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見過這么黑的夜!
什么叫伸手不見五指?別說五指了,我試著把巴掌湊到臉前使勁瞅,已經蹭到鼻尖了,還是看不到手掌心。抬頭看天,明晃晃一天星星,地上就是什么也看不見,山里的夜為什么這么奇怪?
這有什么奇怪的,白天就是亮的,黑夜就是黑的,只是你們在城里待久了,把黑夜和白天給鬧混了。
他的腳步依舊很快,聽得出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定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剛想答他的話,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他伸給我一只手說,來吧,城里的后生,走這山路你可不比我,這條路我走了四十多年了,從來沒有摔過跤。
我趕緊摸索著抓住他伸過來的手,像是大海里抓住一只救生圈或者是一塊爛船板。那是怎樣的一只手啊,我敢發誓不管過去多少年,我也會在無數雙手中辨認出來。它大得像蒲扇,硬得像干柴,你的手塞進他的掌心,就像一只薄皮雞蛋。我像瞎子一樣緊跟著他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小跑,生怕他一使勁捏碎了我這只雞蛋。不過腳下的路倒是順暢多了,很少再有磕磕絆絆的了。這樣走了一段上坡路,我開始心慌,額頭也漸漸地滲出了汗珠,汗珠匯成汗水流進額頭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這是剛上路時撞到樹上擦的,我摸出一塊紙巾壓在上面以減輕疼痛,我開始后悔此次的行動。
其實我是志愿申請來的,關于利用“五一”長假組隊到太行山區為山民做白內障復明手術的倡議書已經貼出去一周了,是醫院共青團發起的,起初我倒不是十分在意,因為我的研究生馬上就要畢業了,正在進行論文選題呢,這一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吃苦遭罪倒是小事,耽誤了論文可犯不上。可是我架不住大馬這小子的死糾亂纏,這家伙不管是什么時候,只要他想起來就會“啪”地一聲打開燈,把頭像只豬尿脬一樣從上鋪上探下來,粗聲大聲地問你:咋樣兒了?想好了沒有?搞得你心煩意亂,好像天底下就他一個英雄,你是個臨陣脫逃的孬種似的!我伸起一只腳踹向頭頂的床板,氣急敗壞地朝他吼,去去去,不就是太行山嗎,不就是半個月嘛!
可是臨出發那天他卻讓院長給留下了。院長說市里來了一位很有名氣的外域眼科專家,這是一個百年不遇的機會,點名讓他參加為期一周的“先天性眼底黃斑變性”的學術討論會。就這樣這個始作俑的家伙浪了個虛名后留下了,我倒成了他的替罪羊。
出發那天院里舉行了很隆重的歡送儀式,大禮堂里擠滿了人,院長書記都講了話,大馬鶴立雞群般地站在人堆里,不停地向我扮鬼臉,我心里這個恨呀,甭臭美,你等著,看我回來怎么收拾你!不過我的心情很快就被一種愉悅的情緒所替代,醫大新來實習的女學生穿著漂亮的旗袍給我們一個一個獻花,那個最漂亮的女孩還代表學員講話,我就站在她的對面,她低頭看一下稿抬頭講一句,一抬頭眼睛正好和我相對,我的心就“呼啦”熱一下。我就安慰自己,不去想它了,興許還是件不錯的事情呢。
腳下的路是越來越難行了,羊腸小道上是不停滾落的碎石,兩旁是沙棘一類長滿鉤刺的灌木,我真想不通,為什么苦村的先民們會選擇這樣的地方安家呢?祖宗們也許有不便說出的隱情,可他的后輩兒孫為什么還要苦守,為什么不搬出大山?
后生,留神腳下啊,走山路可不要胡思亂想,這可不比你們城里的柏油馬路,鬧不好要滾坡的。我心里一驚,倒不完全是因為他的恐嚇,更驚奇的是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長后眼了嗎?即便真有一雙后眼,可這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呀。
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呵呵一笑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想來,在城里多好啊,可是我們苦村人沒錢,出不起遠門,更看不起病。見我沒回答,他長長嘆出一口氣,我們苦村苦啊,280號人,就有三十多個瞎子。
我的心一抖,盡管來的時候院長已經講了,太行山區農村是白內障多發區,怎么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大的比例。
二人都不再說話,一前一后,默默前行,就這樣又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好在路開始下坡,走起來沒剛才那么吃力了。
這次下鄉巡回手術,我們小組被分配到一個叫老牛厝的鄉,這名字好蹊蹺,厝本是閩南一帶的叫法,怎么會跑到太行山里來?我們一行六人剛走到鄉政府門口,那個帶我們過來的年輕鄉長就指著我說,哎,那個什么,那個宋醫生,你就不用跟我們進去了,你去苦村吧。見我一下愣在那里,他又說,沒多遠了,你順著這條小路往前,前邊不遠處有人接你。
形勢的突變讓我有點無所適從,本來坐了一天汽車,顛了個半死,又走了十多里山路,兩腳像灌鉛,原以為要到了,能好好睡一覺了,沒承想還得走。我愣愣地瞅了瞅其余的5位同事,發覺他們不是老的就是女的,就把涌到嗓子眼的半句話咽了下去。
懷著一種悲壯的心情和同事們話別后,我孤零零一人繼續趕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風嗖嗖,我心跳如鼓,不由加快了步伐。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山路出現岔口,我立馬停下腳步,額頭上冒出冷汗。這深山野坳走錯了路可不是鬧著玩的,聽大馬說去年他們進山搞調查還遇上了狼呢。我的兩腿開始發抖,不停地在原地打轉。忽然前面不遠的灌木叢中響了一下,一個很響的聲音傳過來:
前面的這位是城里來的醫生吧?
是是是。我忙不迭地答道,心底亮出一片光明。
你咋走得恁慢,我在這都抽了兩鍋煙了,險些睡過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隨著煙鍋磕在鞋底上的“啪啪”聲,我看見一溜火星在灌木叢中閃現。
我三步并作兩步趕過去,像在無人島上看見路過的航船。
見我走過來,他隨即轉身,一邊走一邊說,得緊著點走,還有三十里山路哩。
我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心里又一次罵大馬。
來人走了一段路,停下來等我,見我趕上來回頭對我說,這一趟辛苦你了,村里人都盼著呢,聽說城里派醫生給他們看眼睛來了,全村人高興得像過年一樣,為了你找著方便,出來的時候我還在家門口特意換了只大燈泡哩。
聽他這么一說,我的心里一陣熱乎,沒想到山里的農民對我們這樣期盼啊。這樣想著,身子一陣輕松,兩條腿也變得靈活起來。
又拐下一處山角,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說,歇歇吧后生,累壞了吧。我一邊喘氣一邊說,不累不累。他又是一笑,笑聲里充滿了自豪,伸出手臂指向山下,看見了嗎,那就是我們的苦村。我心里暗暗一笑,是的,真是個苦村。他不知我在想什么,伸出一只手臂繼續說,看見了嗎,村東頭那只燈,那只最亮的燈,就是我家。
我感謝他想得周到,我想好好看看他,無奈天黑如墨,我什么也沒有看到。
草草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委會,這里早已經認真打掃過了,我把隨身帶來的器械歸攏好,這地方將是我未來一周的手術室。
全村的人差不多都來了,門外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大家都不要急,一個一個輪著來,先老人和孩子!
人聲驟起,嚶嚶嗡嗡,聽不清在說什么。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二魁嫂子你先來,全村數你年歲最大。
隨著喊聲我看見人群里走出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奶奶,一根山核桃拐杖篤篤地響過來,一只手不停地向我這邊劃拉,我上前一步拉住她說,老奶奶你先坐下。
她胳膊一甩,有力地掙脫了我的手說,醫生,醫生,你聽我說,你遠天遠地來一趟不容易,這回哪怕是只做一個人,也要先給我們村長做,他瞎了10年了,他可是我們全村人的眼睛啊,沒他我們苦村人一天也活不成!
說著她扭過頭大聲喊,他叔,他叔,你過來呀,醫生要給你看眼睛!
快去快去!人群涌動,一個熟悉的身影被推到我的面前。
你,你,你是村長?昨晚是你接的我?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呀是呀,全村老少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你,怕你找不著路,我就去接你……
沒等他再說什么,“哐啷”一聲,我的手術刀掉在了石板地上,兩只手也像狂風中的弱柳一樣猛烈地顫抖起來……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