在高科技手段這么發達,若想壞你,什么辦法沒有哇?”工會主席老權一聽也覺得挺有道理,就說:“你先別急,我跟紀委反映反映再說。”“不行,必須馬上給我消除影響,否則我還怎么做人吶?”老汪說,“你說怎么才能給你消除影響?”“在咱們局有線電視上公開澄清事實真相。”工會主席老權立刻就釘住了:“你小子呀太那個點了吧。”“你若是不照辦,我就跟你沒完。”老汪不依不饒。工會那幾個人就聽著直想笑。
倒是那個老實巴交的生產部長常新挺消停,沒吵沒鬧,只是在一旁自己念叨著:“我咋這么倒霉呢?我咋這么倒霉呢?”那一出讓人看了好可憐。
過了些日子,紀委的人插刺史了,看樣子動作挺大,紀委的人馬全來了,逐個找談話,在找莊穎談話時氣氛很嚴肅,刨根問底,紀委副書記說:“小莊啊,你還很年輕,千萬別跟著他們亂起哄,知道什么就說什么,組織會對你有所考慮的。”莊穎就點點頭,紀委的人問了半天,莊穎也沒有說出什么實質性東西,其實讓莊穎說些實質性的東西實在是太難為她了,平日里,莊穎從來不跟這幫人瞎摻和,不該問的絕對不問,不該看的絕對不看。往常只要一上班,她們工會那幾個男男女女就聚到一塊天南海北地嘮個沒完沒了,什么風流軼事,小道消息應有盡有。唯獨莊穎從來不跟這幫人胡扯六拉,總是獨自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不是讀書就是看報。紀委那兩個人有些臉色難看,問起了工會私設小金庫的事兒,莊穎就說:“小金庫的事兒,我知道的也不多,賬目全都在田甜那里,至于有多少錢,花了多少?我一點不清楚,只是去年春節的時候,田甜給了我兩千塊錢的辛苦費,大概是從小金庫里支出的吧?”紀委的人就問:“別人分了多少?”莊穎就實話實說:“反正人人都比我拿得多,至于每個人拿多少我就不清楚了。正好春節期間咱們局里開展資助失學兒童活動,我就把那兩千塊錢捐給失學兒童了。”莊穎說完這些以后,紀委的那兩個人把莊穎好個表揚,說莊穎素質就是高,很光明磊落,實在難得。莊穎也覺得一身的輕松,暗暗地想,那些人的爛事兒肯定個個都比自己多,我看他們怎么過關?
莊穎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她那輕輕的一句話竟會惹出這么大的亂子出來,紀委的人就把工會私分公款的事兒捅到局長、書記那里了,局長、書記在礦務局機關大會上好個點名,憤恨無比地說:“咱們局里現在這么困難,連工資都保不了,可是有些實權部門卻偷偷地在私存公款,這樣的敗家子還留著干啥?非一查到底不可。”局長喊聲如雷,工會那幾個人聽了之后,個個都耷拉下腦袋。
局機關干部大會結束后,參加會議的機關干部各回各的辦公室了,工會那幾個人見了莊穎就像是見了仇人一樣,分外眼紅,個個眼里都帶著憤怒。主席老權氣急敗壞,立刻召開工會機關會議,怒氣沖天地大發雷霆:“丑話說在前,誰砸我的鍋,我砸誰的碗,我要是把這事查清楚了,非跟他沒完不可。”莊穎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工會機關會剛開完,莊穎就低個頭鉆進了主席老權的辦公室里,有氣無力地解釋說:“主席,我跟紀委的人只是說了春節我分過兩千塊錢的事兒,其它的事我一點沒說。”“你還說啥說呀?得了吧,我老權真是瞎了眼了,把你這個惹事生非的女人調過米,弄得雞飛狗跳的。”“主席,我真的再也沒說什么了。”“你還想說什么呀?是不是想把我老權拱下臺呀?”主席老權眼珠子瞪得老大,好嚇人,血紅血紅的。莊穎張張嘴還想說什么,主席老權就不耐煩地擺擺手說,“去去去,你出去吧。”莊穎推開自己辦公室門的時候,工會那幾個人正聚在一起說些什么,一見莊穎回來了,便自動散開了,誰都用那種怨恨的目光望著她。似乎她莊穎是工會最大的罪人、惡人,把工會所有的人都給出賣了。
事情的發展是莊穎根本無法預料的,田甜和主席老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金庫的賬目全都銷毀了,銷毀得一干二凈,縱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查清那筆糊涂賬,紀委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查清楚,唯一的收獲就是莊穎一個人承認拿過兩千塊錢的辛苦費,其它人根本不承認,都說一分錢沒拿過。莊穎傻眼了,她這才感覺到,工會這幾個人比團委那幾個人更陰險更奸詐,與這些人打交道,她莊穎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對手。她這才體悟到,機關,真就是機關算盡。
事態的發展實在讓莊穎不知所措,工會那個公開競聘副主席的事兒叫她這么一坦白一交待一下子泡湯了。局長、書記沒有好氣地對工會主席老權說:“你看看你們那個丁會,簡直成了一鍋粥了,還提個屁,咱們局里人太多,事太少,人浮于事,不改革非黃鋪了不可,就拿你們工會開刀吧,先搞個試點,來個末尾淘汰,民主測評,誰得票少誰就下崗,不這樣改,咱們礦務局就沒個好。”工會主席老權雖說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但也無可奈何,工會就把競聘副主席改為末尾淘汰了。這個時候搞末尾淘汰對于她莊穎來說實在是太不利了,工會機關里的人都對她恨之入骨,誰還能投她的贊成票?莊穎本想跟主席老權建議建議,這個時候搞末尾淘汰是不是太突然了?若是在這個時候進行,她莊穎肯定會被淘汰下去不可。莊穎思來想去,沒敢提。聽說工會把競聘上崗改為末尾淘汰試點的消息后,丁會所有的人都表現出極大的不滿,誰都把罪過推到了莊穎身上了,莊穎根本無力回天。工會末尾淘汰正式啟動了,不出所料,莊穎得票最少,被無情地淘汰下崗了。
工會主席老權還算是挺夠意思,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找莊穎談了一次話,說:“莊穎啊,你沒什么缺點,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聰明大勁了,有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莊穎就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地流著淚。工會主席老權又說,“考慮到你還是挺有才能的,我打算把你安排到非國有經濟辦過度一下,雖說不算機關,但也是事業單位,歸工會管。等有機會了你表現好了我再把你調回來。”莊穎無力地搖搖頭,莊穎走出機關大樓那一刻,天上正飄著鵝毛般的大雪,那個鬼天氣也跟莊穎的心情一樣,像是漏了一樣,亂槽槽的。
莊穎下崗后,沒有再找工作,她實在坐機關坐夠了,就跟丈夫邵江一塊經營那個生意挺紅火的電腦公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