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拖著沉重的步履,緩緩走出院校大門。多少天了,胳膊依然抬不起來,那是在批斗會上,造反小將將他反剪胳膊高高“坐飛機”的結果。“留洋專家,給你留個洋相。”一把剃刀,給他留了個陰陽頭,他摸摸腦袋,頭發已漸漸長起,但心頭一陣陣地痛。建筑工地上,臭老九們在抬大筐,天熱口燥,陳教授走近茶水桶,想喝一杯水,監督勞動的專政隊長過來喝道:“牛鬼蛇神,只配吃草!”一把帶泥的草塞進他嘴中,泥土落進他的衣領里。
士可殺,不可辱!
走到上海有名的蘇州河畔,走到天天上下班都要經過的外白渡橋上,陳教授的步履似乎被橋面吸住了。走到橋中間,隔著橋欄,望望蘇州河水,此時河面一片平靜。陳教授想起那年和同伴們輾轉從歐洲回到新中國,坐上客輪望著茫茫的太平洋,也是這樣平靜。早些天,已經有幾個人從這跳下去了。“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此時他的頭腦里居然涌現出徐志摩的詩句,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在劍橋讀書的情景。“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此刻,他感到萬籟俱寂,別無它念,踮起腳,準備一縱身跳下,躍到那平靜的世界里。
正在這時,陳教授忽然感到有一雙眼睛凝神著自己,側身一看,兩三米外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手捧布娃娃好奇地凝視著他。那眼睛多像他的女兒啊!不過,他女兒的眼睛不是好奇的,純凈如水的,而是紅腫的,親切的。每天,他挪步回到家時,正是女兒這雙眼睛急切地迎著他走進家門。女兒總是輕輕地扶著他的胳膊坐進沙發,脫下他的鞋子,換上一雙舒適輕軟的拖鞋。一會兒,默默無語的妻子給他遞上一杯滾滾的熱茶來。
陳教授的腳在外白渡橋上挪動起來,急急地走動著。
他要回家!
趕快回家!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