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古城電視臺之前,我差點兒把家里的電視機給賣了,有些極端分子酒后采取的辦法是用一把錘子敲碎,我舍不得,我認為能賣幾個錢就賣幾個錢,何必呢。那天我也喝了酒,回來打開電視,搜索了一個輪回都是些爛東西,就把腦袋探出窗外透氣,正好看見樓下有個收廢品的老漢,我一招手把他叫上來,問他這個電視機他給多少錢?我家的電視機是日本鬼子制造的東芝畫中畫,十多年前一個留學東洋的朋友送給我的。我生氣的那天視屏上的兩個畫面都打開著,學魯迅的話說一個是皇帝另一個也是皇帝,無非是大畫面的漢朝皇帝在寵幸妃子,小畫面的清朝皇帝卻在聽一個屁股撅得老高的行政干部趴在地上做思想匯報。老漢想了半天,說也就二百吧,頂多再加五十。我沒還價,讓他趕緊搬走我好睡午覺。收廢品的老漢聽我這個口氣眼珠一轉,他倒變卦了,說他的兒媳婦在菜市場賣菜,能不能不給錢,把錢折合成一麻袋土豆?
我懷疑這個老漢是心理學家,正要向他請教他何以知道我賣機心切,這時候妻子回家了,問明事情的原委以后,一頓脾氣把老漢轟了出去,回頭她對我說,這段日子電視里沒好節目不假,但這能怪電視機嗎?她說再留黨察看它三天,看它有沒有悔改的表現,第三天晚上要還是這個狗德行,天亮由我怎么處置都行。妻子是組織里的人,主張懲前毖后、治病救機,我只好認同她的意見,內心想的是給她一個緩沖的時間,三天滿了看她還有什么話說。
就在第三天晚上九點二十分,我手中的遙控器鬼使神差地搜索到了古城臺,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個手舞足蹈的老男人,他的形象和舉動一下子把我驚得目瞪口呆。古城是我所在城市的一個區,我在這里居住了十四周年,從來沒有看過這個臺的節目,或者說我根本就不知道世上還有這么個臺。是這屁大的小臺里偶爾出現的一個面面保住了我家的電視機,第四天一早我不再招手叫收廢品的老漢上來。那個手舞足蹈的老男人當天晚上沒有播完,主持人說明天晚上接著再播,于是明天晚上才八點多鐘,我就提前坐在了電視機前,張大嘴巴等著看那個舞蹈家的故事,等得我都快喘不過來氣了。
古城電視臺播出的舞蹈家,并不是從事舞蹈的表演藝術家,而是一個有怪病史的手舞足蹈之家,往大處說是一個家族。通過主持人我們知道,那個家族的人長到二十歲以后就開始發這個毛病,一發起來腦袋直擺,就像是吃了搖頭丸。吃了搖頭丸只是搖頭,這病卻是搖頭的同時手腳也搖動,渾身上下每一個環節都頻頻顫抖,又像文革時跳忠字舞,春節玩彩船也是那樣。跳舞和玩船只有一會兒的工夫,發了這病的人就是永遠的事了,這才叫做一發而不可收,生命不息顫抖不已,誰也別想把他控制得住。就這么過上一些年頭,病人又累又煩,終于致死,死的方式不一而足,最多的是栽倒在一個無人搭救的危險地帶。接下來,通過畫面我們又知道了,這個手舞足蹈的老男人是他們怪病家族的第五代傳人,五代以前沒患此病的不算在內,至于祖太爺是怎么染病上身,他們家族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
我想起上次在北京全球財富論壇會上,有一個外國大財主的腦袋像兒童多動癥似地扭個不停,當時我有些杞人憂天,擔心等會兒去吃國宴的時候,他會把主辦方給他夾的烤鴨抖掉在桌上。我誤以為那是一種值得尊重的異國風俗,后來才知道有個醫學名詞叫帕金森癥,首次發現它的是一位名叫詹姆斯·帕金森的英國醫生。不過我們古城電視里的這個舞蹈家,情況分明比他要嚴重得多,看樣子跟帕金森無關,主持人說他們家族得的是一種亨廷頓舞蹈病,癥狀表現為舞蹈性運動以及認知和行為障礙。導致人類亨廷頓舞蹈病的原因,是第4號染色體上的亨廷丁基因出現變異,這種病一般是上代人遺傳給下代人的。聽到這里我就有點納悶兒,最初的那一代人又是誰個遺傳的呢?
據古城電視臺獨家報道,被舞蹈病所折磨的這個家族姓鐘,就住在我們與鄰區之間的一條小街上。那條小街十多年前還是市郊的一個鄉下小鎮,現在已經跟那邊的大片土地一道被擴大進了市里。從古城電視臺首次播出這件事情來看,主人公的戶籍可能在我們這個區的派出所。主持人說,這個手舞足蹈的老男人名字叫鐘大華,年輕時當過幾年海軍,具體是給駐在我們這個城市的海軍部隊首長做勤務兵,發病以后作為二級傷殘復員回家。他的祖籍并不在我們這個城市,而在東北一個滿蒙混居的屯子,當地人沒有聽說過舞蹈病這個詞,把鐘氏家族那些發病的人統統叫做傻子,他們住的那個村叫傻子村,村后那座山叫傻子山,村前那條河叫傻子河,當地人一致認為他們就是喝那條河里的水喝傻的。主持人對鐘大華提出請他帶一個路,到他們祖籍的那個村子去實地考察一番,從村前的那條河里打一壺水帶回來,化驗一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礦物質。這個手舞足蹈的老男人頭也是搖,手也是擺,說這事要先征得鐘氏家族的同意,不然的話去了也得不到他們的接見。說到“接見”二字,主持人忍不住笑了。
主持人說鐘大華這些年住的是他妻子的娘家,妻子王桂香是這個城市的人,娘家父母沒有兒子,只生了她一個女兒,終生的理想是能招個上門女婿,繼承他們家的房屋和財產。鐘大華在海軍部隊給首長當勤務兵的時候,班里有個戰友是王桂香家的鄰居,某一年的國慶節帶他到家去玩兒,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順便去見了王桂香和她的父母。二老一眼就把這個年輕英俊的海軍看中了,王桂香也把海軍看中了,兩人很快就訂了婚,很快又結了婚。婚禮是在王桂香的娘家舉行的,嘉賓大多是王家的親戚和朋友,鐘大華的老家沒有來人,倒是作為介紹人的那個戰友來了,代表首長和勤務兵們送了鮮花,還講了一番祝賀的話。
就在洞房花燭的那天夜里鐘大華發病了,房事剛剛進行完畢,新娘王桂香發現他在床上手舞足蹈,開始她還以為他是高興過度,試圖制止,緊接著卻發現動靜不對,只見他嘴也歪了眼也斜了,口水也流在了紅緞子的新被面上,嚇得她一聲尖叫,穿上衣服就往院子外跑,把夢中得了小外孫的父母雙雙驚醒。一家三人當時作出出三種判斷,王桂香認為他是婚前過于操勞,神經繃得太緊,突然發了過去聽人說的那種癔癥;娘卻根據自己的經驗認為癔癥不是這樣,指不定這位年輕英俊的海軍是個花癡色癲,平時心生邪念,等到女人真的到手,一下控制不住反倒發起瘋來;見多識廣的爹看法跟她們都不相同,他親自去察看過了現場,察看過了口眼歪斜渾身亂動的新女婿,認為很有可能,這個并不知根知底的人為了達到人贅的目的,隱瞞了自己的某種病史。
事實證明爹是比較英明的,天亮以后,形象不再英俊,口齒也不再伶俐的新郎鐘大華,對岳父岳母和新婚妻子開始了痛苦而又艱難的講述。他說他們鐘氏家族上四代人都得有這種怪病,到了他這一代,父母見他長得比家族中所有的人都好,又光榮地當上了海軍,以為這種怪病不會在他身上發生了。卻沒料想那是因為時間沒到,時間一到他也不能例外,這病說來就來,而且來得這樣不是時候!他的痛苦和艱難不僅是心靈上的,而且是身體上的,海軍戰士身上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關節和器官郜嚴重地扭曲了,四肢和腦袋激烈地晃動著,不聽使喚的嘴里說出的話全都成了呀呀學語。王桂香當場哭得暈了過去,兩個老人氣憤地舉起拳頭,但是他們沒有打他,岳母一掌一掌拍在岳父的背上,岳父卻一拳一拳捶著自己的胸口。
海軍部隊的首長得到這個消息,生氣地打電話給當初負責接兵的軍官,追究他們驗兵時怎么就沒驗出這位戰士的問題,幸虧是在新婚之夜發病,要是在練習海上作戰的時候發病怎么得了?槍炮子彈不都射到兄弟戰艦上去了嗎?接兵的軍官面對首長的上綱上線,申辯說醫學界可以證明,這種病在發作之前身體沒有任何征兆,當初驗兵還沒規定必須填寫家族遺傳病史,而鐘大華是那批新兵中長得最帥的一個,誰能想到幾年后他會來這么一手呢?問題沒法追究下去,最后部隊把他定為二級傷殘,發了一筆退伍費讓他提前復員,于是他就回到王桂香的娘家。本來按照他在海軍部隊的表現,不久就有可能提干,至少將來會轉成志愿兵,留在部隊享受干部待遇,怪病一發全都沒了。他是王桂香的法定丈夫,王桂香是他的法定妻子,雙方的夫妻生活哪怕還沒進行到一夜,只要有紅色的結婚證書在,服侍有病在身的丈夫是妻子應盡的責任,不收留他是要犯遺棄罪的。
招婿上門的王桂香認命了,她把鐘大華的傷殘退伍費全部取出來,又添上自己過去的積蓄,帶著他天南地北地求醫看病,只差沒坐飛機去到外圍。但是所有醫院的結論都差不多,亨廷頓舞蹈病目前是一種不治之癥,全世界的醫學組織都沒有攻克,其中他在部隊服役時看病就診的海軍醫院的結論最是肯定,退伍海軍鐘大華三十五歲以后,隨時都有死的可能,最多在五十歲內必死無疑。鐘大華仔細回憶了東北老家鐘氏家族上四代人發病后的壽命,堅決不要王桂香再花錢了,花錢他也不去看病,說是花再多的錢也治不好他的絕癥,他抱定活一天是一天的宗旨,像和尚那樣不考慮敲明天的鐘。這個善良的女人命太苦了,他的傷殘費早已花個精光,接著她花光了她的積蓄,娘家的補貼。為了丈夫的病和全家的生存,她跟父母商量著騰出半個院子租賃出去,每月收取一點租金,自己又在門前擺個小攤,做些賣糖炒栗子和五香瓜子之類的小本生意。
鐘大華覺得他們鐘氏家族對不起他,他又對不起她,發病后的頭幾個月里,他想過瞞著王桂香離開這個城市,回到東北的傻子村去,物以類聚地跟他們舞蹈病家族的傻子們聚在一起。他還想索性死掉算了,小街前面是條大街,大街上的汽車一天到晚川流不息,瞅準其中一輛大個兒的猛沖上去,一切也就到此結束。說不定這樣還能創收,臨死給王桂香賺上一筆交通賠償金,也算是對她夫妻一場的報答。而且對她更大的好處還在后面,一個有病的男人死了,可以再嫁一個沒病的男人,后半輩子還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打破他這兩個計劃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女兒。女兒鐘美玉是他們結婚第二年生的,根據夫妻二人的反復推理,那是他第一個夜晚播下的種子,當然在他手舞足蹈地發病之前。從那夜起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王桂香害怕嚇著自己,夜里兩人分室而居,直到懷上鐘美玉后,王桂香一是發現他有這個能力,二是對他的手舞足蹈已經見怪不驚,才慢慢跟他有了一些夫妻生活。鐘美玉的出生鞏固了他們的關系,充滿好奇的街坊鄰居見了這個女兒,都一致認為是鐘大華的,因為她比王桂香長得漂亮,臉型和五官簡直就是那個發病以前的海軍戰士。岳父岳母和王桂香都高興壞了,惟有鐘大華是又驚又恐,悲喜交加,并且惶恐大于驚訝,悲哀超過喜悅。別人越說女兒像他,他就越是膽戰心驚,害怕她長到二十歲的時候,仍然逃脫不了鐘氏家族的命運。他甚至暗中產生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希望這個漂亮女兒是王桂香跟別的男人生下來的,那樣當他死了以后,她們母女兩個還能長相廝守。
十九年后,岳父和岳母先后死了,手舞足蹈的鐘大華還沒有死,他今年已經四十五歲,發病二十年了,超過了預計最短的十年期限,離最長的二十五年還有五年。隨著他病情的加重,有好幾次他出門一不小心倒在路邊,王桂香得到消息箭一樣地飛奔出去,花錢請人把他背了回來。后來她索性跟他約法三章,不許夜里出去,不許單獨出去,不許家里沒人的時候出去。她寧可他待在這個小院里壽終正寢,也不讓他死于非命得到一點交通賠償,雖然鐘氏家族的怪病沒能在他身上幸免,但她希望盡量達到醫學上說的那個極限,能夠活滿五十歲也是好的。在這期間,他們的女兒鐘美玉一天一天地長大成人,長到了接近發病的危險年齡,夫妻二人的惶恐與日俱增,隨時準備看到可怕的現實。
鐘美玉似乎是無知者無畏,一切都像街道上的正常女孩兒,活蹦亂跳地上學讀書,歡天喜地地回家吃飯,一早一晚跟忙出忙進的母親和手舞足蹈的父親在一起,看起來父親的怪病并沒有浸入她的身體,如同父親參軍以前他父親的怪病并沒有浸入他的身體一樣。女兒的一切正常包括她的學習成績,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她的各門功課都在班上名列前茅,今年高三考試,居然考取了上海一所醫科大學。鐘美玉立志要上這所大學的目的,就是想利用大學的師資、圖書館、醫科信息以及其它的學術環境,把她們這個家族的舞蹈病史弄個水落石出,然后再在老師和專家的幫助下,與國際衛生組織取得聯系,爭取找到救治的途徑。她已經著手搜集關于亨廷頓舞蹈病的資料,知道目前只有美同加利福尼亞大學的一位教授通過染病的實驗鼠,發現了亨廷頓舞蹈病的神經元,至于如何治療卻是下一步的課題。
以上都是我在那天古城臺播的節目里,通過面面、字幕和主持人之口得知的情況。從畫面中我沒有見到鐘美玉,也沒有見到王桂香,只見到故事的第一主角鐘大華。電視錄制的時間是今年八月上旬,鐘大華上身穿一件圓領汗衫,一道藍一道白,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穿的海魂衫,藍道表示海水白道表示浪花。下身穿一條藍色西褲,如果頭上有一頂藍邊白頂的無檐式大蓋帽,腦后再系上兩道白色飄帶,那他簡直就是一個超齡的海軍。不過他瘦得實在有些可怕,既不像軍官也不像戰士,倒像是大海上漂來的一只人形根雕,被戰艦上的水手打撈上來做了自己的衣帽鉤。主持人認為他穿的就是當年在部隊上的服裝,我也是這么認為的,這證明攝制組那天去采訪他時,他還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下。
這個四十五歲的舞蹈病人,從電視里看上去有五十五歲,跟三天前樓下那個收破爛的老漢不相上下,這不用說,是要命的疾病把他折磨得過早地蒼老。現在已經到了八月下旬,下個月初就要開學,鐘大華的十九歲女兒鐘美玉應該做好準備,到上海的醫科大學去報到了。完全是出于好奇,我的腦子里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想去看看那個得了舞蹈病的父親,還有那個暫時還沒得同樣病癥的女兒,更重要的還是想聽鐘大華講講他們鐘氏家族的病史,能夠知道一點國內外對這種怪病的研究現狀以及前景。反正我家離那條小街并不是太遠,乘公交車大約十幾站地,下車往南再走十幾分鐘,就可以找到那條由鄉鎮收編的偏僻街道。
這天我是自己開車去的,原以為這樣方便直捷,卻沒想到因為一個國際大型活動要在這里舉行,所經之地部在拆遷擴基,每一條線路都堵得厲害。將要到那條小街的時候我怕開過了頭,把車停在一個水果店的門前下來問路,水果店的老板娘明明聽我說是找鐘大華,她還明知故問地問了聲誰,我把這個名字又重復了一遍,她就沒頭沒腦地對著我說,還沒拍夠,還要拍呀?
我問老板娘,什么還沒拍夠,什么還要拍呀?
老板娘就問我,你不是今年夏天來的那個拍電視的?上次拍掉了一個什么鏡頭這次又來補拍?
我好笑說,我不是拍電視的,我是看電視的,是一名古城電視臺的熱心觀眾,只是想去親眼看看那個得舞蹈病的男人,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
老板娘嘴里“切”了一聲,真是吃飽了沒事撐的!接著看我一眼又說,那人跟他的老婆有時我還看到,可是好久沒有看到他的女兒了,人說是她走了,不存這里了。
我心一涼說,啊?電視里是報道她考上了醫科大學,目前還沒到開學的時間,難道她提前走了?
老板娘問,她考上的那個大學在哪兒?
我說,上海。
老板娘說,我聽說她去的是東北,那地方叫傻子村,中國還有專門教傻子的大學呀?
說完嘎嘎大笑,把我都笑愣了,不過從她的笑聲中我懷疑到鐘美玉不在這里的真實性,于是陪她笑道,哪里會有這樣的事情。考上大學不去,那才是個傻子村的傻子!
老板娘就用手往前面一指說,不信你就去吧,小心他家的大狗,上次差點兒把那人的那個什么東西給咬掉了!
她說的那人肯定是指電視工作者,說的那個什么東西估計是指男性電視工作者的生殖器,因為她說的是咬掉,不是咬破,說時臉上還有一種怪怪的笑。我的身子,具體說是褲襠內部,這時怕冷似地抖了一下,心想市政府的規定言猶在耳,這一帶還屬于狗類的限養區,他家怎么還會有大狗呢?不過這個問題適合在人民代表大會上提出來,眼前的當務之急是如何保住自己的那個什么東西。
老板娘見我嚇得夠嗆,又笑嘻嘻地望著我說,狗跟貪官一樣喜歡受賄,你買點吃的提在手里,狗不就不咬你了?
我問,這條街上有包子鋪嗎?
老板娘嘴里又“切”了一聲,做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說,你還想著肉包子打狗那句話吧?那是老皇歷的狗了,現如今古城的狗也跟人一樣,多數都患有脂肪肝和高血脂,見了肉包子繞著走,它要吃綠色環保不轉基因的新鮮水果!
我聽出老板娘的意思了,她希望我支持一下她的水果生意。我就笑著買了三斤蘋果兩斤香蕉,當然我并不是真的去喂狼狗,而是作為送鐘大華一家的見面禮,因為這次見面的確是對他們的騷擾。我在網上看到一條消息,某大學的一名博士生導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出要付采訪費,有的網友跟帖說是不可思議,我認為可思議得很,理由是博導在接受采訪的時候付出了他的時間、精力和口舌,這些都是學術工程的軟件,這些軟件是可以變成講課費的。我提著五斤水果重新鉆進汽車,朝著水果店老板娘指引的方向開了過去,一路想著上次那些電視工作者們對鐘大華是否付過報酬,如果沒付的話,被大狗咬一下子也是活該。
車子開到小街上的一個舊院子前,我看見院子前面擺著一個攤子,攤子上放的是糖炒栗子和五香瓜子,這院子、攤子、栗子、瓜子,跟電視畫面里的一模一樣,只是沒有看攤的王桂香。我認定這里肯定是鐘大華的住處無疑,就停下車子左顧右盼了一陣,視野里并沒出現什么大狗,心想水果店的老板娘是存心嚇唬我的,像這樣做生意那還了得!院子的兩扇院門半開半掩,我把蘋果和香蕉抱在懷里,四處張望著跨進院子的青石門檻,看見有一堆黃乎乎的東西臥在門檻里邊,一腳邁去差點踩在了它的身上。只聽得嗷地一聲咆哮,那堆黃東西從地上一縱而起,嚇得我閃身就跳上了臺階。這時正好有個女人從一問房屋里走出來,她也發出一聲咆哮,而且比剛才那一聲更加響亮,黃東西立刻乖乖地退了開去,一邊退一邊牢騷滿腹地汪汪叫著。這時我才真切地發現,它就是水果店老板娘所說的那條大狗,這時已經停止了汪叫,退到院子的一個死角去了。
從房屋里出來的女人警惕地問我,找誰?
我說,找一個名叫鐘大華的,或者他的女兒鐘美玉也行。
她又問我,找他們有什么事?
我根據這個女人的年齡、神情以及語氣,斷定她是前者之妻后者之娘,電視里沒有出現的那個善良而又苦命的女人王桂香。就老老實實地對她說,你是不是鐘大華的妻子王桂香?我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住在離你們家不遠的一個小區,那天聽說了你丈夫和你女兒的事,就想親眼來見一見他們,問一問他們的生活和學習,主要還想了解一點關于舞蹈病的情況,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任何不良企圖!
這個肯定是王桂香的女人好像有點被我打動,但她仍然存有戒心,以防萬一起見,她的眼睛緊盯著我的臉說,我是王桂香,你不會也是拍電視的人吧?
我像回答水果店的老板娘一樣回答她說,我不是拍電視的人,我是看電視的人,我就是從電視里看到你丈夫的,可惜我沒看到你和你的女兒。
王桂香這才扭過臉去,朝著房屋里喊了一聲道,大華,這里有個人來找你,他說他不是拍電視的人!
房屋里半天沒人應聲,我想起電視里鐘大華的那身穿著,猜想他是否聽說又有人來找他,抓緊工夫更換衣服去了,說不定一會兒出現在我面前的又是電視里的那個老海軍。趁著主角沒有出來的空隙,我得找些其它的話來消磨時間,我問,這狗,你們一直養著?
王桂香說,一直養著,都是狗孫子了,每年總有不少亂七八糟的閑人來看稀奇,院里養條狗能嚇走一些,上次那幾個電視臺的人來,當頭兒的差點兒挨了一口!今天你算走運,正碰上我出來,不然會嚇死你!
我又問她,電視里是說你們的院子出租,你們就靠房租費補貼生活,那些租房的人呢?
王桂香說,租戶多半是些早晚歸的生意人,也沒有個家小,我家的狗認識他們,不咬他們。
說到這里房門有動靜了,門口出來一個嘴臉歪斜,渾身亂動的老男人,還真的是上身穿著一道藍一道白的海魂衫,下身穿著藍色西褲。我認出他正是電視里的鐘大華,奔過去跟他握了一個手,我感覺他的手瘦得像兩只鷹爪,又冷又硬,非常有力,后一點可能與他曾經當過海軍有一定的關系。但是抖得很兇,抓著我的手一下一下地往懷里扯著,像是理發店的老師傅幫人活動手指的骨節,現在的發廊小姐不會這活兒。
他整個人的身形相貌跟電視里是一樣的,首先脖子是往右側梗著,扭曲的程度像一截麻花,咖啡色的皮膚也像。肩膀以下的身子不停地晃來晃去,一邊晃一邊斜著眼睛在我身上打量,像是機場安檢口的工作人員一心要查出乘客攜帶的刀具。從他歪斜到半邊的嘴里說出的話,也跟電視里面一樣,把一個完整的句子裁成幾個字一節,每說一節嘴巴都要提前很久張開,做好大量的準備工作才能吐出第一個字來。
他用這樣的短句跟我交流,你該沒帶照相機,攝相機這些鬼,東西吧?要有的話請,你也把它,們拿出去,實在對,不起啊!
從他嘴里吐出的句子當斷的不斷,不當斷的又斷,好在我能夠聽懂他的顧慮。一定是上次被古城臺的電視工作者們拍照攝像,在電視里播放以后,他覺得自己的形象受到了污辱與損害,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從此學會躲著那兩樣鬼東西了。果不其然他接著又說,他媽的,上回我吃了他們,的一個虧,把我長的樣,子我說的話,說好不放不放,結果統統,都放出去了,他媽的!
我表示理解地笑笑,用手在自己胸前背后各拍了兩下,告訴他說,你看,我除了一顆誠實、正直而又善良的心,什么都沒有帶!剛才我對你的愛人王桂香說了,只想來看看你,看看你的女兒,聽說她考進了上海的一所醫科大學?這對你們這個家族來說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鐘大華聽到這里也笑起來了,他笑的時候全身晃動得更加厲害,像是新春佳節的彩船玩到最精彩的時候。我看著他這樣實在太累,伸手過去想把他按坐在背后的沙發上,沙發上放著幾袋糖炒栗子和五香瓜子,一看就是王桂香門前攤子上賣的商品,王桂香趕緊把它們搬了開去,騰出位置先讓我坐下來,接著又扶著他的男人也坐下來。然后她轉身去倒了兩杯水,遞我一杯遞她男人一杯。鐘大華坐下以后兩條腿子安靜了一些,穿著海魂衫的上身還是晃得厲害,特別是那兩只胳膊,杯子里的水被他胳膊晃得直往外濺,濺出來的水把他的胸脯打濕了一塊。他卻一邊晃著一邊雙手把水往嘴邊送,總算是喝了一小口,胸脯打濕的面積就更大了。他把杯子放下來對王桂香說,你這不是,當著米的客,人,故意出,我的丑嗎?上次拍電視的,來了你不在家,要不全國,人民都看見,我喝水是這個,怪樣子!
這次的句子斷得稍微合理了一些,口氣是在調侃自己,同時友好地抱怨妻子,從中看出兩口子的關系是那么的和諧。王桂香也不生氣,故意把臉對著我說,你聽他對我還有意見呢,這些年我們不都是這樣侍候他嗎?美玉小時是我侍候,美玉大了美玉侍侯,美玉一走我又侍候……
我聽她一口一個美玉,心想這正是我要找的第二個人,就用眼睛夸張地滿屋掃視,想看看放假在家的醫科大學生是個什么樣子。電視主持人說她長得像二十年前那個年輕英俊的海軍,這樣我還可以看到那時的鐘大華了。但是掃來掃去也沒有掃視到他們的女兒,我就忍不住開了口問,你們把寶貝女兒藏到哪里去了?馬上要開學了還把她關在家里用功?
王桂香的臉色立刻陰沉了,也不說話,只是很快地看了她的男人一眼。這個小動作相當于出賣了他,這下子就只能由他來回答了。鐘大華說,美玉不在,我送她回老,家去了,跟叔叔住些天,因為自從,電視播了,一天到晚都有,人來問她,問了又問我,討厭得很,不把她送走還行?過了這陣子,我再去把,她接回,來!
我一下就想起水果店老板娘的話,她說鐘美玉去的不是上海,是東北的一個傻子村。那地名是鐘氏家族的原籍,舞蹈病的發源地,跟電視主持人說的正好吻合。當時我絕沒相信,以為是老板娘開我的玩笑,現在我卻大吃了-一驚,脫口問道,那你不是誤了她開學嗎?
鐘大華的一只手用力一擺,接著又扳著了另一只手,兩只鷹爪抖得嘩嘩的響。我算了,算,我們前四代,男的二十五,女的才二十,沒一個能,逃得了,美玉今年十九,讀到明年不就,發了嗎?上海是國際大,都市,外國人多,她要把咱中國人臉丟到那,里,還得了!
我說,可是你女兒的想法是利用上學,跟專家教授們一起研究治療你們鐘氏家族舞蹈病的方案!
鐘大華說,連外國人研究,幾十年也沒,研究出來,她別研究著,研究著,卟嗵一下跟我,一樣倒地上了,害得專家教授,來研究她!
我說,她終究還是有希望的,就算是你說的這樣,你們的后代難道就不能受益嗎?
鐘大華歪扭著一根脖子說,她是個女孩我們哪里還有后代喲!
我們就都不再說話,看著他扭曲的身子我一時沒有了話說,低下頭來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水。我把王桂香遞給我的一杯水喝得一滴都不剩了,起身把空杯放到桌上,站起來說,打擾了,再見!
王桂香看看我又看看她的男人,隨我站起來說,不在我家吃飯了?還花錢買了水果
我只當沒有聽到,事實上我的確是沒有聽到,別說是人說話,走出院子的時候我甚至連狗的叫聲也沒有聽到。我只看見一團黃乎乎的東西朝我撲來,被王桂香沖上前去,把它逼回到院子的死角。我在想著那個考上醫科大學卻不能去的鐘美玉,她手舞足蹈的父親把她送回傻子村后,在叔叔家里住上一年,明年滿二十歲,自然也就成了一個手舞足蹈的病人。
車子開上小街,路過那個水果店時,前面的路又堵了。我看見了賣水果的老板娘,她也認出了我的車子,笑嘻嘻地對我打著招呼。我搖開車窗伸出頭去,聽她對我問了一句,我沒騙你吧?沒見到他的女兒吧?
我說,你沒騙我。
老板娘說,那你還得買我幾斤水果!
她真的碼了一秤蘋果和香蕉,比我去時買的五斤還多,提在手里給我送了過來。我笑著收下,付了她錢。老板娘說,下次還來!
我說,這要看他的女兒回不回來了。
前面的車在動了,我的車也就跟上去,心里想著早些回家收看電視,古城電視臺的。道路一通我的腦子也像通了,突然問我構思出了一個美好的結尾。是這樣的,回家我一打開電視,正好看到古城臺派出的記者找到了那個傻子村,卻沒有找到那個名叫鐘美玉的女孩兒,一個手舞足蹈的男人長得很像鐘大華,也用鐘大華那樣的句式對記者說,早就,跑了,沒有回家那就,是去上,海了!附:
新華網倫敦10月14日電,美國科學家日前通過轉基因技術,在培養液中觀察患有亨廷頓舞蹈病的實驗鼠的神經元,發現此前一直被認為能導致這種疾病的一種特殊物質,其實是機體進行自我保護的機制、亨廷頓舞蹈病是一種遺傳疾病,癥狀表現為舞蹈性運動以及認知和行為障礙。導致人類亨廷頓舞蹈病的原因是第4號染色體上的亨延丁基因出現變異,產生變異的亨廷丁蛋白質。醫生迄今尚未發現治療亨廷頓舞蹈病的有效手段。隨著病情的不斷加重,患者可能在10至25年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