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故事
1、廚房是個充滿誘惑的地方,那里有食物和女人。當然,真正的誘惑來自女人,在那個狹小的熱烘烘的地方,女人汗津津地忙碌著,裸露的胳膊泛著光澤,藍色吊帶服遮擋的部分也是熱氣騰騰。他內心涌出一些焦灼不安的想法,他知道這是不該有的想法,不該對朋友的妻子想入非非。可是他腦袋里鉆進了一個魔鬼,這個魔鬼慫恿他,攛掇他,讓他去做點什么。
于是——
他走進廚房,站到她身旁,她身上帶著甜味的熱氣鉆入他的鼻孔,使他躁動不安,既興奮又羞愧。他悄悄地然而又是很貪婪地吸入一口她的氣息,身體內的火焰升騰起來。
她正在洗姜,這是一塊色澤漂亮的黃姜,被她洗得像她的手指一樣干凈。他想變成那塊姜,幸福地感受她的撫摸,她手指的柔軟會讓他無比陶醉。水嘩嘩地沖著姜,沖著她的手指,歡快地流淌著。
她鼓鼓的胸衣里像是藏著一對鴿子,它們在里面咕咕地叫著,動著,仿佛馬上就要飛出來似的。他真想伸出手去,捉住它們,安撫它們,讓它們安靜下來。
她斜睨他一眼,突然問起徐勝來了,她問徐勝哪兒去了。徐勝是她丈夫。
她干嗎要問徐勝呢,莫非她感到了他的欲望,有所不安?他說徐勝買啤酒去了。
你不看電視嗎?
沒什么好看的。他說。
最近他只看世界杯,除了世界杯,別的節目都引不起他的興趣。可是不能和她談論世界杯,她不懂足球,對足球不感興趣。女人永遠理解不了足球,正如她們永遠理解不了男人一樣。她是不是看出了他內心的躁動,是不是想將他趕出廚房?不行,不能讓她開口,得和她聊點什么,使她無法開口說讓他到客廳去。聊什么呢?也許和她談談姜倒是合適的。
你能把這塊姜吃下去嗎?
這是他的聲音嗎?如此突兀,如此生硬,分明是頭腦中的魔鬼在說話。魔鬼看出了他的心思,要幫他,于是讓這句話從他口中跑出來。
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說:
你不知道我愛吃姜嗎?
可這是生姜,我敢打賭,你吃不了這整塊生姜。
賭什么?
輸了我請你洗澡。
玫瑰洗浴中心?
當然!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懸念的打賭。他很清楚這一點。她也很清楚這一點。他們還都知道對方也清楚這一點。
于是她將那塊洗得干干凈凈的生姜喀哧喀哧地嚼嚼吃了下去,她盡管喜歡吃姜,可是從沒這樣吃過,姜辣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她竭力忍住,不使自己顯出難受的表情。他頭腦中的魔鬼對他說,洗澡是個很曖昧的詞,她和你打賭就已經泄露了她內心的秘密,你干嗎不抱住她呢?
這個魔鬼將何曉紅的性感放大了一百倍,她生機勃勃的乳房快要將衣服頂破,她的每個毛孔都往外流淌著金色的蜜汁,她的嘴唇鮮艷飽滿渴望親吻,她的腰肢像柳條一般柔軟,她眼波流轉勾魂攝魄,她像發情的動物一般揮發出一股召喚般的氣息,好像在說:來吧,來吧……男人哪經得起這樣的呼喚,他的骨頭早就酥了。他抱住她,她的身體抖了一下,顯然她對他如此突兀的舉動缺乏思想準備,不知道該做何反映。她說別這樣,他馬上就回來了。他頭腦中的魔鬼對他說,她只是害怕被她丈夫撞見,并沒有拒絕你,請繼續。他于是把她摟得更緊了。她想掙脫,可像陷入羅網中的獸一樣越掙扎就被束縛得越緊。她求他放開她,他當然不會答應。他們無聲地較量著,碰翻了碗柜,碰掉了鍋蓋。碗柜倒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像一聲驚雷,鍋蓋掉地上發出的聲音則像另一聲驚雷。洗菜池上的水管沒擰上,水嘩嘩地流著,像下著傾盆大雨。他把她擠靠在水池上,她推拒他,可是她那點力量如何能將他推開。他得寸進尺,手按在了她的乳房上,他感到手下乳房活潑的跳動,乳房像受驚的鴿子一樣咕咕叫著,無力地在他手中撲扇著。悶熱的天氣,加上緊張和較量,他倆都汗出如漿,咸澀的汗味刺激著他們的情欲,也激發他們的斗志。他們汗水淋淋,衣服濕了,渾身光滑,裸露的皮膚明亮閃光。她的掙扎激起他更多的進攻,而這是她喜歡的,她愿意他征服她,她好推卸責任,同時她也欲望勃發,所有血液都在燃燒。他進入她的身體之后,她就不再反抗了,而是配合他,聽從他的擺布,她的身體像一團柔軟的泥……自來水管還在嘩嘩地流水,廚房里彌漫著更為復雜的氣味。
2、徐勝將啤酒扛回來后,他們一起喝酒,侃世界杯。何曉紅打橫坐著,陪他們喝酒。她對世界杯不感興趣,也不插話。她聽他們說話。或者裝做在聽,其實思緒已到了別處。
天要下雨了,這是告辭的時候,也是告辭的理由。
不能再呆下去。再呆下去他會感到不自在的。他已經感到不自在了。徐勝是個傻瓜,他什么也沒看出來。在他出去買啤酒的時候,生活發生了變化。一點點兒變化。可他是個傻瓜,他沒感覺到,什么也沒感覺到。這樣也好。
徐勝勸他等雨過去了再走,他不聽。
何曉紅沒勸他留下,她要給他拿傘,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她贊成他走。
他拒絕了傘。
3、大雨落下來的時候,林奇正經過一個大藥房,可他沒進去避雨,而是繼續往前走。大藥房的屋檐下有許多避雨的人,他們看著他在雨中行走,肯定覺得他是個愚蠢的人,或者是個怪人。前邊也是那么大的雨。路上沒有行人。他一下子感到道路寬了許多。雨在路上濺起一層密密麻麻的水花,像煮沸的水一樣。他看到一根根的雨線從天上織下來,仿佛要將天地縫合起來似的,如果這樣持續下去,很難說天地不會被縫合到一塊。有風吹來,雨線斜了,他感到一陣寒冷,這寒冷穿透他的皮膚,要鉆進他的骨髓。他收縮肌肉抵御寒冷,抵御雨水的抽打。
雨水打在他臉上有些生疼,他感到這種生疼能夠忍受,接著他感到是一種享受,有一種被虐的快感。
雨中一切都是蒼茫的,如同生活本身。
4、俗話說禮尚往來,第二天,林奇請徐勝到他那兒喝酒侃世界杯。
侃了一通世界杯之后,林奇忽然轉變話題,說他能請何曉紅去洗澡,如果徐勝不信,他可以打賭。徐勝認為何曉紅無論如何是不會跟林奇去洗澡的,跟一個男人去洗澡,那像什么話,何曉紅還不至于那么賤吧。
他問林奇賭什么?
林奇說,你若輸了我們洗澡你買單,我若輸了,請你們夫妻去全聚德吃烤鴨,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林奇說行動就行動,馬上拿起電話,撥通何曉紅,說,嫂子,我是林奇,我這會兒就過去接你去洗澡,你在家等著。還沒等對方答應,他就掛斷電話,沖了出去。
他臨出門,撂給徐勝一句話——你不許給嫂子打電話,我現在就打車去接她到玫瑰洗浴巾心,你等一會兒去買單吧。
林奇幾分鐘后就到了徐勝家,何曉紅剛換了衣服,正在化妝呢。
你來得可真快,她說。
走吧,車在下邊等著呢。
林奇不由分說,拉上何曉紅就走。
他們上了出租車后,林奇說,玫瑰洗浴中心。司機一踩油門,洗浴中心就到了。
何曉紅下了車之后,才發現徐勝不在。她原以為徐勝與林奇是在一起的,可是徐勝不在這里。你們不是在一起喝酒的嗎?她說。是啊,我們是在一起喝酒,林奇說,可是不一定一起洗澡啊。接著他又說,我倆一起洗澡。他在服務臺要了兩個牌子,每人一個,套到手腕上。只管進去消費,出來時才買單。
他們分別進了“男部”和“女部”。
“男部”有淋浴,也有浴池。池子很大,分三個區域,水溫各不相同,溫水池最大,像個泳池,里邊還有六個噴水按摩床,人躺上去,身下各個部位都嘟咕嘟往外噴水,沖得你很舒服。兩頭還有兩個小池子,一個是涼水池,一個是熱水池,涼水池會讓你皮膚收縮,熱水池,如果你能受得了的話,會讓你皮膚發紅。此外,還有桑拿室、蒸汽浴室和按摩室。從更衣室到各個區,都有服務生為你提供服務。林奇將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一遍,除了按摩,那是要另外收費的。他得為徐勝省著點,免得他買單時心里不爽。
想到何曉紅就在隔壁洗浴,他頭腦中就出現許多生動的形象,他想象她的裸體,她蜜一樣的皮膚,她的鴿子一樣的乳房,她的神秘的毛發……他看過許多裸體畫冊,知道女人的秘密,可是畫冊是沒有溫度的,而隔壁的女人則渾身散發著誘人的熱量。洗浴是一種享受,想象隔壁的女人是一種更大的享受。他甚至能嗅到隔壁曖昧的氣息,那氣息令人陶醉,令人想入非非。
洗浴之后,他穿上服務生遞給他的純棉大褲頭和寬大的套頭衫,來到休息區休息,等待何曉紅出來。他陷進沙發中,舒舒服服地半躺著。掛在墻上的電視正在放一部介紹鳥類遷徙的碟片,畫面優美,音樂動聽。服務生為他端來茶水。光線柔和,適宜于沉思和想象,或者夢幻。時間停滯,在此刻。
他與頭腦中的魔鬼簽下契約,他聽魔鬼的,魔鬼滿足他的愿望。為此,他拋棄了友情的面紗和道德的緊身衣。他不想別的,自然界最偉大的法則就是愉悅,此時或者今后,他只遵循這一法則。
5、事情的進展是明擺著的,洗澡只是開端,往后……走著瞧!
涂勝的故事
1、徐勝扛著啤酒回來時,曉紅已經弄好了幾個菜,并且端上了桌,林奇正在將折疊椅打開,放到桌前。像往常…樣,他們喝酒,侃足球。徐勝說英格蘭真他媽倒霉,又輸給了葡萄牙;林奇說這是命,沒辦法,點球四個讓撲出三個,還怎么贏;徐勝說里卡多(葡萄牙的守門員)太神了;林奇說這是天意……天氣悶得厲害,人就像呆在一個大袋子里,而袋子里的氧氣卻被人從外邊抽走了。電扇瘋狂地旋轉著,竭力攪動死氣沉沉的空氣。徐勝已脫了上衣,光著膀子,他讓林奇也脫掉,林奇不脫。他從未見過林奇光膀子,這家伙有些臭講究。
看樣子要下雨,何曉紅說。
來場雨也好,徐勝說。
林奇朝窗外看看,說看來真要下雨,我得走了。
天色晦暗,一場大雨很快就要來了。
徐勝說,這會兒走說不定正趕上淋雨,等雨過了再走吧。
夏天的雨來得快也去得快,完全可以等一等的,可林奇執意要走,顯得有些同執。何曉紅要給他拿把傘,他說不用,語氣同樣是同執的。
林奇剛走不久,大雨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離開。
徐勝和何曉紅站在窗前看雨,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水珠,并騰起陣陣熱氣。空氣中有一股熱哄哄的氣息。
這家伙肯定要淋雨,徐勝說。
他又不是傻瓜,不會找地方避一避呀,何曉紅搶白他一句。
2、徐勝在那場陣雨之后就知道了何曉紅不和林奇打賭的事。是何曉紅告訴他的。何曉紅說林奇和我打賭輸了,他得請我上洗浴中心。聽她的語氣,顯然是她占了便宜。徐勝說那你去吧。他問何曉紅打的什么賭,何曉紅告訴了他。他說,他是故意輸給你的。何曉紅裝傻,說,那他圖什么?徐勝說,還能是什么,人唄。何曉紅說,你不要把人想歪了。
徐勝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和林奇是朋友,俗話說朋友妻不可欺,這家伙怎么打起他老婆的主意來了。聯想到林奇沒喝完酒就倉皇而去,甚至不怕淋雨,顯然是心里有鬼。
洗澡?
虧他想得出來。
也許只是個玩笑,男女之間開玩笑是很正常的事。這有什么啦,開開心,一個樂子,過去就過去了,誰也不再提起。生活照常。該喝酒還喝酒,該說笑還說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當然,球還是要侃的,世界杯還有幾場重要的比賽,怎能不侃呢。
雨后空氣涼爽,可以睡個好覺。他沒忘記看世界杯。這場比賽是夜里兩點開始的,歐洲那邊太陽高照,正是下午,看完比賽就到黎明前了,再有一會兒天就放亮了。他躺下,很快睡著了。也許做夢了,朦朦朧朧醒來時,他感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像隧道一樣幽暗的巷道里,夢正在溜走。他什么也記不起來。將近中午時起床。新一天從這時開始。
林奇打來電話,邀請他過去喝酒。他答應了。
喝酒的時候他又想起林奇和何曉紅打賭的事,但他沒提。這樣的事還是不去提的好。但林奇提起了這件事。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說他要請何曉紅洗澡。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徐勝不相信老婆會和林奇一塊去洗浴中心。他不相信,而且有理由不相信。他和林奇打賭,他賭林奇請不動。可是事情完全朝相反的方向發展。
他將賭注押在妻子的貞潔上,他輸了。
他得去買單,為老婆和另一個男人洗澡買單。
愿賭服輸,他不會耍賴。他不是一個耍賴的人。
他將林奇的門帶上,走了出去。他步行去玫瑰洗浴中心。很近。要不了幾分鐘。
3、徐勝和何曉紅是初中時的同學,那時何曉紅是校花,是他們這些情竇初開的少年的夢中情人。那時他就發誓此生非何曉紅不娶,雖然最終他如愿以償,但過程卻是曲折的。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來說,說這話顯然太早了。即使心里這樣想,也不應該說出來,可他不,他是在同學中這樣公開宣布的,唯恐有人不知道。果然,一夜之間,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徐勝今生非何曉紅不娶。徐勝本以為他這樣一宣布,別人就不會再打何曉紅的主意,他追何曉紅就容易些。沒想到適得其反。何曉紅知道這件事后非常惱火,對他恨之入骨。他看出來了。但他將此理解為愛,照他的看法,愛與恨的界線很模糊,很容易互相轉化。也的確如此,尤其在愛情之中。他并沒因自己學習不好而自卑,他堅信能娶到她。初巾畢業后,他沒考上高中,自己給自己的學生時代畫了一個句號。他要掙錢。他跟著一個親戚到山東學習校油泵,從學徒到師傅,再到小老板,只用了四年時間。何曉紅雖然上了高中,可是沒考上大學,去南方打工了。他讓人給她捎信,說他要娶她。何曉紅對他的恨還沒消除呢,哪吃他這一壺。當了小老板后,他親自到東莞找到何曉紅,提出要和她結婚。何曉紅說,笑話,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嫁給你啦?徐勝說,你沒說,但不等于……何曉紅氣得頭上冒煙兩眼冒火,她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你別來糾纏我!徐勝豈是善罷甘休的人,他在東莞住下米,天天去追何曉紅。他給她送攻瑰花,一次,兩次,三次……每次她都拒絕。但他仍然送。讓花店的小伙計送。何曉紅通過花店的伙計遞信給他,說她快要結婚了,希望他不要再纏著她。何曉紅說的是真話,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他就看到了何曉紅挽著男朋友的胳膊軋馬路,他用拳頭和何曉紅的男朋友打了招呼。他警告何曉紅的男朋友,說何曉紅是他的人,他已經睡過了,誰要敢搶,他就叫誰一輩子和輪椅打交道。不用說,何曉紅的男朋友打了退堂鼓,從此不再與何曉紅約會。何曉紅快氣瘋了,對他更是恨之入骨。他看到時機不成熟,就叫去經營他的小維修部了。第二年冬天,他再去東莞,何曉紅又給他提供了一個情敵。他還是老方法:打!這個情敵又被他打得小見了蹤影。第三年,徐勝義赴東莞,他悄悄將何曉紅的工作辭了,讓何曉紅跟他到山東做老板娘,何曉紅說,你是不是打算纏我一輩子啊?他說是的。何曉紅無奈,答應跟他去趟山東再做決定,到了山東后,看到他一天能掙不少錢,她的心豈能不動,一個女人只要心動了,其他就不在話下……總之,他發誓,許諾,威脅,利誘,軟磨硬泡,軟硬兼施,一舉拿下何曉紅。惟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何曉紅第一次沒落紅,他問她,她說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情況都會導致這個結果,比如體育,比如勞動,等等。他無話可說。他問她是不是第一次,她說是的。她反問他,你很在乎這個嗎?他說,是!
4、他自信他能控制她,可并不容易。她喜歡賣弄風騷,這是他看不慣的。為此他打過她,可她并不屈服,即使屈服也只是嘴上屈服,而不是心里。她說她并沒和別的男人睡覺,他說她就差和別的男人睡覺了。她說,睡覺又如何?他哼了一聲,你試試!
有一天他拿回一把手槍,對她說,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她摸了摸,問他在哪兒弄的。
你別管,他說,只要你敢和野男人睡覺,我就殺了你們,把你們打成篩子。
他用手槍指著她,手一抬一抬的,模擬打槍的動作,仿佛她已經對他不忠,他正在懲罰她,讓她付出代價。
你喝醉了,她說。
我沒醉,他說。
此后,她表面上有所改變,可骨子里她還是那樣。他能看得出來。
他必須看著她。
5、他與林奇交朋友是希望林奇能夠跟著他干。林奇是個了不起的機械師,現在正為他的競爭對手效力。他要把林奇挖過來,讓他為自己效力。他試探過林奇,林奇沒有明確表態。
我們是兄弟,是吧?他說。
那還用說。
既然是兄弟,我的生意也是你的生意,我們為什么不一起干呢?
林奇不吱聲,等著他說下去。
咱們合伙,利潤平分,你看如何?
這是你的維修部,我只是一個打工的。林奇說。
他在心里說,你知道就好,你還以為我真要和你平分啊,我有那么傻嗎?他說,咱們是朋友,你說吧,你怎么才肯過來?
林奇很為難,他說再等等吧。
6、徐勝來到玫瑰洗浴巾心,領了牌子,卻沒有進去洗澡。一個牌子88元錢,包括洗澡的各項消費(按摩、修腳、挖雞眼等等需要專人服務的項目除外),還有一頓自助餐,此外,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在休息廳呆一個晚上,第二天直接去上班。
徐勝沒有洗澡,他不想在那種地方看到林奇,尤其是現在。現在和今后。
他來到吃飯的地方。
他選了幾樣菜,盛了一碗八寶粥,夾了兩塊發糕。這些足夠了,他能吃飽。他會吃飽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飯總是要吃的,而且要吃飽。
他看到何曉紅和林奇一塊兒走進餐廳。何曉紅頭發濕漉漉的,滿面紅光,眼睛明亮,她穿著洗浴巾心提供的大褲頭和套頭衫,他能猜出她里邊什么也沒穿,光溜溜的,乳房摩擦著棉布,下邊……也是一樣。林奇和何曉紅穿得一樣。
他們每人拿一個托盤,去取食物。
他們說笑著。
林奇端著食物找一個座位坐下。
何曉紅端著食物,眼睛四下打量,尋找林奇。她看到了林奇,也看到了徐勝。
她愣住了,不知該往哪一桌走。猶豫一下,她走向林奇的桌子。她放下托盤,在林奇旁邊坐下。他們說著什么。他們吃東西。他們邊吃邊說。
徐勝看到自己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他的步伐堅定有力,也很灑脫,他此時沒有憤怒和羞辱,有的只是快意。他大喊一聲,他們兩個回過頭來,吃驚地看著他,他們的表情很夸張,這讓他感到滿足。他們肯定后悔了,他們想求饒,可是,已經晚了。他朝他們開了兩槍,這兩槍足以致命,但他很興奮,難以遏制自己的快感,于是就將手槍里的子彈全射出去,射進了他們的身體里。
他來洗浴中心之前,往家拐了一下,帶上足夠買單的錢和手槍,這兩樣都用得著。他本想買了單之后再下手,他可不想讓林奇認為他是因為不想買單才把他們殺了的,可是看到他們在一起用餐,而他孤零零的像個可憐蟲,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站起來朝他們走去,邊走邊拔槍在手……
何曉紅的故事
1、當這個男人走進廚房的時候,她就知道他心里裝有多少欲望。她不用回頭,就知道他的目光停留在什么地方。他是丈夫的朋友,經常來玩,彼此像一家人一樣熟悉。但他從來都是衣著整潔,頭發修飾得體,看得出來他很講究。甚至過于講究了。他是修理工中惟一指甲中沒有油污的人。至少她沒看到他指甲中有油污。這說明他來她家前非常認真地清理過指甲。另外,他從不講粗話。在她周圍的人群中沒有不講粗話的人,他是個例外。她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或者說為什么會這樣。
這個男人,她從他呼出的氣息中嗅出了欲望。他離她很近,他的氣息熱乎乎的,與廚房這些她熟視無睹的氣息不同,既熟悉又陌生,帶有隱蔽的侵略性。
她與他寒暄了幾句,借以掩飾內心的慌亂。
他呢?她問。
他說,買啤酒去了。
你不看電視嗎?
他說,沒什么好看的。
他突然提出讓她吃姜,你能把這塊姜吃下去嗎?他說。這個的問題讓她吃了一驚。吃姜?他怎么會提出要她吃姜?他在想什么,這個修車行的大師傅?他知道她愛吃姜,卻還要和她打賭。他請她洗澡。洗澡?多么曖昧的賭注,仿佛一個誘餌,拋給她,看她接不接。他想請她洗澡,不好意思開口,就以這種方式提出來。她奇怪,自己竟然答應了他,而且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我是怎么啦,在等待他的邀請嗎?在等待他的挑逗嗎?在等待他的勾引嗎?見鬼,我什么時候變成了如此輕浮的女人?
吃姜的時候,她差點哭了。這是一塊老姜,辣得很,她眼睛里汪著一泡淚水,她也不知道是因為姜的辛辣,還是因為委屈。說到委屈,是有那么一點兒,他干嗎要提出吃生姜呢?這是多么傻的調情手段,簡直把她看成了白癡。
她容忍了這些,她等著看他下一步如何行動。如果他把她當成了輕浮的女人,說些輕浮的話,做些輕浮的動作,她會罵他的,說不定還會給他一個耳光,讓他好看。可他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畏懼了,退縮了,這個傻瓜!她有些失望。
廚房小小的,站兩個人有些擁擠。他想出去吧,她看到他有些不自在。她無話找話。
你的手——她說。
我的手怎么啦?
那么白。
來之前剛洗過。
我是說,沒一點油漬,特別是指甲縫里,你是咋洗的?
洗衣服,洗毛巾,然后再一點兒一點兒剔去油灰,就這樣。
你是我見過的手洗得最干凈的師傅。
有時洗不干凈,我恨不得把手上的皮剝下來。
他把手抬起來,在胸前的位置,懸著,它們像兩個等待評委評判的選手,緊張,不安,對它們來說時間仿佛是凝固的,不流動的,這足以讓它們尷尬。它們不知道是該向前伸去,還是退回來。向前伸,會觸到她飽滿的胸,兩個將要飛翔的乳房。后退,則回到原來的狀態,羞愧,膽怯,然而安全。兩只手縮了同去。
這個笨蛋,她想,他什么也不明白。
后來……她炒好幾個菜端上桌,徐勝扛著啤酒回來了。
2、喝酒的時候,她坐在桌邊聽他們侃足球。盡管她不懂,但她還是要聽。她可不想一個人呆在廚房或臥室。
天氣悶熱。云彩壓得很低,還在壓得更低,天色昏暗。燕子在窗外低飛,還有蜻蜓,個別蝙蝠以為黑夜來臨,也飛了出來。林奇提…要走。他這時走肯定要淋雨的,但她還是贊成他走。讓雨澆一澆他,他身上的火既然沒燒起來,就索性澆滅算了。她說要給他拿傘,卻只是說說,并沒有去拿的意思。她雖然站起來,但不是要去拿傘,而是要送他走。
他走出門的時候,她就嗅到了雨的味道。一陣風吹來,空氣中帶著雨水潮濕的腥味。
雨突然間落下來,地上騰起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并沒騰起多高,就被隨之而來的更猛烈的雨拍回了地面。雨水落在屋頂上,像炒豆子一般。
這家伙肯定要淋雨,徐勝說。
他又不是傻瓜,不會找地方避一避呀,她搶白他一句。
說雖這樣說,可她頭腦中出現的畫面卻是林奇在雨中行走,雨澆著他,仿佛有人在用盆子往他頭上倒水,他看上去可憐兮兮的,雨已澆滅了他身體內的火。這個傻瓜,他為什么不找地方避一避呢?
他們站在窗前看雨,看雨的時候,她一直想象著林奇在雨中的情景,頭腦中出現了許多面面:他在雨中慢慢地走……他在藥店避雨……他在雨中奔跑……他鉆進出租車里……他站在樹下,閃電在他身旁劈下……他伸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成噸的雨水……汽車濺他一身泥水……
雨后,百無聊賴,她對徐勝說了林奇和她打賭的事。既然徐勝早晚會知道,不如早點告訴他,免得他胡思亂想。這是她的真實想法,沒錯;但她潛意識中還有另外的想法:給林奇增加點難度,看他如何克服這難度。徐勝已經知道你要請我洗澡,你們是朋友,你如何給朋友一個說法呢?
3、第二天,林奇打電話給她,說要過來接她去洗澡。她想徐勝和林奇在一起喝酒,林奇肯定也請了徐勝。到了玫瑰洗浴中心后,她才知道徐勝并不在。她感到有些意外,也覺得不夠妥當,但無話可說。她早就聽說這里洗澡很舒服,這時她可不想讓別的情緒來敗壞她的興致。于是只管進去享受。
坐在蒸汽浴室中,她頭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即:徐勝知道后會做何反應?但旋即她就將這一念頭驅趕走了。在這白乎乎的像濃霧一樣的蒸汽浴室中,她赤裸的身體感到了自由。這是身體的自由。自由的身體。比白乎乎的水汽更白的一團光。柔和的光。柔軟的軀體。輕盈的軀體。這是她的身體。屬于她的身體。她第一次感到身體的歸屬。此前,身體是盲目的存在。她是這身體的主人。又不是。徐勝以為他是這身體的主人。他的私人物品。他的性。他支配這身體。他支配性。他支配一切。現在身體又歸于她。她要做這身體的主人。道德應該建立在自由之上。約束應該來自于內部。洗去灰垢。身上的,心靈上的。等等。這是她突然意識到的,仿佛一束光打進黑暗的房間,她看到了內部的結構。其實,所有思緒都如蒸汽浴室一般,是朦朧的,是模糊的,是不確定的。
如果把所有的一切都拋棄,單就胸腔中跳動的這顆心來說,她愛林奇嗎?
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把同樣的問題再說一遍,只是轉換一下賓語,她愛徐勝嗎?
她同樣不能回答。
愛,這個既簡單又復雜的問題,讓她難以回答。
如果暫時把愛放到一邊,把婚姻和其他的也放到一邊,只問這樣一個問題:在林奇和徐勝之間,你愿意與準一起生活?
她會這樣同答:林奇。至少林奇不會打她。她那么高傲的人,也曾經不屈服于徐勝,可徐勝用拳頭叫她屈服了。
你服嗎?徐勝折磨她,她本已屈服,徐勝還要讓她自己說出來,他喜歡聽她說她服了。
她咬牙沉默。
徐勝變本加厲地折磨她,她終于支撐不住。
我服了。她說。
她受的苦無法與外人說。表面上她是老板娘,徐勝的生意很好,掙了不少錢,她不用上班,不用工作,什么都不用做,只閑著就行。其實呢?她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事做,無聊得發瘋,整天在屋子里呆著,與囚犯何異?這徐勝不管,他只要求她屬于他,為他提供服務。她忍受夠了。
從蒸汽浴室中出來,她感到說了一層殼,無比輕松。
4、去自助餐廳吃飯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好。她端著托盤找尋林奇時看到了徐勝,他也看到了她。他看她的眼光冷得怕人。他的眼睛像兩個冰窖。她僵那兒了。這時她也看到了林奇。她要選擇,往這邊,還是往那邊?
她猶豫著。
在這一瞬間,她看到了選擇的后果,如果往徐勝那兒,徐勝不會給她好臉色,甚至也不會和她說話,即使和她說話也是冷嘲熱諷,他們吃完飯,或者她吃不下去,只是陪徐勝吃完飯,然后回家,到家后徐勝關上門,狠狠地揍她,直到她跪下,趴在他面前承認錯誤,并說“我服了”,他才會罷休。如果往林奇那邊,她就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了,那是無法預料的,依徐勝暴躁的脾氣,他什么事做不出來呢?
她準備朝徐勝走去,可是,實際上她走向了林奇。
她在林奇身邊坐下。
她說,徐勝在那邊。
他說,我看見了,他是來買單的。
然后,他們不說話,吃飯。飯沒滋沒味,如同嚼蠟。
等待。
有所等待。
他們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徐勝走過來,他面無表情,或者說他竭力掩飾自己的憤怒,不表現出來。他到他們身邊,站住,冷靜一下,只對何曉紅說了一個字:賤!
然后,他要去牌子,到收銀臺買單去了。
5、何曉紅聽到“賤”字之后,頭腦中出現了這樣的圖景——
她托上林奇,我跟你走,她說。
其實是林奇跟著她走。
他們出了洗浴中心,林奇問:去哪兒?
去車站!何曉紅堅定地說。
林奇要回去收拾行李,何曉紅不讓。于是二人直奔車站。
去哪兒?售票員問。
隨便,只要離開這里就行。
那也得說個地方,要不怎么給你們打票。
最近一班車吧。
幾分鐘后,他們就在南下的列車上了。
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他們哈哈大笑起來。周圍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們,以為他們是兩個精神病人……
多余的故事
寫完小說,我翻過來覆過去反復打量,甚至拆開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檢驗,直到覺得毫無瑕疵(私下里我認為這簡直是一篇杰作),這才打印出來,慎重地裝進件皮紙信封里,用膠水封好,抱著它到郵局,讓工作人員稱了重量,貼足郵票,掛號寄往某著名文學雜志社。
但愿碰到一一個識貨的編輯,我暗自禱告。
果然,半個月后,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像一個底座沒固定好的馬達。我很清楚,你的小說如果寫得不好,那些編輯才懶得給你打電話呢。既然接到電話,那就說明你的小說寫得不錯。果然遇到了識貨的編輯,真夠幸運的,我想。
編輯在確認了我的身份之后——我等著他夸我的小說時我好謙虛幾句——毫不客氣地說:
你是怎么寫小說的,一個短篇小說都寫得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我誠惶誠恐,不知如何回答。他接著說:
你再看看,在“林奇的故事”中,林奇在廚房中與何曉紅干了那事,可在“何曉紅的故事”中,他們又沒有干那事;還有,在“徐勝的故事”中,徐勝開槍將林奇與何曉紅殺了,可在“何曉紅的故事”中,徐勝并沒殺他們,只是說了一個“賤”字……這合乎邏輯嗎?
我張口結舌無言以答。
最后的判決是寬宏大量的:如果你能把故事改得合乎邏輯,我愿意再看看。
放下電話,我又拿出小說底稿看了一遍,必須承認,他說得沒錯,是不合生活邏輯,可是,我知道每個故事都是真實的,每個人物都是真實的,至于哪些是他們已經做的,哪些是他們將要做的,哪些是他們想做而沒做的,哪些是他們幻想中做的,哪些是他們夢中做的,我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我只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的。矛盾就矛盾吧,我也沒有辦法。
讓生活邏輯見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