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退出兵役38年了。每當回首往事,總會在心底里自豪地說:我當過兵,我知足了。
我的知足,不是部隊給了我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而是給了我人生的磨礪,生命的感悟。
來說段當新兵的往事吧。
我和我的同鄉(xiāng)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到福建前線,第二天,又搭上團部的汽輪,渡過汪洋大海,來到一個小島上。我們在一個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安了家,稱之為“戰(zhàn)士的第二個故鄉(xiāng)”。
我和同鄉(xiāng)們被分到一個守備連。分到連里的第十天晚上,一陣緊急集合的軍號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排長急促地催促:“快,小股敵人登陸了!快打背包,拿好武器,五分鐘離開營房,要快!”
我的天,這黑咕隆咚的,沒有燈火,怎么打背包,怎么著裝?五分鐘離開營房,怎么能辦到?
入伍前我是名小學(xué)教員,悠閑慣了,什么事都慢條斯理的。這突如其來的緊張,真讓我無法適應(yīng)。沒辦法,得聽從排長的命令,迅速著裝,迅速打背包,迅速地背好槍支、彈藥。還好,五分鐘后終于離開了營房。
來到連部,全連戰(zhàn)士都列隊站在一起。連長宣布,這是一次緊急集合演習(xí)。
連長走到隊列里,專往新兵身上看:有的把背包捆成了饅頭,有的把襪子當成軍帽扣在頭上,還有的把褲子前后穿反……
連長笑著,沒批評我們新兵,還表揚說:“新兵不錯,動作迅速,符合戰(zhàn)時要求!”
新兵就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中回到各自的班排。
鬧騰了半夜,我疲憊不堪,打開背包,迅速入睡。
剛剛進入夢鄉(xiāng),又一陣緊急集合的軍號聲響起——營部又搞臨戰(zhàn)練習(xí)。要求部隊處于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全營指戰(zhàn)員迅速進入陣地。
我所在的班是重機槍班,三人一挺重機槍,一人扛槍身,一人扛槍架,一人挑子彈。
班長是個老兵,這挑子彈的任務(wù)自然落在我這個新兵身上。兩箱子彈,一把洋鍬、洋鎬,一根備用槍管,加起來有一百多斤重。這副重擔,難住了我這個平素拿慣粉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識分子”。我咬了咬牙,挺起胸,挑起重擔,跟在班長后面,向陣地走去。
要到達陣地,必須爬一座45度的高山。天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我順著羊腸小路,跟著前面班長走著。
天公不作美,這時下起了大雨。這天氣,好像也聽營首長的指揮,故意來考驗我這個新兵似的。路面很滑,我肩負著重擔,踩著爛泥,一步一步走完陡坡。
戰(zhàn)壕曲曲彎彎,肩上擔子重。我咬著牙走著,來到一座碉堡下面的戰(zhàn)壕中。
可能是下了雨,土松動了的緣故,一塊花崗巖石從碉堡處滾了下來,不偏不倚、不前不后正好砸在我的右肩上。
我被砸暈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連部休息室里。此時天已大亮,演習(xí)結(jié)束了,衛(wèi)生員已給我包扎好傷口。
班長來到我的身邊,拿起桌上的一顆手榴彈說:“小魯,好險啦!差一點我們?nèi)喽脊鈽s了!”
這是怎么回事?原來,這顆手榴彈是從我腰間的手榴彈袋中解下的。彈袋中裝有四顆手榴彈,其中一顆手榴彈的木柄被滾下來的花崗巖石砸成了兩半,那根弦像鋼絲一樣在木柄上左右擺動著。幸好沒有砸斷,否則,四顆手榴彈一爆炸,后果不堪設(shè)想。
我聽后不寒而栗。
當家中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后,父親來信說:兒呀,你是午時出生的。俗話說“男要午,不得午;女要子,不得子”,午時出生的男兒,命大福大喲!
父親還說:咱們一家三代從軍。你二爺參加紅軍,給家中扛回一塊烈屬牌;你爸抗美援朝,被美國佬奪去一只眼睛;你,應(yīng)該完完整整地活著回來……
我在回信中也風(fēng)趣地對父親說:老爸,我只差那么一點點,也給家中扛回一塊烈屬牌!
當然,老爸不稀罕我扛回烈屬牌。
我愛好寫作,在部隊,我發(fā)揮筆桿子的作用,寫我在部隊的親身經(jīng)歷和感受,許多新聞稿件和文學(xué)作品見諸報端。我成了一名作家,我給家中扛回了一個個獎牌。
我在部隊干了5年。超期服役的我,一聽到部隊批準我退伍的消息,心中還戀戀不舍的,雖然部隊生活緊張、艱苦、危險,畢竟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對這塊土地是有感情的。退伍后,這個早見海鷗、暮見漁船的“戰(zhàn)士第二個故鄉(xiāng)”,也許再也難見到了。那些五湖四海聚在一起的戰(zhàn)友們,也許再也沒有機會重逢了。
離開連隊那天,我們這些退伍兵站成一排,連長緩步向我們走來。這位平時嚴肅得讓人害怕的基層長官,輕輕地從我們身上摘下帽徽、領(lǐng)章,我發(fā)現(xiàn)連長的眼眶也濕潤了。
當歡送的鑼鼓敲響之后,我們這18位退伍兵,再也抑制不住分離的痛苦,一個個嚎啕大哭起來。
這淚水,給當兵的歲月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又給未來的歲月留下了一串串省略號。
責(zé)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