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是劉灣鎮上頗有姿色的女人。五十年代出生的李娜,叫這樣的名字很有點小資情調,哪里像玲寶啊、蘭芳啊、來弟啊,名字就透著樸實??蛇@不能怪李娜,要怪她的父母,但是李娜的父母早就死了,李娜的這個小資情調的名字就沒有人為她負責了。
然而,正如李娜的這個名字一樣,她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時髦的典范,用現在的話說,李娜在劉灣鎮上領導著一種潮流,這種潮流很多時候是被劉灣鎮人唾棄的,但是在不知不覺中,李娜成了人們茶余飯后聊天的中心話題。
有一天雜貨店的蘭芳說李娜今天穿了一雙皮鞋,沒有搭袢的。從沒有見過這種式樣皮鞋的女人們便跑到生產資料部去看李娜腳上的皮鞋,回來說李娜的皮鞋也沒有什么特別,就是沒有搭袢,鞋面上還多了一朵黑色蝴蝶結,穿在腳上不方便干活,走路濺上泥水很難擦干凈。
有一天陶瓷店的來弟說,李娜燙的頭發像雞窩一樣難看死了。于是女人們跑到生產資料部去看李娜新燙的很難看的頭發。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女人們都燙了那種式樣的頭發,人人都頂著一個雞窩在街上人模人樣地走著。
有一天藥店的玲寶說,李娜今天穿了一條褲腿很大的像掃把一樣的褲子,可以掃地了。于是女人們跑到生產資料部去看李娜身上那條像掃把一樣的褲子。她們悄悄議論說哪有這樣做褲子的,比一般的褲子多費一半的料子呢。
李娜是生產資料部的營業員,賣的是鋤頭鐮刀和農藥。那里經常很清閑,農民們買一把鐮刀可以用上幾年,農藥卻一直是缺貨的。所以,李娜可以坐在柜臺里用一塊破布角擦她那雙沒有搭袢的新式皮鞋,也可以拿出小鏡子照照自己那頭盛開得如菊花般的頭發,還可以在店堂里挺起胸脯,收一收小腹,來回走上幾圈,把那兩條褲腿舞得像旗幟一樣刷刷有聲,襯托得她的兩條腿也筆直修長。
女人們來了一撥又一撥,都是來問鄉下親戚囑托要買的農藥來貨了沒有。她們關照李娜來了農藥就通知她們,說完還不走,眼睛盯著李娜的鞋,或者頭發,或者褲子……回去后,女人們都在替李娜的男人擔心,說做李娜的男人是很倒霉的——李娜像狐貍精一樣,她男人怎么看得???
可是李娜在鎮文化站工作的男人傻兮兮的一點兒都不在乎。
夏天的傍晚,人們坐在街邊、橋洞下乘涼,蚊子嗡嗡叫著飛來飛去,手里的扇子拍得啪啪響。晚飯后出來散步的男人和女人不少,只有李娜和她的男人是手挽手的。他們黏糊在一起一路走到橋上,李娜的連衣裙被風吹起來,在橋洞下乘涼的人抬頭就可以看見她在夜色中粉白的大腿。
橋洞下的人聽見男人在女人耳邊輕輕叫著“Li——na——”,那音調和外國電影里的男人叫女人一樣,李娜的名字被男人叫得像在演一部外國言情片。于是,橋洞下的人就產生了豐富的聯想,那聯想從男人叫李娜的腔調上一直延伸到李娜的那張雙人床上。
據說,李娜家的床單都是印了牡丹喜鵲的;據說,李娜每天都要洗澡后才上床睡覺,一年四季都一樣。還有,李娜的屋門口每天都會晾出不同顏色的內褲,那粉紅或淡綠的色彩在太陽下展示著透明的誘惑,成為一道風景。
那些年頭,除了夏天,劉灣鎮上的人到過年了才洗一回澡。因此,李娜的習慣被劉灣人看作是一種怪癖,然而多年以后,他們的子女也養成了每天上床睡覺前洗澡的習慣時,他們就會再次想起李娜那揚起的裙裾里粉白的大腿和她那坦然不顧周圍人眼光的笑容。
李娜在結婚兩年后生下一個女兒,自此再也沒有生養,而劉灣鎮的男人們卻一再地把自己女人的肚子搞得隆起又癟下。她們因此在李娜面前顯露出不可抑制的驕傲,而李娜呢,卻把自己的苗條身材保持至今。人們依舊可以看見東大街李娜屋門口晾的不同的內褲。夏天的傍晚,他們夫妻照舊會出來散步,只不過多了個小女兒。
三十年后,蘭芳的兒子和女兒們有一半已經下崗;來弟那修皮鞋的丈夫把修鞋的手藝傳給了兒子,還有一個兒子只能去學修自行車了;玲寶的四個丫頭除了阿四在中學里教書以外,都嫁了人。
李娜卻早已不住在劉灣鎮了。女兒考上大學后和大學里的德國教師談戀愛,畢業后就嫁給了那個德國人。去年,李娜夫妻倆被女兒接到德國去住了。德國離劉灣鎮有多遠大家不知道,但一定是很遠很遠的。劉灣人想起李娜就會說,她現在肯定很孤單,自家女婿說話都聽不懂,更不要說隔壁鄰舍了??蓱z的李娜,哪里像我們,一輩子住老土地,鬧猛(上海土話:熱鬧)得很啊。說這話時,都在搖頭嘆息。
這時候,玲寶的小女兒阿四說,如果我也出國接你們去住,你們會不愿意?別同情人家了,還是同情同情自己吧。
玲寶蘭芳們啞然……
■責編:梁 弓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