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用賣頭發的錢給我買了蛋糕?”吳錚用雙臂從背后一下抱住了葉小卉。葉小卉覺得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僵在那里。
一◆◆
天很熱,打字室的空調壞了。葉小卉穿著不透明的長袖紗衫在鍵盤上敲字,袖口像掛不住的水,老往下滑。她敲一會兒就停一下,手臂垂下來,讓袖口重新回到手根。
財務室的趙雅撐著無袖連衣裙捏著小手帕在耳側扇著涼風,走到葉小卉身邊,把一份工資報表往桌上一放,說:“裁得夠狠的,咱們水處理所還屬局里管哪,這回一下子劃出四分之一的富余人員。什么富余?比下崗好聽不了多少。吳錚,前年來的大學生,這次都劃下來了……”趙雅發出一聲叫喊,“哎呀!你的胳膊……”
葉小卉愣了一下,立刻垂下手臂,說:“昨天下班騎車不當心,摔的。”
趙雅口里發著嘖嘖的聲音:“怎么摔成這樣,真是的!你怎么老把自己弄傷,看著都叫人心疼,小心點。”
吳錚在胡同里走。
他對葉小卉沒什么特別的印象,只是有時她老戴頂長舌旅游布帽,長長的帽舌遮住她鼻梁以上的部位。即使在打字室,她也帶著帽子,怪怪的,有點與眾不同。
單位大裁員,幾個招聘來的打字員也得壓縮。葉小卉是最有可能被保留下來的,因為如果水處理所只需要一名打字員,沒有比她更熟練的了。她的兩只手對付鍵盤,準確,迅速,從容不迫,可以在一天之內打出一本60頁的水質化驗報告書。
吳錚希望水處理所一個打字員也不聘,這樣或許能說動葉小卉跟他合伙開店。
他找到5棟3單元9號,在門上梆梆敲了幾下,沒人理他。門沒上鎖,留著條縫。屋里有種奇怪的聲音,一個女人急急地說:“別碰我的手!別碰我的手!”
吳錚猛地推門走進去,葉小卉正被一拳打到墻上。吳錚從背后一把抱住揮拳的男人。葉小卉像脫了勾的畫似的從墻上跌下來,匍匐在地上一動不動。
“裝死?沒那么容易……”男人罵著,胳膊怎么也掄不起來,像只拴了翅膀的雞,徒然地向前伸著脖子。吳錚看到男人耳根下面暴起的青筋,“夠了,別打了。”他大聲說。
男人喘著氣,看清背后站著眉目端正的一個年輕人,愣了一愣,用沙啞的聲音喊:“好啊,不要臉的東西,把相好招到家里來啦!”吳錚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你在胡說什么!”吳錚說。
男人像一輛失控的小轎車,沖進廚房,手里抄出只長柄小平底鍋鏟,秋風掃落葉似的往葉小卉頭上肩上一陣亂掃。
“哎,哎,”吳錚搶上去奪了鍋鏟,摔了男人一個趔趄,“她都這樣了,你還是人不是?”
“她是我老婆,紅紙黑字蓋著大印,走到天邊也是,你是她什么人?心疼了?嘿嘿。”男人回頭向地上的女人罵了一句,“不要臉的賤貨!”一摔門,徑自下樓去了。
吳錚迅速向前跨了兩步:“葉小卉,葉小卉。”葉小卉的頭動了一下,睜開發紫的眼瞼。吳錚笨手笨腳拖住她的肩膀,把人扶起來。
葉小卉發出一兩聲呻吟,她頭發散亂,額角破了皮,滲著血,半邊腮幫、鼻凹和眉骨上青一塊紫一塊,素地灑青花的無袖連衣裙肩已被劃破。她大睜著眼望著吳錚,沒有表情。吳錚想把她扶到床上,床已被掀得不成樣子。沙發上、地上到處是玻璃碎瓷和跌翻的小家什,屋里幾乎沒有插腳的地方。
“要不要去醫院?”吳錚有點不知所措。
葉小卉勉強說出了聲:“你來得挺是時候。”
“我好不容易打聽到你家地址,剛才在門口聽聲音不對,就冒冒失失闖進來……”
葉小卉垂下頭:“你找我有事?出去聊吧,這兒坐不下人了。”她到屋里找了件外套罩在裙子外面,再出來時頭發簡單地梳理過了,額角貼了塊創可貼,手里攥著那頂旅游布帽,帽舌與帽身的接縫處已被撕開一個大口。她看著手里的帽子猶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把它丟到沙發角里,這個動作扯動了某個傷處,疼得她口里抽著涼氣。
“你走路還行嗎?”吳錚走到門邊,回頭問。
“還行,哪兒也沒斷。”
兩人走出單元樓門,見一個人抱頭蹲在路邊桐樹蔭里,正是葉小卉的男人。葉小卉瘸著腿趕上一步,挽住吳錚的手臂。吳錚一怔,卻聽葉小卉小聲在肩膀旁催他只管走。
出了樓院,葉小卉松開手,跟吳錚保持兩步遠的距離。午間的陽光照得她的頭發煙籠籠的。她低著頭,讓兩側頭發最大限度地遮蓋到臉上。
“本來就給他誤會了,你?”
“反正打也挨了,不能白挨。”滿不在乎的口氣,葉小卉垂著眼簾,有一種石雕的安詳。
這是一種孩子氣的做法。吳錚想笑,瞅了一眼葉小卉那張暴力所致的臉,卻笑不出來。才一會兒工夫,她的左臉就腫起來,左眼比右眼小了一圈。吳錚后悔今天來找葉小卉真不是時候,夫妻倆干仗,葉小卉準沒好心情,他求她幫忙的事多半要黃。
陽光暴曬著兩個人,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吳錚停在街邊一個賣陽帽的小攤前,挑了頂漂亮的淺色草編小陽帽,付了錢,把帽子遞給葉小卉。
“干嗎花錢?”葉小卉把帽檐遮到眉下。
“巡警一會兒該來找我的事了。”吳錚說。
屋檐陰影里的賣帽老太婆忽然露出一點很好看的笑:“戴著多好,小夫妻沒有隔夜的仇。”
兩人不理老太婆,找了家小飯館。吳錚一揚手叫過伙計,點了一份肉絲番茄雞蛋面,一盤雞蛋炒米粉,一瓶啤酒,又點了兩樣爽口小菜。
“我的事你可能都知道了。”吳錚吞了兩大口啤酒,“我跟所里說我有困難,他們答應我可以繼續在所里宿舍住。我想開間打字復印部。”他的臉不知是因啤酒還是因陽光暴曬顯得紅光煥發,“葉姐,你說我行嗎?”他第一次叫葉小卉,脫口就叫出“葉姐”,叫得挺自然,他聽打字室幾個小丫頭都這么叫。
“那有什么行不行的。”葉小卉淡淡地說。
“我知道所里你最在行,”吳錚探詢地望望葉小卉,“葉姐你別惱,你要能來幫我照理這個店,我是求之不得,算咱倆合開,不用你墊一分錢的本兒,你只管店里的業務,我給你進耗材、找客戶、跑腿干力氣活,虧空我擔,效益咱倆平分。你考慮一下好嗎?”
葉小卉問道:“門面房找下了嗎?”
“葉姐你要是有空兒,吃了飯我領你去看看。”
門面房在春陽街,十幾個平米,臨街安著鋁合金卷閘門,沒有窗子,后面帶一間非常小的儲貨室。
葉小卉簡單看了看外間屋三臺老機器,盯著屋角一堆還沒有清理出去的紙屑、垃圾和灰渣。
“葉姐,我這不上眼的破地兒讓你見笑了。”
“我辭了現在的活兒,來幫你料理這個店,我幫你這個忙。”葉小卉飛快而不容置疑地說。
吳錚沒料到葉小卉會這么快答應,一時沒反應過來。葉小卉說:“你也幫我個忙,店里的鑰匙給我一把,晚上讓我住在這兒。”葉小卉指指儲貨室。
“住這兒!”吳錚又是一個意外,“你是說住這兒,一個人還是……”
“就我一個人,你要答應,我就辭了現在這份工作,幫你開店。”
“晚上也不回去?你丈夫……”
“我跟他正辦離婚,我在親戚家住了兩星期了,今天回家拿東西。先前他不知道我住哪兒,后來知道了,親戚家的玻璃就被砸了,人家孩子正準備高考,經不住他折騰。”
吳錚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想到剛才葉小卉的男人把她往死里打的那股兇狠勁,他卻簡單地把它當成了夫婦間的一般性戰爭。
他想也沒想就給了葉小卉卷閘門的鑰匙。
二◆◆
馮立才在法院民事庭的走廊里,安靜得像個聾啞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那卷葉小卉的醫院傷檢證明。
葉小卉終于得到了判決離婚書。走出樓房,一陣徐風,卷了幾片月季花花瓣,撲簌簌在她面前游轉飄落。葉小卉抬頭望見臨街墻里居民樓上的那個陽臺,自己親手種養的月季花正次第盛開。葉小卉的目光倏地模糊了,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房子是馮立才的,,她孑然一身出戶,然而高興。
葉小卉扭頭看見吳錚一張孩子氣的燦爛笑臉和一輛二手舊摩托。
“葉姐,你這是……手續辦得不順嗎?”
“不,”她搖搖頭,“沙子迷了眼。”
一周后,吳錚辦妥了各種執照證件。開業前一天的夕陽真好。定做的燈箱店牌架到店門上之后,兩人累得坐在臺階上喘氣。
刨去耗材、房租、水電和稅金,頭一個月他們凈掙兩千多塊。要不是幾個星期后在離他們不遠的街口又開張的一家號稱“激光照排”的門臉闊綽的復印店,吳錚早就快樂地堅信不出半年準能把借款全部還上。
新冒出的競爭者來勢洶洶,吳錚的店面生意明顯清淡,幸有葉小卉靠嫻熟的技術和周到的言辭留住不少回頭客。
那個男人皮膚黑黑的,鼻子很大,身坯高而渾實,手搭在葉小卉肩頭。“你可要給我用最好的版紙,帶玫瑰暗花。”他說著順手牽住葉小卉的袖口,雙手做一個撕扯的動作。
葉小卉有分寸地躲閃著,莞爾笑道:“一分價錢一分貨,你得加錢哦。”
看到吳錚走進店,那男子嘬起嘴唇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對葉小卉說:“我不急用,你慢慢做,甭累著。”說罷出門而去。
吳錚瞄一眼那渾實的背影,把手里裝著盒飯的塑料袋遞給葉小卉。葉小卉吃飯的動靜很小,像一只輕盈而警覺的母黃羊。吳錚一邊往嘴里扒米飯,一邊偷看她幾眼,葉小卉的眉眼雖算不上特別漂亮,但很耐看,那神情給人一種寧靜悅目的感覺。
手動名片機旁一張版紙小樣上印著:寶輦護車沙龍業務主理郝建兵。
吳錚說:“這‘護車沙龍’是干什么的?”
葉小卉說:“你看看反面。”
吳錚翻過版樣,沖葉小卉點點頭:“原來是洗車房。”
葉小卉說:“他以前跟我的前夫在一個制藥廠,同工段的弟兄,后來制藥廠倒閉,他們都下了崗。他對我挺照顧的,幫我扛過煤氣罐,買過大米。我和馮立才最困難的時候,他還借過錢給我們。”
吳錚說:“葉姐,你這么年輕,為啥不再找一個?這個洗車的二老板對你好像挺有意思。”
葉小卉說:“他早就成家啦。”
吳錚說:“這不是什么障礙,真喜歡你,叫他離婚。”
葉小卉說:“干那缺德事干嗎?再說我根本也不想再結婚,我討厭男人。”
“你討厭我嗎?”
“你不過是個大男孩,還不夠格。”
吳錚嘴一咧:“討厭還得夠格呀。對了,葉姐,我又找了一個活兒,替錢江酒店后櫥進菜,就是趕蔬菜批發市場的早市,給酒店采購一天的鮮菜,還不誤送水。”吳錚沖葉小卉解釋。在此之前,為早日還清貸款,他已經攬了一個送純水的活兒。
“大熱的天兒,攬這么多活兒吃得消嗎?”葉小卉把空泡沫飯盒扔進門前的清潔桶,坐回手動名片機前開始裁紙。
吳錚說:“沒事。”
吳錚把一三輪鮮菜送到酒店,回身就上了公交。車上人很多,三伏天這么多男女擠在一個狹小空間。隨著車身的顛動,一只軟綿綿的東西猛地觸了一下他的后背,那是女人的乳房。吳錚的目光有些無所適從,他埋頭試著往車廂后部擠了幾步,吳錚不由得多看了那個女人兩眼。那是一個滿大街可見的描眉畫眼穿吊帶背心的時尚女孩兒。吳錚奇怪的是,一個女人脖子上可以吊數量如此之多的帶子。四條掛住背心的帶子,兩條胸罩帶子,一條細細的背包帶,還有一根套在脖子上吊著胸前酒紅色的手機的手機帶。這些帶子零亂地捆在那脖子上,給人一種瑣碎、凌亂的感覺。他很快把臉轉向別處。
下了公交,吳錚就聽到后面有人喊:“吳爭娃。”吳錚像被人戳了一棍,驟然停下。吳爭娃這個名字是他上高中以前在家鄉小村子里的人叫的。父親刨了一輩子土坷垃,希望兒子能出人頭地爭口氣,給他起名“爭娃”。考上縣重點高中,覺得爭娃這個名字太土,自作主張改名吳錚。此刻,在這個離老家幾百里的繁華都市,他想不到有人會叫他 “吳爭娃”。喊他的竟是剛才公交車上的那個帶子女郎。他略帶警惕地盯著這個小女人,這時才發現她的眉眼有一點熟識。帶子很大方地款款走到他身邊,輕拍一下他的肩頭,說:“我說我不會認錯,我是雙菊呀。初中和你坐同桌。”
吳錚想起在鄉中念書時,確實有個女同學叫魏雙菊,同村的,初中畢業就輟學了。農村大環境就是這樣,女孩子念高中的很少,認幾個字夠用就成了。但他還是很難將這個艷妝女子跟記憶中老家那個土里土氣的小丫頭聯系在一起。
“你怎么會在這兒?”吳錚猶疑地問。
“這大城市是你家的,只興你來,我就不能來?”雙菊的笑容潑辣老練,“你請我吃肯德基,我慢慢告訴你。”雙菊指指路邊的“肯德基”,笑容轉換了幾分嫵媚。
雙菊要了薯條、漢堡和可樂,吳錚只要了一杯可樂。
雙菊說:“出來闖了三年,保姆、計件工、保潔工、餐館端盤小姐都干過,都差不多,累死人不掙錢。”
吳錚看雙菊的手嬌巧地捏起一根薯條放進紅唇,每根手指蓋都涂著銀紅色指甲油。吳錚問:“現在你干什么?”
雙菊說:“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吳錚搖搖頭。
雙菊說:“大學生,你混得怎么樣?有手機嗎,給我留個號。”
吳錚說:“一般。”順手往腰里摸手機,才想起忘在復印店了,掏出紙筆寫了手機號給雙菊。
喝干了可樂,吳錚說:“以后有事聯系,我還有活兒,得先走了。”招手買單,服務生說錢已付過。
雙菊嬌剜了他一眼,把那份漢堡打袋推到他面前,說:“那就回頭見,老鄉,我打你手機,你不會不回吧?”
吳錚說:“不會,老鄉嘛。”
將近傍晚時,干凈的天空飛快地被墨青色的云塊遮蓋,云越積越濃,低低地壓黑了一座城。幾道電光過后,稀疏的大雨點沒頭沒腦地砸在人身上,這是暴雨的先兆。通過敞開的店門可以看到行人都逃跑似的趕路,葉小卉想關了店門早點打烊。一個人閃進來,是郝建兵,手里提著兩瓶可樂。
葉小卉說:“你來得正好,東西昨天剛做好,就等你來取。你聞,還有股墨香。”
“要關門嗎?我幫你,這種壞天氣只有我會來。”郝建兵順手鎖上店門。
大雨已經嘩嘩瓢潑下來,澆在店門外的臺階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那一刻屋里顯得很寂靜。郝建兵透著幾分親昵的笑容,望著葉小卉,打開一瓶可樂遞給她,自己喝另一瓶。
“我要是離婚,你愿意嫁給我嗎?”郝建兵說。
“不,你不會離婚。”
郝建兵的手臂有力地攬住葉小卉的腰,葉小卉想掙脫。郝建兵說:“你現在已經離開姓馮的家伙,還怕什么?”
“你不會離婚,我也不想再結婚,你放開我吧。”葉小卉口氣中含著幾分哀求,手臂很用力地推開郝建兵。
“這么長時間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郝建兵不允許葉小卉掙脫,他完全摟住了她。他的唇已經感覺到葉小卉的鼻息。
葉小卉用了很大的力氣,堅決地掙開了他的圍困:“郝大哥我很感激你,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郝建兵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望著葉小卉放在桌臺上的小半瓶可樂,飛快地說:“你喝的可樂里放了三唑侖。”
葉小卉瞪大了恐懼的眼睛,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向后退了一步。她知道這種強力安定意味著什么。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寶貝兒,你不知道你還身處妙齡嗎?干嗎把自己當成個小尼姑,人世間的快樂你就一點兒也不想嗎?姓馮的根本他媽的不是個男人。”郝建兵貼上葉小卉的身子,開始親吻她。紐扣是一粒一粒被解開的,葉小卉開始感覺到大腦的僵硬,而且這種麻木與昏沉越來越重,就像一只饑餓的蠶在一口一口飛快地吞吃掉她的意識這片桑葉。她仍作掙扎,然而是徒勞,她的四肢變得酸軟無力,她臂膀和胸部的衣服已被剝光。這個男人潮濕的嘴唇吻著她的雙乳。
“不,”她還想說話,聲音小得連自己也快聽不見了,“不,”她想把壓在身上的這個男人推搡下來,卻無力地發現自己已躺在那里,這個男人在她下身亂摸,她抬著沉重的眼皮,拼命地把眼睜著。
門突然被打開。
“葉姐,我回來取手機……”看到眼前這一切,落湯雞似的吳錚愣在那里。他迅速轉身要走,葉小卉用了全身的力氣喊:“兄弟,你別走!”
吳錚站住了。
葉小卉繼續喊:“別走!”
吳錚像一根木棍似的戳在那里,背對著兩個衣衫不整的人。郝建兵從葉小卉身上爬了起來,狠狠地瞪了這個破壞掉他好事的雜種一眼,走進雨中。
這一覺葉小卉睡得亙古洪荒,沒有一絲夢的幻影。
葉小卉在鳥啼聲和車聲中醒來,窗扇已經泛白,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蓋著毛巾被。她的耳朵被一種不大的有節奏的聲音吸引,她起身走到外間門面房,發現在兩把對在一起的木椅上吳錚的脖子和腦袋很窩屈地歪在肩膀上,正發出香甜的呼嚕。
三◆◆
雙菊約吳錚吃涮羊肉。雙菊和一個叫朱蒂的女孩合租一套二居室,在臨近城郊的一個都市村莊。走出飯店時,她讓吳錚送她回家。華燈初上,廣場上巨大的彩色燈柱和噴泉交相輝映,商業街璀璨得像燈的河流,那是夜的眼神,流光溢彩,繽紛迷人。
雙菊用鑰匙打開門,開了燈讓吳錚進來。屋里飄著空氣清新劑的香味。朱蒂的房間里有燈光和細小的人語聲。雙菊卻儼然進入無人之地,把吳錚按在沙發上,從冰箱里取出一小罐啤酒塞到他手里,然后走進衛生間,嘩嘩打開水管洗漱一通。出來時,她只穿件背帶短睡裙,顏色臟乎乎的,不過反倒把她的手臂、大腿襯得光潔如瓷。她對著一面小鏡子用唇膏描畫嘴唇。雙菊說:“我在村子里跟你坐同桌時就喜歡你了,放學時老是遠遠跟在你身后走,你就一點不知道?”
吳錚說:“我沒拿正眼看過你。”
雙菊說:“我就那么丑?”
“不是你丑,是我膽小,沒敢拿正眼看過任何一個女生。初中女同學的模樣,現在我一個也記不得了。”
雙菊坐在吳錚的大腿上,屋里充滿了一股慵懶和曖昧的氣息。正在這時,朱蒂的房間里發出了那種聲音,那種男女間似快要死去的神魂顛倒的呻吟。
雙菊說:“現在你可以看清我的模樣了。”
在微弱的燈光里,她兩眼閃閃地盯著吳錚。吳錚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向頭部涌去,他喘息著把雙菊按在沙發上……
事情完了,雙菊點燃一支煙,自己先抽了一口,遞給吳錚,吳錚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雙菊艷艷地壞笑著,忽然用嘴唇堵住吳錚的口,咬他的嘴唇:“瞧你那嫩樣,像個大老爺們兒嗎?”
雙菊的白天是別人的夜晚。今天她不想要客人,確切說是不想被客人要到。她搽了很厚的紫色眼影和腮紅,還是掩不住她的蒼白。女人的撒謊可以行云飛渡,不著痕跡,但女人的苦還要自己默默忍受。她今晚本打算休息,但頭兒說都得來,今天有幾個大哥來跳舞。雙菊跟吧臺里取酒的丹妮換了位置,躲進吧臺,她覺得這樣安全些。她沒發現黑暗的墻角里坐著的吳錚。
鐳射燈旋轉著鬼魅的彩色眼睛,迷離恍惚,勾勒出狂熱扭動的人形,像著了魔的獸類,和著樂聲成群顛動。
“這妞兒不錯呀,出來陪哥哥蹦蹦。”一個外貌粗壯的男人游晃到吧臺邊。雙菊不吱聲,轉過身整理柜里的瓶子。
“大哥大哥,你喝點啥?不是我吹,洋的土的,只要你叫出名,我這兒全有。”頭兒殷勤地擋住粗漢的視線。
“小弟,你可不夠意思,藏了一個這么好的。二羅鍋,你看這妞兒身條多水兒,請出來陪哥們蹦蹦。”
叫二羅鍋的瘦子闖進吧臺,雙菊躲閃著不肯出來。
“小妞還怪有脾氣,有意思。”
粗漢親自出馬,雙菊驚叫,她的乳房和臀部被摸和擰了幾下。
吳錚從天而降,一拳揍到“大哥”的后腦勺上,“大哥”一聲沒出倒在地上。
舞場大亂。
雙菊拉著吳錚沖沖撞撞從邊門跑了出去。
吳錚那天起再也沒見過雙菊,他感到失望,沒想過再去找她。
吳錚為葉小卉聯系了一家貿易公司的長期復印業務,自己給人裝太陽能熱水器,修補漏水屋頂,疏通下水道,批發冰凍的海魚到集貿市場練攤。他什么都干,干一樣像一樣,常常是一身塵土、一身冷風回到店里,葉小卉給他端出熱水熱飯。葉小卉還為他織了件很厚的毛衣。
深秋的午后,陽光顯得短促而溫暖。葉小卉到那家貿易公司去結這兩個月的賬了,吳錚獨自呆在店里。幾個閑漢逛進來,吳錚一眼認出了二羅鍋和那個粗剽的漢子。
吳錚的視野劇烈地動蕩,他的額角、腮幫、后腦勺遭到許多拳頭的痛擊,他咬著幾乎麻木的牙床,掄起胳膊想把敵人揍出去。他看到明亮的牛角刀,聽到柜臺玻璃破碎的聲音,最后他覺得刀尖扎進他的肺里,一陣暈旋他躺下了。昏厥和清醒在他的腦顱里飛快地交替,他張開嘴拼命喘氣,他要死了,誰能救他,誰能幫他!他微弱地喊:“葉姐……”
四◆◆
葉小卉在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里守了一夜。
“家屬,去收費處交錢。”“家屬,在這上面簽字。”護士小姐不斷地指揮她,遞給她單據。葉小卉絲毫不感怠慢,急切地奔到各個窗口,仿佛在參與一場殊死戰斗。
吳錚需要做兩次開胸手術。左下肺葉被刺破,如果不是刀口相對較淺和送救及時,他可能會已經死亡。手術費高得嚇人,店里的錢已經取空。葉小卉退了店面,將所有的錢都拿出來,還是差得遠。北風卷起街邊幾片枯葉,撲打在葉小卉的褲腿兒上。她望著有幾分荒寒的深遠長街,腦海里響著一個聲音:她要救吳錚,她要救他!
手術很成功。手術后的吳錚仍處于昏迷狀態,醫生說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期。葉小卉坐在病床邊長久地注視著那張蒼白沉睡的面孔,希望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在她密集的目光里緩緩張開。
在漫長憂心的等待中,吳錚終于醒了。葉小卉壓住自己急促的呼吸,輕輕移步到床頭。她盯住枕上半開的眼睛,努力捕捉那飄散的眼神。當她確認吳錚的目光正在收攏并聚焦在她臉上時,她的眼睛開始模糊。
葉小卉好像很忙,但每天總抽出時間來看吳錚。吳錚可以吃流食后,葉小卉用保溫桶裝雞湯給他喝。吳錚畢竟年輕,恢復得很快。那天傍晚,葉小卉還沒出現,吳錚吃了病號飯,靠在枕上半坐著。護士拿賬單給他:“把這個給你的家屬,賬上沒錢了,讓她抓緊時間去交錢。”
賬單上記錄了床位費、特護費、消毒費、化驗費、輸液費、抗感染藥費、餐費……最讓吳錚震驚的是賬單左下角印著已交總費用五萬九,就是說他已經花去了五萬九千元錢。
他神思紛亂,慢慢移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新鮮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望著樓下醫院廣場停車坪上進進出出的車輛。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一輛剛停下來的黑色流線桑塔納2000上下來,竟是葉小卉。開車人看不清,似乎是個微微謝頂的男人。這車好像是專為送葉小卉,葉小卉下了車,它就開走了。
葉小卉提著一袋水果走進病房。她的雙頰明顯地消瘦了。微微凸起的顴骨上涂了些腮紅,她化了妝。她的服裝也有了變化,時而成熟大方,時而時髦俏麗。她放下水果,看到床頭柜上的賬單,葉小卉很快地拿著賬單出去了。不久她回來了,目光里放射著明麗的色彩。
“今天感覺比昨天好些嗎?量過體溫了?藥吃過了嗎?”葉小卉把吳錚扎著輸液管的手用被角掖好,又忙著給他剝香蕉。
吳錚除了點頭一直沉默,忽然說:“我不知道還能活過二十五歲生日不能?”
葉小卉說:“你說什么呀,你現在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嗎?別說二十五,你能活到八十五呢。”
“葉姐,我好了,不用治了,明天給我辦出院吧。”
“你不是又燒起來說胡話吧?”葉小卉用手摸摸吳錚的額頭,“不是很燙呀,想出院,你說了不算,得聽醫生的。”
“我不治了,不治了!”吳錚的上身像砸著了彈簧似的彈起來。他覺得自己對葉小卉犯了罪,他逼迫這個柔弱無依的女子想盡辦法一下子弄到了這么多錢。
他揮著手臂要下床,輸液管里出現了回血。葉小卉丟開香蕉,把他按回床上:“躺下,你給我躺下。不治了?你倒說得出口?大夫做了兩次大手術,才把你的命撿回來。你還發著低燒,出了院感染了怎么辦?再動手術,那我可真沒錢了。不想活早說,躺在店里的水泥地上時你就告訴我你不想活了,那我就直接送你到火葬場,省得這些天在醫院盼來盼去盼著你醒過來。”葉小卉的嘴巴機關槍似的掃射一通,已是淚流滿面,“店面和那三臺機器我抵押給了別人,你不用操心。錢還有葉姐有辦法,你只管安心養病。”
那三臺機器老得快成破爛了。吳錚的眼角有淚掉落在枕上,他知道葉小卉在騙他。
吳錚出院一個星期了。三個月的治療已經使他完全康復,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吳錚出院那天,葉小卉叫了出租車,但那輛流線桑塔納還是經常送葉小卉到吳錚宿舍樓下的街口邊。吳錚就做了一個夢,他看到葉小卉妝容嫵媚地攙著那個面目不清的謝頂男人走進一幢別墅……他一下子醒了,一身冷汗,心情極為復雜。
五◆◆
蛋糕花園和面包房里最廉價的生日小蛋糕賣20元一只。精致的草莓蛋糕,最小號的一只58元。葉小卉徒然地隔著玻璃櫥,不舍地端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頭發,有個理發師曾經說她的頭發比假發還黑亮。她來到一家櫻子美發館,開放的壁櫥里塑料模特的頭顱上頂著各種式樣的假發。
店東是一個肥胖的四十來歲的女人。她看了看葉小卉的頭發,伸出五根胖手指:“五塊錢。”
“那不行,沒有這個價,你做成假發就可以賣上百塊。”葉小卉說。
胖店東說:“你說個價。”
葉小卉說:“二十。”
店東說:“我看你是急著等錢用吧?”
葉小卉點點頭。
最后葉小卉揣著二十塊錢,頂著一頭時髦前衛的炸開了花兒的拉絲短發走出發屋。
葉小卉帶著吃的走進吳錚宿舍時,吳錚乍一看見葉小卉,吃了一驚:“你的頭發哪兒去了?”
“想換個發型,怎么樣?”
“一頭亂毛,配著你的小細脖子,像幾米的漫畫。”
“我想揍你一拳,不過出于人道,對你這種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小子,我先記下這一拳。”
葉小卉把頭發梳到耳后,額前和耳根還有一點翻翹著,有些烘云托月的意思。葉小卉的臉像一輪清月,流出細柔的光澤。
葉小卉拿出一盒小蛋糕:“祝你生日快樂!”
“小卉,告訴我這些天都發生了什么事?雖然你不告訴我,我還是看到了,那輛流線桑塔納和你是什么關系?如果你為了救我而做了什么你不愿做的事情,我真是罪孽深重。”
沉默片刻,葉小卉說:“你還記得那家貿易公司嗎?我去找了公司老總,我有第六感覺,那個無錫老頭不是壞人。我說你是我弟弟,他在我的懇求之下慷慨地拿出6萬元,我答應無償為該公司做工,直到把借款還清為止。我現在他公司的服裝專賣店做促銷。那老頭挺好,還用自己的車送我來看你,就是那輛桑塔納。就這些,全部交代了。”
“你是不是用賣頭發的錢給我買了蛋糕?”吳錚用雙臂從背后一下抱住了葉小卉。葉小卉覺得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僵在那里。
“今天是你二十五歲的生日,我也是冬天生的,今天沾你的光,連我二十九歲的生日也過了吧。”葉小卉拿出兩支小蠟燭,“一支給你,一支給我,好嗎?”葉小卉點燃一支蠟燭,對吳錚說,“你先吹,許一個愿吧。”
“這燭光多溫暖呀,我舍不得吹。”
“那把我這支也點著,兩支更溫暖。”
夜幕早已降臨,月光如水。兩個人坐在窗前小桌邊,面對著小小的燭火,臉色被月光與燭光輝映著,顯出奇妙的美麗。
“我真快樂。”吳錚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深藍的夜色一樣柔和,好像怕聲音會碰疼了葉小卉。
“我也是。”葉小卉說。
吳錚的指尖觸著葉小卉的下頜,像觸在火炭上,縮了一下,然后他抱起葉小卉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蓄滿淚水。
葉小卉說:“咱們一起把蠟燭吹滅,許個愿。”
吳錚照著她的話那樣做了,燭火化成一縷白煙,滅了。葉小卉把雙手抱在胸前,閉目低頭默默祈禱,然后抬起頭沖著吳錚笑了一下。
吳錚問:“你許了一個什么愿?”
“我希望有一套小房子,房子有一個小陽臺,我在陽臺上種上月季花,和一個愛我、我也愛的人在小房子里一直活到老去。”她的眼中充滿了理想和希望的光芒,她的嘴唇像涂滿蜂蜜的花瓣,吳錚不由自主地親吻了她。兩個人都無法控制自己,他們對自己有太多的壓抑,一下子都爆發了,他們熱烈地親吻對方。衣服一件件脫下去。他們親吻著對方的肢體,像兩個任性的孩子互相翻滾打鬧著……
當一切都靜謐下來,吳錚擁著葉小卉,撫摸著她的頭發,說:“我也許了個愿,我要在這個城市為你奮斗到一套你所說的那種小房子。”
葉小卉不久就被提升為專賣店的主管,席老板還因為葉小卉業績突出,送給她兩條金手鏈。小卉內心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她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會發生嗎?果然這個有點謝頂的老頭請葉小卉到華達飯店外餐部吃飯。店面在晚上七點提前打烊,席總專門開車來接葉小卉。他已經定好雅座,他讓葉小卉點菜,還為葉小卉點了熱的杏仁露和枸杞紅酒,一切他都安排得很熨帖。葉小卉想,飯后他如果提出一些要求怎么辦?一個欠著他六萬塊錢的女人有權利拒絕嗎?
席總用餐巾擦眼睛,這一擦使他的眼圈特別紅:“小卉,我只有一個兒子,那是多么好的一個孩子,十二歲上得了腦膜炎,留下間歇性癡呆的后遺癥,現在已經二十七歲了。可憐我萬貫家財,卻不能讓兒子像正常人那樣生活。我過眼的這些女孩子里,你的心地最好,你肯為弟弟出賣自己的自由。你愿做我的兒媳嗎?如果我能把兒子托付給你,我老死之后也安心了。”
葉小卉顫抖得厲害,不小心把半杯杏仁露打翻了。
六十多歲的老頭說:“沒關系,你再考慮考慮,我給你時間。”
“不,”葉小卉說,“對不起,我是個離過婚的女人。”
“這沒什么,結過婚的女人更知道心疼人。”
“我,我已經有了男朋友。”
“這真讓我遺憾,不過我祝福你們,有什么困難還可以來找我。”
吳錚終于度過了他有生以來最長的一個冬天,水處理所召他回去,聘任他做新建的飲用礦泉水公司的技術主理。葉小卉說:“你回去吧,天無絕人之路。”她笑了,笑容像塊桂花牛皮糖一樣芳香。吳錚和葉小卉已明確了朋友關系,盡管有刻薄同事在他背后指指點點,說他找了一個年齡大又離過婚的女人,但吳錚充耳不聞,這個冬天只有葉小卉陪著他,她是他冬日里溫暖的陽光。
六◆◆
一個不太冷的刮著風的上午,雙菊出現在葉小卉面前。起先葉小卉還以為她是顧客,就殷勤地走過去。雙菊穿著牛仔褲,咖啡色絨線衣,不緊不慢地說:“你不認識我,我是魏雙菊,是吳錚的同鄉。那次毆斗就是因我而起的。我一直沒有離開這個城市,我為我對你們造成的一切感到內疚,但是我不能不告訴你,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葉小卉好像被人在身后當頭打了一悶棍,她踉蹌了一下:“你是說你有了吳錚的孩子?”那次毆斗的原因葉小卉曾聽吳錚提到過。她知道一些雙菊的情況,但雙菊的話還是令她大吃一驚,她開始注意到雙菊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葉小卉好像被人灌進了辣椒水,辣得鼻子、咽喉、耳朵都失去了知覺,辣得只想掉眼淚。“你是說吳錚已經有了孩子……”葉小卉喃喃地說。雙菊哭了,她跪下來求小卉的寬恕,并請求不要將吳錚搶走,他們母子將是多么需要他。
葉小卉內心經歷著霧雨雷電的折磨,她想應該揮劍斬情絲,成全雙菊和吳錚,成全那個還未出世的小生命,但她怎能對自己下手?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又怎能安心嫁給吳錚?
葉小卉見了席總,答應做他的兒媳,她要穿著天藍色的婚紗坐飛機回到無錫去。席老板一切都聽她的,她將是這個家庭未來的女主人。
在這個城市,婚禮雖然沒有新郎參加,但也五彩繽紛,轟轟烈烈。一輛扎著幾百朵玫瑰和百合的凱迪拉克,在九輛黑色流線帕薩特的跟隨之下,組成一支龐大的車隊,直奔機場。
葉小卉垂淚給吳錚留下一封信。吳錚沒把信看完,就奔出去尋找小卉,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他只看到滿地的碎金彩紙和玫瑰花瓣。“小卉,小卉!”他向四下大喊著,路人都吃驚地望著他。他喊累了,順著街道茫然地走著。一直走到綠茵廣場,他看見雙菊坐在一條石凳上,看著前方的什么東西,嘴里叼著煙卷。雙菊穿著低胸緊身衣和短皮裙,蹺著二郎腿,腳上是細跟伶仃的高跟皮靴。
吳錚走到雙菊身邊。“你真的有了我們的孩子?”他問。
“沒有。”雙菊漠然地說。
“為什么?”
“我已經做掉過幾個孩子,大夫說我不太可能再有孩子。”
“為什么要騙小卉?”
“因為我太忌妒你們了。”
“只因為你的忌妒,就毀掉了兩個人的后半生?就毀掉他們的幸福,毀掉他們的夢想嗎?”
“你想過我的后半生嗎?你還會愛我嗎?你能拯救我嗎?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真心愛我。我得了性病,需要錢;我活著要吃飯,需要錢。你懂嗎?”
“那個席老板給了你多少錢?”
“兩萬。”
“夠你活多久?”
“能活多久是多久。”
吳錚把衣兜里的錢都掏出來丟在雙菊的皮裙上,然后離開雙菊,沿著繁華的街道走下去。一個乞丐用臟乎乎的手摸路邊巨大的玻璃燈箱廣告,那是一則洗發水的廣告畫,美麗的女模特披了一肩黑亮的長發。乞丐摸著模特的臉和頭發。吳錚停下來,也去摸那黑亮的頭發,他似乎感覺到自己的手插在葉小卉溫暖的發絲里,但玻璃是冰冷的。
有的女人像洗發水,用完就扔掉了,而有的女人像頭發,一生有生長不完、剪不完的思念。吳錚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