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舊事

為了出差去皖南的蕪湖，爸爸剝了幾個晚上的花生，把右拇指都剝出血了。

午飯后我和爸爸一起剝花生，向他表達了對蕪湖的想往。爸爸拒絕說：“不行啊，我去那里辦事，你去了沒時間帶你玩，還要多花錢。”

“我生在蕪湖，離開那里時才兩歲，九年過去了，我連蕪湖的樣子都記不得了。我?guī)状巫鰤舻侥抢锿妫€夢到了媽媽和哥哥……”我在爸爸面前煽情。

聽我說到媽媽和哥哥，爸爸沉默了，目光顯得茫然。他穿著肘部壞了個窟窿的白大褂，到醫(yī)院門診部上班。晚上爸爸沒回來，坐著醫(yī)院僅有的那輛凸著嘴巴的老式救護車，到很遠的一個村子搶救中毒病人去了。夜里12點鐘他才回家，白大褂沒脫就進了廚房。

爸爸看到我坐在放著水吊子的爐子邊，就著從水吊子底下泄出來的蜂窩煤的火光，啪啪地剝著花生。腳邊放著我剝的半盆花生米。

爸爸拉了一下電燈線，廚房頂上的白熾燈泡驟亮：“飛翔，快睡覺去，明天還要上學(xué)呢。我要弄點飯吃，肚子餓死了。”

“你怎么不去醫(yī)院的食堂吃夜餐？”

“遲了，食堂關(guān)門了。”

“那我下面條給你吃。”我打開門，把鋼精鍋放在爐子上，又將水吊子里的熱水倒一些在鍋里，從碗櫥里拿出一筒掛面。

爸爸把掛面拿過去說：“兒子，我自己弄，你快睡覺去。”

我又把水吊子里的熱水倒在臉盆里，把爸爸的毛巾放在里面。

“爸爸，你臉上灰蒙蒙的，洗個臉吧。”

“好的，你睡覺去。”

早上醒來，我看到爸爸還坐在爐子邊剝花生。盆里盛滿了花生米。爸爸對我說：“飛翔，我到蕪湖去求人家辦事，不能空著手。”

我問他：“你求人家辦什么事？”

爸爸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回答說：“這么說吧，我從前在蕪湖工作時被組織上處理了，定性是階級異己分子，他們處理錯了，我要去找人平反。”

我用詢問的眼光看著爸爸，希望他說下去。

爸爸低下頭，又抬起來說：“你讀四年級，已經(jīng)是個男子漢了，我告訴你吧。那是三年自然災(zāi)害期間，安徽農(nóng)村流行浮腫病，我下鄉(xiāng)搞巡回醫(yī)療，發(fā)現(xiàn)農(nóng)民們根本沒有病，純粹是沒吃的餓腫的。我向衛(wèi)生局領(lǐng)導(dǎo)匯報，叫他們向政府反映，想辦法弄糧食給農(nóng)民們吃。我以前無意中得罪過那位領(lǐng)導(dǎo)，他歪曲我的意思，弄材料整我，說我散步反革命謠言，煽動人民群眾和政府作對。”

“這是人家害你，你沒有錯。”我插嘴說。

爸爸把手指豎起來，示意我別插嘴，聽他講：“我心情很糟的時候，得不到你媽媽的理解，常和她吵架，氣急了還動手打了她。她干脆把房門關(guān)起來，不讓我回家。我跑到外面住，和一個女的好上了，被人家抓住把柄……最后我被開除黨籍，撤消書記職務(wù)，工資降兩級。你媽媽在檔案局上班，覺得跟我這樣的人過日子不安全，不肯原諒我的過錯，吵鬧之后，我們離婚了。我?guī)慊匚业睦霞姨K北，你媽媽帶你哥哥調(diào)回她的老家安慶。”

聽爸爸說完，我大概明白了他過去的冤屈。我知道在醫(yī)院的醫(yī)生和學(xué)校的老師中，都有一些被處理批斗過的人，被封了奇怪的代號：右派，特務(wù)，地主資本家子女，反動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腐化墮落分子，階級異己分子。他們多數(shù)是從城里下放的，看病教書的水平特別高，心腸還特別好，可大都被整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被迫到農(nóng)村安身。

接著的兩天晚上，醫(yī)院的向梅醫(yī)生來我家，幫爸爸剝了兩盆花生米，又幫我家洗衣被，還補好了爸爸白大褂上的窟窿和我褲子上的綻縫。向梅是南京衛(wèi)校畢業(yè)的，未婚夫在蘇州做中學(xué)教師，三年前的冬天，他跳進大運河救起一個溺水兒童，自己被淹死了。此后，向梅斷了找機會調(diào)到蘇州的念頭，漸漸地對爸爸有了那個意思。爸爸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沒有娶向梅的具體打算。小巧玲瓏的向梅老來我家?guī)凸ぷ黾覄?wù)，經(jīng)常買零食給我吃，還教我做作業(yè)。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非常好聞。

爸爸把這些天剝好的花生米分裝在八個小布袋里，裝進兩只旅行包。望著撐得鼓鼓的旅行包，我對爸爸說：“我跟你去蕪湖吧，可以幫你背一只包。”

向梅順著我說：“陳醫(yī)生，飛翔呆在鄉(xiāng)下這么多年，應(yīng)該出去開開眼界。安慶離蕪湖不算遠，讓他見見媽媽和哥哥吧。”

沒想到，爸爸爽塊地答應(yīng)了：“好吧。你到學(xué)校跟老師請十天假，跟我去蕪湖。”

院長派救護車送爸爸和我去蕪湖，對爸爸交代說：“到了那里要找?guī)讉€關(guān)鍵的領(lǐng)導(dǎo)，把醫(yī)院對你的工作鑒定給他們看。這么多年來，你的工作和為人我們都了解，希望你能把問題解決了。不過我提醒你，不要惹出什么男女事端來，人家向梅還等著你呢。”

我和爸爸坐著救護車凌晨出發(fā)，上午十點到了南京。剛通車沒幾年的南京長江大橋雄壯無比，橋頭堡上的三面紅旗和工農(nóng)兵雕塑都還很新，解放軍在那里持槍站崗，橋面上還有一些流動值勤的軍人，不少行人站在橋欄內(nèi)側(cè)手握《毛主席語錄》本照相。爸爸讓救護車司機把我們送到南京火車站，然后叫他把車開回去，不用再往蕪湖送了，因為公社醫(yī)院隨時要用這輛救護車。爸爸只買一張火車票，票價好像不到兩塊錢。過檢票口時，他拎著一只旅行包和提包跟在我后面，我背著另一只旅行包，個子被壓縮不少，免票通過了檢票口。

這是1975年初夏，天氣是陰多晴少。我們坐的是慢車，列車咯嗒咯嗒地往西南方向開，經(jīng)過雨中的馬鞍山市后，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晴朗的蕪湖市。進入市區(qū)后，我們沿街找地方落腳。我看到路邊有一家三層樓的旅館，爸爸帶我走了進去。

爸爸從口袋里掏出皮夾，拿出住宿介紹信遞給女接待員，對方擺手說：“對不起，旅館住滿人了。”

“同志，我們從江蘇一路趕來，肚子餓了，能在這里吃頓飯嗎？”爸爸問她。

“你有安徽糧票嗎？沒有就要用全國糧票。”她說。

“我有。”爸爸把皮夾里的一沓全國糧票拿給她看。女接待員眼睛一亮。

她讓我們把行李寄存在接待室里，帶我們走進旅館后面的院子，到食堂里吃了中午剩下的飯菜。飯后她對爸爸說：“同志，你可以先出去辦事情，如果有人退房，我給你留著。”

爸爸和女接待員聊了一會兒，簡單說了自己原來在蕪湖工作的情況，說了幾個人的名字后，女接待員竟然抱住了爸爸的胳膊。原來，她是爸爸大學(xué)同學(xué)老索的女兒，名字叫索琳，今年19歲。既然敘上了關(guān)系，她叫爸爸陳叔叔，我叫她索琳姐，她叫我小弟。

到蕪湖的當(dāng)晚，我們住在爸爸從前的好友龔伯伯家里。龔伯伯是一名退休的名醫(yī)，帶著瓶底厚的近視眼鏡，不說話時滿臉的厚道慈祥，說話時滿臉的微微憨笑。他和爸爸各坐在一只沙發(fā)上，喝著黃山產(chǎn)的綠茶。爸爸說話，龔伯伯傾聽。說到委屈時，爸爸脖子上青筋暴突，唾沫噴濺。龔伯伯安慰他說：“什么叫階級異己分子？給你濫加罪名嘛。現(xiàn)在氣候好了一些，中國和美帝國主義建交了，連大走資派鄧小平都出來主持全國工作了，知識分子會慢慢好過些的。你的問題，我的右派問題，遲早都會解決的，我們都不能太著急。”

龔伯伯幫爸爸理清要找的幾個關(guān)鍵人物，把那些人的名字、地址和電話寫在紙上。他們都是了解爸爸過去情況的當(dāng)權(quán)人物。第二天，爸爸向龔伯伯借了一些安徽糧票，謝辭了他的挽留，和我住進了索琳姐工作的那家旅館的單間。

爸爸不停頓地往衛(wèi)生局、組織部、紀委跑，往一些干部家里跑，有時我跟著他，有時待在旅館里。

一天傍晚下著細雨，爸爸帶我到衛(wèi)生局去找一個科長談事情，傳達室門衛(wèi)不讓進門，要爸爸出示介紹信。

“介紹信丟在旅館里了，我把兒子壓在你這里，進去找一下黃科長。”爸爸把一根大前門香煙放到他的桌子上，和他商量說。

門衛(wèi)蔑視地看著個子瘦弱的爸爸：“回去拿介紹信，這根香煙也拿走。”他把香煙扔過來，爸爸沒接，香煙掉在地上的雨水里。

爸爸發(fā)作了，猛拍桌子喝道：“今天我非進你這個門不可，老子參加革命打天下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共產(chǎn)黨的地方我哪兒都能進。兒子，進去！”

門衛(wèi)跟在爸爸后面嚷嚷:“你這位同志發(fā)這么大火干嘛，我是按章辦事……”

我的手握著褲兜里的小刀，狠狠地瞥著門衛(wèi)——他要敢碰爸爸一根毫毛，我就會像瘋狗一樣撲到他腿上猛咬，再用鋒利的小刀戳爛他的褲襠。

黃科長正好走下樓來，對門衛(wèi)說：“好了，好了，你到傳達室上你的班吧。他是我過去的老同志，別看年齡比你大不了幾歲，革命資格我都比不了。”

爸爸對這個那個領(lǐng)導(dǎo)重復(fù)講述過去的事情，重復(fù)著請求平反的理由。花生米已經(jīng)送出去七袋了，剩下的一袋放在旅館里。

爸爸一個人出去辦事時，我待在旅館里向索琳要當(dāng)天的報紙看，或者到旅館附近的街巷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風(fēng)景。索琳向我介紹，蕪湖是皖南古城，江南米城，許多街巷里都有清朝、民國時期的民樓。我看到在木雕門外面生爐子的老阿婆，在祖?zhèn)鞯奶梦葜泻炔璧睦习⒐€有那些上學(xué)放學(xué)的孩子，滿口都是南京、浙江的混合口音，語氣溫和，表情閑適。街巷里到處是米香，人們早點吃的是糍粑，午餐是米飯，晚餐是蛋炒飯，連商店里賣的一些糕點也是米做的。清晨我來到一個糍粑攤子前，看著一位老阿婆把扁方形的糯米塊放到油鍋里，從白色炸成金黃色。我買了幾塊，回到旅館和爸爸一起吃。

我和索琳熟了起來。她從家里拿了幾本小人書送給我，不是流行的階級斗爭戲，而是老版本的戰(zhàn)斗故事，其中有《南征北戰(zhàn)》、《卓婭和舒拉的故事》、《莫斯科保衛(wèi)戰(zhàn)》。這些大概是她小時候的寶貝。

在蕪湖的那段日子，我從頭發(fā)到腳跟都感到快樂，經(jīng)常吹著口哨進出旅館。索琳在旅館門廳里問我：“你的口哨吹得好聽，《喀秋莎》吹得最好，你肯定會唱這首歌。”

“是的，我還會用口琴吹。”我的語氣有些得意，“不過我的口琴在家里跌壞了，沒帶來。”

利用夜班后的半天休息時間，索琳帶我到街上玩，逛商店，游赭山公園，還給我買泡泡糖和橘子吃。在百貨大樓的四樓文體用品柜，她買了一把口琴，銜在嘴里試了試聲音，用手帕包好，把它放回包裝盒里。我也想買一把口琴，但兜里沒那么多錢。

回蘇北的前一天是禮拜天，索琳陪著爸爸和我去市醫(yī)院。走到一幢青磚青瓦的樓房前，爸爸對我說，你就出生在這幢樓的產(chǎn)房里。走進醫(yī)院的宿舍區(qū)，不少醫(yī)生、護士啊啊地驚呼著爸爸的名字，上前和爸爸握手。內(nèi)科主任老費曾經(jīng)是爸爸的助手，擁抱著爸爸說：“你兒子長這么大了，現(xiàn)在要叫你老陳啦。”

老費和爸爸絮叨著。索琳拉著我的手站在旁邊。老費問爸爸：“這位姑娘是……”

爸爸應(yīng)聲說：“你應(yīng)該認識啊，她是老索的女兒。”

老費哦了一聲，朝索林咧嘴笑笑，把話題岔開了。

索琳的臉色微微發(fā)紅，手指擺弄著胸前的紐扣。

到了一排平房前，爸爸摸著一只門框說：“飛翔，九年前我們和你媽媽、哥哥住這個套間，這就是你小時侯的家。”

爸爸伸出手向西指，對索琳說：“你家原來住在最西邊的那個套間。”

索琳沒有應(yīng)答，對爸爸點點頭說：“陳叔叔，我有點事先走了，下午早點回旅館，我在那里等你們。”說完快步走了。

老費請我們到他家吃午飯。他和爸爸說著過去的曲折，間忽提到索琳家的事情，說著說著兩人都落了淚。午后，爸爸帶我到市區(qū)的一些叔叔阿姨家，向他們表示感謝和道別。

下午四點鐘的樣子我們回到了旅館。索琳站在門口，對爸爸說：“本來我媽媽想請你們到家里吃飯的，小阿姨突然生病住院了，我媽媽在醫(yī)院陪著她。我代表家人，請你們在旅館食堂吃頓飯。”

聽了索琳的話，爸爸有些發(fā)呆地點著頭，連謝謝都沒說。

旅館六點鐘開晚飯，索琳跟廚師打了招呼，四菜一湯提前上桌，一盤糖醋鯽魚被我吃掉大半。爸爸肯定有什么心思，只吃了幾口米飯，喝了幾口榨菜蛋湯。五點半之前，我們就結(jié)束了晚餐。索琳告訴爸爸：“我本來想安排小弟和他媽媽、哥哥在蕪湖見面的，打電話到安慶，那邊說，小弟的媽媽去合肥參加干部培訓(xùn)班的學(xué)習(xí)了。小弟跟你來一趟不容易，他要是能見到媽媽、哥哥該有多好啊。”

天色還早，索琳帶我乘坐有軌電車到長江邊玩。我們坐在岸邊的石坡上。江邊的碼頭很熱鬧，鋼架和吊車錯落排布到看不見的遠處，汽車和人群在貨物堆間忙碌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只，像灰色的鴨子一樣鳴笛緩行。索琳的頭發(fā)被陣風(fēng)吹亂，披散在杏黃色連衣裙的領(lǐng)口下面，胸脯挺挺的微微顫動。她眼睛特別大，臉龐特別白，平淡的神情或許就是她的氣質(zhì)。

坐得時間長了，索琳把兩條白皙的長腿伸直，裙子遮到膝蓋處，兩只腳并在一起攪動著。她對我說：“小弟，以后你放假了寫信給我，我到蘇北去看你。”

“好的，索琳姐，明年暑假你一定要到我家去玩。”我被動地向索琳發(fā)出邀請。

爸爸提醒過我，在索琳面前不要隨便提到她的家庭，特別是不要提到她父親。

不知道為什么，索琳敞開了心和我說話。她讀中學(xué)時成績?nèi)嗟谝唬喜涣舜髮W(xué)。那時不存在高考，能讀大學(xué)的都是城鄉(xiāng)推薦出來的工農(nóng)兵。索琳的家庭成分是資本家，這是她爸爸帶給她的身份，所以她根本沾不上大學(xué)的邊。索琳的爸爸本來是市醫(yī)院的醫(yī)生，八年前的夏天從野外采了一把紅花回家，插在一個大口瓶里，放在毛主席的寶書臺下面，多天后花朵褪變成白色了，這成了他的現(xiàn)行反革命罪狀：資產(chǎn)階級歹性不改，惡毒詛咒萬歲萬萬歲的毛主席。進監(jiān)獄不到三個月，他就被整死了。索琳的大哥受牽連，初中畢業(yè)不準讀高中，被弄到北方農(nóng)場去工作，干很累的農(nóng)活，吃很稀的菜粥，人早瘦成了竹竿。等到索琳初中畢業(yè)后，她母親給中學(xué)校長下跪，訴說自己早已和死去的男人劃清界限，自己是工人家庭出身，是機械廠助理工程師，屬于工人階級，哀求校長允許索琳上高中。索琳好不容易讀完高中，請右派龔伯伯托了勞動局的人開后門，被分配到國營旅館工作。

真沒想到，索琳的身世這么苦，從她漂亮寧靜的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索琳還告訴我一個天大的秘密，我爸爸從前相好的那個女人是她小阿姨，也就是她媽媽的妹妹。當(dāng)年我父母分手后，我爸爸回蘇北，索琳的小阿姨要跟我爸爸走，不知為什么爸爸沒帶她。索琳說，小阿姨以后得了很重的抑郁癥，有一次喝了半瓶白酒，脫光衣服在馬路上瘋跑，被一輛轎車撞斷了小腿。至今小阿姨還獨身一人，靠著原單位鐵路幼兒園的照顧，每個月領(lǐng)三十元錢，將就著生活。這兩天她住進了鐵路醫(yī)院，醫(yī)生說得了膽囊炎，沒什么大問題。

聽了爸爸過去的秘密，我的心有些慌亂，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索琳從墨綠色的人造革挎包里拿出口琴，放到嘴邊時又拿下來。她把口琴遞給我說：“小弟，你吹兩個曲子給我聽聽。”

我吹了朝鮮電影《賣花姑娘》的插曲，吹了《洪湖水，浪打浪》。索琳跟著口琴節(jié)奏，用右掌在腿上打拍子。

“吹得真好，吹得比我好，不過你注意，復(fù)音不要打得太密。小弟，你吹《喀秋莎》吧。”索琳說。

《喀秋莎》明快的旋律循環(huán)著，震顫著幾縷夕陽的余暉。陣風(fēng)從江面吹過來，像綢子一樣滑，索琳不顧亂發(fā)遮面，跟著口琴聲唱這支歌。江邊漸漸暗下來，燈光漸漸多了，江水隱去了渾濁，閃著靈動的波光。停止吹口琴時，索琳也許看到了我眼里含著快樂的液體，把身體挪近我坐著，摟著我的脖子親了我的額頭和嘴唇。她的頭發(fā)覆蓋著我的臉，淚水流出了我的眼眶。

等索琳把我送回旅館時，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此時是晚上九點，她早該回家了，我和爸爸把她送到旅館外一個巷口的路燈下。索琳從挎包里取出那把口琴，放到我手里說：“小弟，送給你做紀念，別忘了你在蕪湖有個姐姐。”

“謝謝索琳姐。”我對她說，“明年暑假我等你去我家。”

索琳摟著我的肩膀說：“好吧。小弟，陳叔叔，你們明天早上要趕火車，回旅館休息吧。再見。”

就在我和爸爸目送索琳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突然從巷口拐彎處躥出一個女人，瘸著一條腿走到索琳面前，拽著索琳的胳膊直晃，急切地問：“人呢？他人在哪兒？

索琳扶著她低聲說：“你怎么來了？走，我?guī)慊罔F路醫(yī)院去。”

我和爸爸看向這個瘸腿的女人。她大約有三十四五歲的樣子，眼睛特別大，臉龐特別白，左下巴有一塊疤痕，長得和索琳特別像。她轉(zhuǎn)過臉來，緊張疑慮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掃到爸爸的臉上。爸爸的喉結(jié)上下躥動，喉嚨間咕嚕著什么聲音。她摔開索琳的手，傾斜著肩膀走到爸爸身邊，想用手抓爸爸的胳膊，腳下一滑倒在了地上。她穿著帶襻扣的皮鞋，鞋面上沾著細小的雨珠，在路燈下烏黑閃亮。爸爸扶起她對我說：“飛翔，你回旅館睡覺去，我和索琳把這位阿姨送走。”

我睡得昏昏沉沉，感覺爸爸是在天快亮?xí)r回房間的。清早離開旅館時，爸爸兩眼通紅，神色發(fā)灰，臉上有兩道血痕，像是被手指抓破的。我隱隱猜出些什么，卻沒向爸爸問任何問題。爸爸把剩下的一袋花生米和一封信交給旅館接待室的值班阿姨，請她轉(zhuǎn)給索琳。信封里是爸爸感謝索琳的留言，還有一沓全國通用糧票和一百塊錢。

回到蘇北的公社醫(yī)院后，爸爸和向梅醫(yī)生斷絕了私人往來。文革結(jié)束后不久，向梅調(diào)到了南京的醫(yī)院。

我等了三年，也沒等到索琳來我家玩。恢復(fù)高考制度的當(dāng)年，她考上了醫(yī)學(xué)院，以后經(jīng)常和我通信，互相告知兩家的情況。爸爸每年寄幾次錢和全國糧票給索琳，讓她轉(zhuǎn)給她的小阿姨。爸爸還給遠在北方農(nóng)場干活的索琳哥哥寄過錢和全國糧票。

1979年秋天索琳來信說，她的小阿姨死了，被火車撞倒在鐵軌旁，尸體上竟然沒什么血污。小阿姨死的時候口袋里放著我爸爸寫給她的一封信，信中爸爸對她許諾，等他平反了就把她接到蘇北來。小阿姨看到那么多冤假錯案都被糾正了，惟獨我爸爸的平反問題沒有解決，覺得沒有指望了。一天深夜，她走上了鐵路。

索琳有一次打電話到公社醫(yī)院的辦公室，爸爸接了電話后叫我和索琳說幾句。索琳在噪音沙沙不斷的電話里對我講，現(xiàn)在好聽的歌曲多了，你的口琴肯定吹得更棒了，希望你能錄一盤磁帶寄給我。最后還說，不久她會帶著她媽媽一起來蘇北看望我和爸爸。

又過了兩年，爸爸的冤案終于得到了平反。他拿到平反通知書后，在宿舍里炒了兩個菜，拿出一瓶洋河大曲和兩只酒杯，和我坐在客廳里碰杯喝酒。一瓶白酒幾乎全是爸爸喝的，我只喝了四杯就吐了。爸爸忽地站起來，就在墻上貼著的偉人像下面，把那份平反通知書撕掉了。他近乎是在哭嚎：“操他媽，拖到現(xiàn)在平反還有什么用？老天啊，你不能再害人啦！”

在爸爸和我上床睡覺的時候，院長敲門來了。爸爸起身去開門。我聽到院長的聲音，接著有兩個女人的聲音，其中一個我很耳熟。我翻身下床跑到門口。

原來是索琳姐和她媽媽來了。她們從蕪湖坐了一天的火車和汽車來到這兒的城里，然后搭坐一輛順路的手扶拖拉機，連夜趕到了公社醫(yī)院的我家。

平反后，爸爸很快調(diào)回城里工作了。再后來，我和索琳兩家人變成了一家。我把索琳的媽媽我的繼母當(dāng)成親生母親對待，把索琳姐當(dāng)成夢幻情人一樣敬愛。當(dāng)我長到十九歲，明白自己不能再把索琳姐當(dāng)成現(xiàn)實情人追求的時候，我高興地看到，她嫁給了一位軍事學(xué)院畢業(yè)的海軍軍官。

爸爸不止一次地說，上個禮拜天還對上門來玩的老同事說了：“我家日子過得這么幸福，得感謝兒子飛翔和女兒索琳，是他們牽了我后半生的命運線。”

■責(zé)編：嚴 蘇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