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故鄉的人,記憶中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老房子的影子。老房子是我們生命的起點。老房子的影子里總是裹著一團溫暖,還有一些味道。這些味道無論是酸甜還是苦澀,都值得我們一生去咂摸。有些老房子破敗不堪四壁透風了,卻并不影響我們對它的懷念。老房子就是遠離故鄉的人對故土的懷念,是顛簸流離的那顆心的精神避難所。
我家的老房子對我來說,其實就是我的老父老母。
我家的老房子在膠東一個叫“釜甑”的鄉村中——字典里,釜和甑都是古代一種煮飯的器具。村子東邊有一座圓錐形狀的大山,叫釜甑山。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是山因村而得名,還是村隨山叫釜甑。當然這并不重要了。
父親的父親們一直住在這個村子里,他們最初的老房子在哪里,父親也說不明白。父親小時候居住的老房子,在村子中央,緊挨著家廟。村子里居住的人家都姓衣,家廟也叫衣家廟。父親記事的時候,家廟還有些香火,我記事的時候,家廟就改成了村子的小學校了。爺爺和奶奶都在這所老房子里故去,母親和父親是在這所老房子里成的親。后來我的叔叔要結婚了,作為長子的父親,就把這所老房子讓給了他,父親和母親搬到了村子的三間倉庫里。
我說的老房子,就是這三間倉庫。
倉庫最早是堆放牛馬草料的,所以建造的時候,房屋就比普通的屋子矮小狹窄,窗戶和門也是小鼻子小眼的。其他人家建造房子的石頭,是從山里開采來之后,再經過石匠們錘打砧鑿,石塊平整規矩。三間倉庫就不同了,墻壁上的石頭是從河套里撿來的,大小形狀都不規則。顏色也不統一,有被陽光漂白了的,也有黑不溜秋的天然色,用今天的眼光看去,倒是有幾分藝術夸張。
倉庫是村北最后一排房子,前面就是一排馬棚,有二十多間房子,坐西朝東,跟三間倉庫組成丁字形。馬棚南邊的山墻前幾十米,是一口水井,水質清冽。再往前,就是一條小河,常年有涓涓流水自東向西,匯入村西的大河中。
父親當時是個教書的,算是村里的頭面人物,又跟村干部做了一些感情投資,就得以在倉庫里暫且安身。住了幾年后,幾個兒女都降生在這里,父親就花了幾百塊錢,買下了三間房子。當時父親每月才一二十塊錢的工資,幾百塊錢不算個小數目,他拿不出這么多錢,就一直賒賬,直到我當兵后的第二年,才卸掉了壓在心頭的這塊石頭。那已經是1984年了。
三間倉庫是父親給我們打造的一個窩窩。
我記事的時候,屋前的馬棚還在,還有幾十匹馬養活在里面。馬棚子面南的一面是半敞開的,可以看到馬槽和拴馬樁。太陽剛升起那陣子,陽光投進馬棚內,映照出馬匹光潤的毛色,還有馬匹閃亮的眼睛。無風的夜晚,我在睡夢中還可以聽清馬匹咀嚼草料的聲音。
我們一家進出屋子,要從二十多間馬棚前的小路經過,馬匹們會歪著頭看我們,它們的眼神總是那么憂郁。我能夠嗅到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汗腥味兒。馬棚里很靜,可以聽到馬尾巴掃來掃去的沙沙聲。偶爾,一匹馬冷不丁地打個噴嚏,就會嚇得我身子一個哆嗦,腳步也就快了許多。
馬棚前有一架秋千,是用粗糙的木柱支撐起來的,就有鄰近的孩子跑來蕩秋千。馬匹們聽到孩子們突然響起的尖叫聲,忙支楞起耳朵細聽。它們的耳朵總是不停地抖動,哄趕落在上面的蚊蟲。
我記不清馬棚哪一年拆掉了,也記不清那些馬匹的去向。現在我想起老房子,總要想到那些馬匹,它們和我的童年緊緊連在一起。
對于老房子,我記憶最深的是那幾扇窗戶。
老房子的窗戶是木欞的,上面裱糊了一層紙。窗戶紙的來源比較復雜,有小學生課本,有粗糙的紙盒子,也有舊報紙舊年歷。窗戶紙經受風吹雨打之后,到處開了裂,在春夏秋的季節里,也就隨它開裂去,但進入冬季就不行了,寒風從開裂處灌進屋子里,冷颼颼的,母親需要經常在開了裂的地方打補丁。通常,薄薄的紙張貼到窗欞上,要不了個把月就失去了水分,變得干焦酥脆,一場大風之后,總有什么地方要開裂的。打了補丁的窗戶,顯得臃腫了許多。
因為老房子在村子最北邊,寒冬的風就在屋后鬼哭狼嚎地叫,再硬朗的窗戶紙也被撕扯的七零八落。父親干脆用泥巴和磚頭,將后窗封堵嚴實,待到來年春暖花開,再將窗戶開封。這樣密封的三間屋子,房頂上再覆蓋一層厚重的雪,那樣子,很像寒風中縮緊了身子的小老頭。
父親在外面教書,每個周六的晚上,無論是風是雨,他都要趕回來。低矮的三間房屋里,有他的妻子兒女,有他全部的牽掛。趕回院子里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是最先落在窗戶上,看窗戶是否有一團油燈的光影。有了,他那顆懸著的心,也便稍稍松弛下來。
我的哥哥是最早誕生在老房子里的孩子,因為他的誕生,老房子注入了一股奶香的氣息。
哥哥一歲的時候,趕上一個寒冷的冬季,夜里的老房子像冰窖,母子倆的體溫抵擋不住屋子里的寒氣。為了夜里燒炕取暖,母親白天去山里拾柴草,把我哥哥一個人丟在家里。哥哥還不太會走路,只會在炕上爬。母親擔心她從土炕摔到地上,就用一根繩子,一頭系住哥哥的腰,另一頭系在窗欞上。有一次,母親回家的時候,發現哥哥死在土炕上,他是被繩子纏住了脖子勒死的。
父親沒有過多地責備母親,只是恨那根窗欞。窗欞上留下了哥哥臨死前掙扎的跡象,哥哥跟窗欞較過勁兒,可惜小小的力氣,沒有拽斷那根窗欞。
父親瞪著窗欞嗚咽地罵:“我日你祖宗的!”
父親手起刀落,砍斷了奪走哥哥性命的那根窗欞。
后來,那根窗欞就一直殘廢著。窗戶紙缺少了一些支撐,那里的窗戶紙就總是最先被風突破。盡管這樣,父親也并沒有去修復它。
姐姐比我早兩年出生在老房子里,她的哭聲和笑聲,多少沖淡了父母對哥哥的思念,卻沒有擦掉他們心中的痛。我出生的時候,父親才真正笑了一回,他對母親說:“咱們又有兒子了。”
到春節的時候,我已出生七個多月,能夠用表情跟父親開始情感交流了。他逗我的時候,我會笑給他看。父親看到我笑,也跟著笑。春節前幾天的一個中午,父親發現我把窗戶紙捅了個洞洞,眼睛從洞洞朝外看。父親笑著,學著我的樣子,把眼睛湊在洞口朝外瞅。父親看到了院子里飄舞的雪花,怔了好半天,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披上棉衣朝屋外走,母親問他去哪里,他只說一會兒就回來。
一會兒,父親頂著一身雪花走回來,手里拿著一張卷起來的大白紙。他跳上土炕,三兩下撕掉了窗欞上五花八門的窗戶紙。
母親沒弄明白怎么回事,慌張地跑過去問父親:“你神經病啦?”
父親不吭氣,在土炕上展開了那張白紙比劃著。母親終于明白了,又說:“你剛去買的?多少錢一張?”
父親說:“五毛錢。”
父親說:“這紙真白,像院子里的雪。”
母親心疼地跳起來喊叫:“窗戶紙好好的,你撕毀了,花五毛錢去買張紙,你敗家子!”
父親說:“白紙亮堂,兒子能看到院子里飄飄的雪花,飄飄的。”
父親說著,朝窗欞上抹膠水。
母親的火氣越來越大了,說:“我過年都沒舍得給孩子買一件新衣服,沒舍得買一條黃花魚,沒舍得……你卻花五毛錢買一張紙……”
母親說著,竟然心疼地哭了。
父親不理睬母親,他很快把白紙糊到窗欞上。我趴在窗臺邊,看著院外的落雪從窗戶的白紙前飄灑過去,留下一道道忽閃的影子,興奮地咯咯笑起來了。
父親看著我,也笑了。他笑得很滿足。
我原來習慣了黑乎乎的窗戶紙,現在看到窗戶亮堂了好多,就覺得很神奇,趴在窗戶上瞅著瞅著,突然伸手朝窗戶紙抓去,母親喊叫的時候已經晚了,剛貼上去的白紙被我撕開一個大洞。母親把對父親的不滿發泄到我身上,對準我的屁股蛋子就是兩巴掌。
父親惱怒了,他跳起來撲向母親,第一次跟她動了拳腳。
鄰居聽到母親的哭喊聲,跑來給他們勸架。鄰居都說錯誤在父親這邊,家里有小孩子,窗戶紙本來就不會囫圇,將就著就行了,他不該花五毛錢換一張白紙。鄰居說,有這五毛錢買肉,過年能吃一頓好菜。
這個春節,因為一張窗戶紙,鬧得父母心情很壞,他們甚至在大年初一這天,相互之間都不肯說一句話。
其實母親知道父親為什么要買一張白紙,只是她心疼那五毛錢。后來父親說,你再心疼錢,也不能打孩子呀?撕碎了就撕碎了吧,孩子沒見過這么白的紙,白得像雪,孩子見了高興。
以后的歲月,家里的境況一年比一年好起來,每逢春節前不用父親操心,母親就會去商店買一張大白紙糊在窗欞上,然后把她精心剪裁的幾幅窗花貼上去。就因這一張窗戶紙和幾貼窗花,老房子里便彌漫了吉祥快樂的氣氛。
我每當看到窗戶上換了新紙張,貼上了窗花,就知道離大年三十晚上只有三兩天了,就會大聲喊叫:“媽,什么時候給我穿上新衣服?”
我最小的妹妹6歲的那年夏天,父親張羅著要把三間老房子翻蓋成四間新瓦房。父親對母親說:“咱們也換上玻璃窗。”
母親挖了父親一眼說:“翻新房子?說得輕巧,你用氣吹起來?”
父親說:“我就是用氣吹給你看。”
這幾年,老房子的前后左右都蓋上了新瓦房,屋頂比我們家的房子高出一兩米,窗戶上是明凈的玻璃,墻面上還貼了花花綠綠的石子,漂亮極了。我們家三間老房子被夾在當中,爬爬著身子,顯出幾分可憐兮兮的樣子。母親不止一次在父親面前嘮叨,說就咱們家的房子最破舊了,屋里黑乎乎的,像老鼠洞。母親也只是嘴上嘮叨幾句,她知道父親養活四個兒女已經很吃累了,騰不出力氣翻新房子。
其實這些年,父親早就為翻新房子做準備了,他今年拼湊木料,明年預定石塊磚瓦,后年積攢糧食,三五年的時間,父親像螞蟻搬家似地,把翻新房子的材料一點點備齊了。
推倒老房子那天,父親從縣城照相館請來了照相的,在我們家老房子前照了一張全家福。父親特意交代照相的,取景的時候要把鄰居家的新房子一起拍下來。于是照片的背景,就是我們家老房子和鄰居新房子的交接處。兩棟房屋一高一矮,玻璃窗和木欞窗形成較大的反差。
拍完照片,泥瓦匠們爬上了屋頂開始動工了,父親對我說:“你看,咱們的老房子。”
父親又轉頭對最小的妹妹說:“你快看,咱們的老房子……”
父親母親和他們四個孩子,站在老房子前,看著老房子屋頂的瓦片揭光了,看著黑乎乎的房梁卸掉了,再后來,就是一陣塵土騰空而起,老房子的墻壁坍塌了。塵土還沒有飄散去,父親就走過去,拽出那扇木欞窗戶,看著被他用刀剁殘的地方,愣怔半晌,才慢慢地松開了手。
新房子蓋了半個多月。白天父親跟著泥瓦匠身后跑來跑去,顯得手腳忙亂。到了晚上,泥瓦匠們都離去了,工地上靜下來,父親一個人坐在半截子墻壁邊抽煙。他迫切地想看到新房子蓋起來的樣子。
我們一家住在院子臨時搭建的棚子里,外面蚊蟲多,天黑后我們就鉆進蚊帳去。有一天晚上,父親坐在石頭塊上,眨巴著眼睛看天空。母親走到父親身邊催他睡覺。母親說,你在那里發什么呆?累一天了,還不快睡!父親動了動身子說,這天陰呼拉的,像要下雨。母親也抬頭看天空。天空從下午就陰沉起來,云層堆積得越來越厚重。這些云層像棉花一樣,堵在父親胸口上。
母親收回目光,疑惑地說:“前些日子剛下過雨,不會讓我們趕上了吧?”
父親說:“不會最好。明天就上梁了,明天不下雨就起屋頂了。”
父親倒騰出一堆塑料布,是用來應付下雨天的。他把塑料布一張張分開卷好,這才在一張草席子上躺下了。父親太累了,倒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嚕。母親最初被遠處的雷聲驚醒的時候,還以為是父親的呼嚕聲。母親含糊地責備父親,說你看你打呼嚕,像打雷。她剛說完,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電光照亮了半個院子,接著就是一聲炸雷。父親還在酣睡,母親踹了他兩腳。打雷了,打雷了,快起來!父親彈跳起來,走到院子的時候,雨點已經噼里啪啦落下了。
父親說:“快去喊人!”
母親朝院外跑去,大街上很快就響起了她的吆喝聲。
“大哥,下雨了,我家的房子沒上梁!”
“大叔大嬸,下雨了,快起來幫把手!”
……
父親抓起塑料布,踩著梯子去覆蓋墻體。雨來得很猛,且起了風,剛搭好的塑料布被風卷起來。父親慌忙用手抓緊塑料布,腳下一個趔趄,人就從梯子上摔下去。父親掙扎著想爬起來,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村人們聽到雷雨聲,自然想起我家沒蓋完的房子。他們用不著什么人去吆喝,爬起來就朝我家院子跑,手里還拎著自家的塑料布和油氈。風雨中看不清誰是誰的臉,只聽到相互合作的吆喝聲。喂,那邊,扯緊了!我的乖乖,你麻利點兒,繃緊了!這邊,祖宗哎——這邊沒蓋嚴實!狗日的天,說下就下了!
等到整個墻壁和木料水泥都覆蓋嚴實了,村人們早成了落湯雞,他們也不跟父親打招呼,各自回家去脫掉濕漉漉的衣服了,依舊沒留下一個完整的面孔。
父親的左腿在這個雨夜殘疾了,摔折了的骨頭長好后,走起路來整個身子朝左邊拐,好像左腿短了一截子。他沒怎么在意,得空就拐著腿去擦窗玻璃。父親擦玻璃的時候習慣張著嘴,朝玻璃上哈氣,有時候還會伸出巴掌,在玻璃上用力蹭。
我是最早離開老房子的,入伍去了北京。再后來,姐姐出嫁了,弟弟和妹妹也先后參加了工作,老房子里又只剩下父親和母親了。父親上了歲數后,遇到陰雨天,骨折的地方開始疼痛,于是他也就常常想起那個雨夜。父親還得了肺炎,氣管呼呼啦啦叫,像拉風箱。父親說是教書的年頭長了,吸食了太多的粉筆沫兒。病情嚴重的時候,父親就需要跑一趟醫院,往返幾十里地,挺不方便的。
父親退休后,我給他們在城里買了樓房,動員他們搬到了城里。父親最初不答應,擔心去城里住不習慣,母親卻不以為然,說什么習慣不習慣,住久了就習慣了。母親喜歡住城里,每年都要去我弟弟妹妹那里住一段日子。她說城里買菜方便,洗衣服方便,冬天睡覺有暖氣,夏天睡覺有空調。母親說:“你不走我走,你一個人窩在家里吧。”
父親沉默了兩三天,也就同意了。
我專門從北京趕回去幫父母搬家。說是搬家,其實也就是把父母兩人搬進了城里,屋里的物品基本不動,窗簾、方桌、大衣柜,還有墻上的相框,都留在原處。母親要把灶前的炊具帶走,父親卻說:“去城里再買吧,這些就放這兒,我們什么時候想回來住,一切都是現成的。”
我看到墻上的相框里,鑲嵌了我小時候的幾張絕版照片,算是珍貴物品了,就要取下來拿走。父親攔住了我。他說你別動,就放這兒,有時間你回老房子看看,一切都是老樣子,挺好的。父親說,你把這些東西都拿走了,墻壁上光禿禿的,就不像個家了。母親在一邊聽了,挖父親一眼,說:“要回你回來看吧,兒子沒時間回來,吃飽了撐的你!”
父親沒反駁母親,只是扭頭仔細地看了我一眼。
一切收拾停當了,父親仔細地檢查了門窗,然后把院子打掃干凈,這才給院門上了鎖,把鑰匙小心地揣進兜里。
父親住進城里,心里一直惦著老房子,遇到刮風天,擔心窗玻璃碎了,遇到下雨天,又擔心屋頂漏雨,他就經常騎著自行車跑幾十里路,回鄉下看望老房子,給花草澆澆水,把院門前打掃干凈。到了春節,他要專門拿了春聯,回去貼在老房子門上。
老房子從外表看起來,似乎一直有主人陪著。
再后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壞,就沒精力照顧老房子了,小半年才能回去一次。有一年夏天,我從北京開車回家看望病中的父親,他瞅著我的車突然說:“咱們回去看一眼老房子吧,有車方便。”
我和父親回到老房子,發現院門前瘋長了一人高的雜草,密密實實的一大片,已經看不到路了。父親走下車,彎腰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拔草,我擔心他累著了,忙跑到他前面開辟出一條路。
父親直起腰看著老房子說:“房子被草吃了,不像個人家了。”
他哆嗦著手里的鑰匙打開院門,院子里也是滿眼的雜草,還有那些寂寞開放的花兒。一只鳥兒從屋頂撲楞楞飛去,把父親嚇了一跳。我已經幾年沒回老房子了,沒想到老房子破敗的不成樣子,許多墻皮脫落了,有幾處屋頂塌陷下去,看上去老態龍鐘了。窗玻璃附了一層灰塵,失去了光澤,尤其是鑲嵌玻璃的木頭窗幫,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淋,開始腐爛了,很多條條框框已經走了形狀。
父親站在那里打量了半天老房子,這才緩緩走到窗口,伸手撫摸腐爛的木頭窗幫。他輕輕用指甲掐捏,腐爛的木渣子紛紛落下來。
父親說:“屋里沒人氣了,房子就老得快,房子是靠人氣養活著。你這次回來住幾天?”
我說:“住半個月吧,想陪你去青島轉兩天。”
父親搖搖頭說:“我這樣子,哪兒也不去了。能住半個月?你干脆幫我維修老房子吧。”
我有些吃驚,盯住父親的眼睛說:“你維修它干什么?破房子,塌就塌了去!”
父親說:“哪能呀,說不準什么時候還回來住。”
我說不贏父親。他執意要維修房子,把塌下去的屋頂墊起來,把木頭幫的窗戶換成鋁合金的。我真鬧不明白父親心里想了些什么,就算是把窗戶換成銅的換成金的,又有什么用處呢?
母親和弟妹得知父親要維修老房子,也都不同意,把父親圍在當中,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他。母親說那么幾間破房子,看你金貴的,你干脆把它搬城里,晚上睡覺摟著!父親被母親說急了,他說你們都閉嘴,我不花你們一分錢,不用你們搬一塊瓦,我自己找人干。
沒辦法,我只能把滿足父親的要求當作一種孝敬了。
我在城里訂做了鋁合金窗安裝在老房子上,又回村子找了幾位鄰居,爬上屋頂掀開瓦片,把塌下去的房梁墊平了。父親像當年翻新房子那樣,跟在別人身后忙來忙去,看到青年人爬上了屋頂,他也要跟著上去揭瓦。我費了半天口舌,總算說服他放棄了爬屋頂的要求,他卻又踩上了梯子,往墻皮脫落的地方抹水泥和白灰,似乎不親自操作一下,就對不起老房子。
是的,父親在表達一種歉意,他搬進城里享福了,把老房子丟在鄉下孤獨著,心里有些愧疚。
房子維修好了,父親用指關節敲打著鋁合金窗戶,說這東西耐用,一百年也不會爛。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臨走的時候,父親又把院子清掃了一遍。
我幫父親維修完老房子,隨即去了南方,給一家影視公司寫了一個多月的劇本,并沒有感覺出季節的明顯變化,返回北京的時候,才知道已經是深秋了。這時候,弟弟來電話,說父親住院了,還強調說這一次住院跟過去不同,醫院給父親動用了氧氣,父親喘氣很困難了。“好像要出事。”我聽了弟弟的話,立即趕回了老家。
父親病情加重的原因,是感冒引起的,感冒讓他的肺炎突然惡化,住進縣醫院才三天,醫生就下達了病危通知。見到我走進病房,他略有吃驚,說:“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聽說這陣子特別忙?”
我怕引起父親的猜疑,就故意很隨意地說:“我到煙臺辦點事,順路回來看看。”
父親說:“我沒事,你也看了,該走就走,忙你的去。”
顯然父親相信了我的話。我覺得父親的病情,沒有弟弟和醫生說得那么玄乎,他的精神還好,只是瘦了一些,臉色比先前更暗了。我不太相信縣城醫院的診斷,決定帶著父親去大醫院請專家看看。我跟父親說,你這病三天兩頭鬧騰,弄得我在外面也不安心,干脆去大醫院瞧瞧。
我把父親帶到了北京,跑了三四家大醫院,專家決定給父親動手術。有位做醫生的朋友偷偷跟我說,老弟,你別折騰了,家父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動手術死得更快,就這樣回家養著吧。他看我有些猶豫,就又說,你還信不過我?動手術就是給醫院捐獻十幾萬塊錢,這事我最清楚。朋友說這話的時候,弟弟妹妹都在場,大家商量了一番,終于放棄了手術的念頭,又把父親轉回了縣醫院。
回到縣醫院只住了一周,父親突然不住了,說要回鄉下的老房子里去住。你們誰都別勸我,勸也沒有用。父親自己坐起來穿好衣服,看樣子我們不答應,他就自己走了。母親說天氣冷了,回老房子怎么生活?你就是說破了天,我也不讓你回去住!
父親嘆了一口氣,招手把我喊到跟前,湊在我耳朵上說:“我知道這病沒治了,你就讓我死在老房子里吧。”
其實在北京大醫院的幾番折騰,父親心里已經明白了,這一次再也走不出縣城醫院了,他要在這里養到生命終結那一天。我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的話,“說不準什么時候還回來住。”原來父親早就想到這一天,現在是他回去住的時候了。
我滿足了父親的要求,把他搬回了老房子。離開醫院的時候,特意給他帶了兩個大氧氣瓶,還帶了許多一次性的針頭針管,請村醫每天給他打針。
父親回到老房子,氣色好多了,有幾天竟然不用吸氧,一個人在院子里扶著老房子的墻壁,拐著腿慢慢走路,享受冬日的陽光。我心里甚至以為會產生奇跡,父親說不定在老房子里起死回生呢。
然而奇跡沒有發生,父親在老房子里住了十多天,就開始昏迷了。他昏迷了兩天后突然醒過來,仿佛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一樣,慵懶地睜開了眼睛,看著我。
我說:“爸,你覺得好些了?”
他說:“胸悶。”
我說:“要不,咱們再去醫院看看?”
父親沒吭氣,大概他也知道我說的只是安慰話。父親眼睛瞅著屋頂,琢磨著什么,好半天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從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有重要話要跟我交代了。我朝父親嘴邊湊了湊,希望他說話的時候能省一些力氣。
父親說:“別忘了,以后抽空回來看一眼老房子。”
他直著眼睛看我,等待我點頭。我點了頭,他才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我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要在彌留之際回到老房子了,他是要給老房子添加一些厚重的東西,添加一些能夠把我拽回來的力量。
這些年雜事纏身,我很少能抽出時間回老家,心里一直覺得對不起父親。今年暑假,女兒吵鬧著要去海邊玩,我一想,就帶她回老家煙臺吧。
回老家的第一天,我就帶女兒去看望老房子。我打開院門的時候,滿院子的寂寞撲面而來。青草已經長滿了院子,墻根下栽種的花兒,開了又敗,敗了又開,花瓣兒落了一地。女兒有些不滿,說老房子有什么看的?破破爛爛的。她說著,彎腰朝腿上抹風油精。剛才從門前一人高的雜草中穿過的時候,她被野蚊子叮了幾口,腿上起了紅紅的大包。
我不理會女兒的牢騷,一個人在院子里轉悠。我走到墻角一堆雜草前,隨意地踢了一腳,一只鐵環滾了出來。我眼睛一亮,是我小時候玩的滾圈。鐵環有籃球那么大,已經銹跡斑斑了。記得小時候,伙伴們誰有這么一個滾圈,是很值得炫耀的。我驚喜地朝女兒喊:“快來快來,你看,這是我小時候的玩具。”
女兒把鐵環拿在手里,厭惡地看了一眼,說什么破玩意,甩手拋進雜草里。鐵環落下的雜草處,蹦出一只蟋蟀,我本想跟女兒說說小時候玩蟋蟀的快樂,但看女兒不耐煩的樣子,也就閉嘴了。
我掏出照相機,讓女兒站在老房子前說:“別動,我給你拍張照片。”
女兒噘著嘴說:“到了海邊再照吧,這兒有什么可照的?”
我終于忍不住說:“讓你留個紀念,等我死了,你有時間就替我回來看看老房子。”
我說完,就覺得自己這話太傻了,女兒不可能像我一樣,記住父親的話。老房子跟她沒有多少關系。我看了一眼老房子,發現屋頂的一些地方又塌陷下去了,墻皮也脫落得不成樣子了。父親說得對,房子是靠人氣養活著的,沒了人氣,房子很快就蒼老了。我知道總有一天,老房子會在孤獨中倒下去。我心里只是希望老房子能夠多堅挺幾日,替我留住院子里蛐蛐的叫聲,留住我童年的一些溫暖,留住父親母親的氣息。
女兒又在催促我走了,她已經站在大門外等待我了。我本想把相框里那幾張絕版的童年照片取走,想了想,還是留在老房子里吧。
關上院門,掛上了那把大銅鎖,我看著鎖鼻慢慢地插進鎖孔里,終于發出咯嚓的響聲。就在這瞬間,我眼前突然出現了當年老房子前的一排馬棚,我清晰地看到了馬匹的眼睛。
是的,我能確定,是馬匹憂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