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父親離開我已經(jīng)3年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想我會擠出更多的時間陪他,而不讓自己在他去世后品嘗悔恨的滋味。
兒時的記憶中,父親總是不茍言笑,嚴肅、暴躁,經(jīng)常因為我的一丁點小錯誤暴跳如雷。因此,每當看到同齡的孩子在父親的膝頭撒嬌嬉鬧,我常常羨慕不已。
盡管如此,孩子的天性還是讓我趁父親不在的時候忘乎所以。那時候,我和弟弟對物理方面的東西充滿興趣,沒事就喜歡躲在房間里搗鼓家里的一些小電器,把它們拆得七零八落,卻從來沒有組裝完整過。之后就是搞一些莫名其妙的“藝術(shù)”:用泥巴塑東西,收集奇石怪石,在白粉墻上練書法……但只要父親一出現(xiàn),我們馬上變得安靜乖巧。不過父親還是趁我去上學(xué)的時候,把房間里那些他認為無聊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清理掉。
然而,父親并沒有因此而滿意,他每天天不亮就把我從被窩里趕出來,讓我自己做早飯,自己動手做自己的一切事務(wù)。
就這樣我和弟弟慢慢地長大并相繼離開了家,而離別似乎沒能勾起父親的難舍,他只是幫我打理好簡單的行囊便把我送出了家門。當火車拉響最后一次離站的汽笛時,其他送站的父母都眼含淚花拉著自己孩子的手舍不得松開,可父親只給我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在部隊要好好干。”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當時不知從哪里閃出一個念頭:我也許不是父親親生的吧?在部隊的日子,委屈也好,艱難也好,父親從來不主動給我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從來不理會我的感受。
在新兵集訓(xùn)時,我被選中參加全師組織的軍事比武,出師不利,雨后的露天器械場泥濘濕滑,我扭傷了手,疼得連筷子都拿不起來。疼痛讓想家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我的腦海里瘋長,我抑制不住往家里打了個電話,渴望得到父親的慰藉。然而父親依然平靜甚至有點憤怒:“這點苦都吃不了,還當什么兵!”放下電話,望著腫得像饅頭一樣的手腕,我的淚水決堤而出。
凡事靠自己吧!我這樣安慰自己,懵懵懂懂地開始了磕磕碰碰的軍旅生涯。當別人還為洗衣縫被發(fā)愁時,我已能抽出手來幫忙打掃公共衛(wèi)生;當別人為艱苦的訓(xùn)練畏縮不前時,我已經(jīng)咬牙堅持了一輪又一輪……兒時的嬌氣已被父親的無情蕩滌得絲毫無存,我在獨自品味生活中慢慢學(xué)會了堅強、自立。然而,望著抽屜里一本本鮮紅的榮譽證書,想著父親嚴肅的面孔,我卻悵然若失。
年底,我給母親打了電話,告訴她我所取得的諸多成績,母親欣喜之余,輕輕地勸我:“跟你爸說兩句吧,他肯定為你高興。”“還是您轉(zhuǎn)告他吧。”片刻躊躇之后,我還是拒絕了。我仍舊固執(zhí)地認為父親是不關(guān)心我的,我不想再聽到他的奚落。電話掛斷的那一刻,我聽到父親一聲長長的嘆息,那一刻我的內(nèi)心竟然有了酸澀的滋味。
總以為父親的身體如鐵塔般硬朗,可沒想到現(xiàn)實會來得這么快,這么殘酷,快得讓我無法相信——父親在一次檢查身體時被醫(yī)院診斷為食道癌晚期,醫(y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在外從軍十年,我第一次回家。站在小鎮(zhèn)邊道上,拖著沉重的行李,滿身疲憊地望著泥濘的路面發(fā)呆。我一直望著路口,雨霧蒙蒙,路的盡頭就是我生長多年的那個村莊。風颼颼地吹過來,一陣陣地冷。依稀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他的步伐,他的面容,一切都是那樣熟悉,而當他真實地走到我面前時,我看到了他的蒼老。
從街上到家里的這段路很短。父親把我的行李箱扛在肩上,那感覺就如同在扛一麻袋糧食,身體顫巍巍的。他老了,他又不愿意相信自己老。我背著包在后面,看他在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莊的深處。他的頭發(fā)凌亂著,白的部分很多了,像是打了厚密的一層霜,我的心頭一緊,眼角的淚在轉(zhuǎn),心里有說不出的痛。這個被我喚作“爸”的人,對我到底意味著什么?到現(xiàn)在我惟一肯定的是我不能缺少他,就算我們之間不那么親密,我也不敢去想象沒有他的家會怎樣。
在家的日子總是很短,踏上歸程時,父親又一次陪我走完了第一次送我從軍的路。父親拍了拍一個捆綁好的小紙箱,囑咐我:“看好,里面是雞蛋,今冬咱自家雞生的。”我說不出一句話,哽咽著點頭。車啟動了,駛出老遠,我將車窗的霜花刮掉,回首凝望我的父親,他佝僂著腰,攏著肩膀,站在站臺上朝我遠行的方向張望。北風掠過,父親在一陣雪塵中模糊,我仿佛重新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他。
“孩子,要理解你爸爸的良苦用心啊!” 我的耳邊又一次回蕩著母親的話。
一日看到書上說,有一種動物在蹣跚學(xué)步時,就會遭到父母的驅(qū)逐,被迫自己學(xué)會獨立生活。也許我就是那遭驅(qū)逐的小動物,那一刻我突然讀懂了父親。父親給我的是無形的懷抱,他不為我遮蔭蔽陽、阻擋風雨,卻給我撐起了另一片天空,讓我受益一生。都說父愛如山,而今再重讀父親這本書,竟是如此深邃而沉重。
都說歲月無痕,淚眼婆娑處,我好像依稀看到了父親的頭發(fā)已日益花白,挺拔的身軀開始微微佝僂,歲月的刻刀已無情地在他的眼角、額頭鑿下了深深的痕跡。
拿什么愛你,我的父親!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