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路車終點是哪里?”旁邊座位上看似學者模樣的男子問我。
“伊人坊。”我回答。開始不經意,可當我瞥見他那好看的眼睛時,眼前一亮。說他的眼睛好看,其實是他的眼神好看。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清澈,是那種可以攝取靈魂的。
一路上講了許多話,主要是他在講,我只是看著那張可以稱之為藝術的臉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他講他從教育界到企業管理的不同文化,講他的艱苦奮斗和業績,講他的朋友如何跳槽,講他曾經有個很幸福的家,本來他們會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兒,可老婆去年出國離開他了。講到他的老婆,他一臉的牽掛。
我不知道一個陌生人為何要跟我說這么多,我只是靜靜地聽著。真是個讓人心疼的男人,我想,這許多的苦悶積壓了多久才能在此刻對著一個陌生人一吐為快。“伊人坊到了,請各位乘客從后門下車。”公交車自動提示音播放著。我看了一眼尚在凝神的他,示意他該下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向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也許他在笑自己剛才的失禮,竟然對一個陌生女子盡情地訴說,忘記了下車;也許他在問自己到底是做夢還是真的和一個陌生女子說過話。他用雙手抖了抖潔白的襯衣領口,想掩飾一下尷尬,我發現他的神情比上車時輕松多了。
我們一同下了車,他緊跟著我走了幾步,我停下來,伸出手友好地說:“再見!”他的手在顫抖,眼神忽然恍惚起來,答非所問地問:“前面就是伊人坊么?”我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他有些激動地說:“哦。”說完慢慢地轉過身,繼而向伊人坊走去。他的步子越來越快,望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我悵然若失。有時生活就像在做夢一樣,春夏秋冬,紅泥粉塵,轉身就猶如昨日,連來來往往曾頓足凝視的人,彼此也模糊了記憶,使人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是真是假,抑或一切都是記憶滋生出的幻想。
我繼續走我的路,路邊柳蔭下坐著一個女孩,眼神暗淡,隔著點距離但還是能看得清。她瀑布一樣垂直的長發隨風飄動,手里捧著本書,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不知是沙子迷了眼,還是書中故事帶給她的心靈震撼,我看見她在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翻書的時候,我看清她讀的書是《湖邊有棵許愿樹》。呵,去年我買了一整套的網絡文學書籍,我看這些書的時候,那浪漫凄美的愛情故事讓我梨花帶雨,更甭說多愁善感的十七八歲的少女了。
一輛轎車飛馳而過,留下的一片寂靜里,一個青年男子絕妙的笛聲在“伊人坊”上空縈繞,他吹笛時的眼神深情款款,有一點幽幽的傷感,有一點淡淡的幸福。青年吹的曲子是《在水一方》,圍觀的人聽得肩靠著肩,手拉著手。
伊人坊,一個美麗的名字和地方,那里豎立著一尊牌坊,據說在很久以前是一個名叫“伊人”的美麗女子化成的,她在這里日夜等候她遠走他鄉的心上人。“伊人坊”的旁邊蜿蜒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流水潺潺,柳影綽綽,我的家就居住在“伊人坊”的對面,小河的彼岸。在這里目睹了太多癡情男女對自身孤獨的感嘆甚于對花萎葉落的哀婉,使人有一絲愛憐、一絲向往和一絲理解。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我知道,從三千年前,蒹葭就與愛情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可惜,北方的春天少見“蒹葭”。在古《詩經》里,每一頁都長滿了思念草,蒹葭是最令人心醉也最令人心痛的草兒。起初讀《詩經》的時候,只覺朗朗上口,別無遐思,可隨著對世間情愛有所理解,再讀《詩經》,我內心驚詫古人的匠心,僅用寥寥數語就能勾勒出那么優美的意境,還有那迷惘而又讓人期待的道阻且長的感情。我的目光常常在多情的秦風之中尋覓,醉醉地向往著蒹葭的風雅,心便以曼妙的跫音涉水溯游而來。每當此時,我仿佛聽到在水的中央汩汩流淌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依人,在水一方”的古老而深沉的歌謠。
“嗨,你好!”我感覺有人喚我。扭過頭驚訝地發現同我一同上車又一同下車的男子站在我的身后。我不知所措地說:“你,你怎么會在這里?”他低下了頭,須臾,當他抬起頭正視我時,發現他的眼里盈滿了淚水。他喃喃地說:“我一上車就發現了你。我很懷念這個地方,我只想告訴你,你長得很像她。”
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多情的男子,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走了。他的腳步重重地敲打著地面,足音在遠方那漫山遍野的紅葉上縈繞著美麗的詩箋。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