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老大是我的鄰居。十幾年前,譚老大住401,我住402,門對門。那幢樓當時屬于比較高檔的商品樓。
我后來搬了出來,譚老大仍住在那里。
譚老大身材魁梧,走四方步,說話慢聲慢語,一個普通的生意人,在山西做煤炭生意。
怎么做的呢?問譚老大的老婆盧大姐,她說她也不太清楚,就是把那里的煤轉運到徐州火車站,再賣出去。
那時,譚老大一個月回來不了一趟。盧大姐帶著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看上去日子過得很緊巴。
有一次,盧大姐買菜回來,對我老婆說,小劉啊,你看看,這魚能值多少錢?
我老婆一看,十幾條拇指長的貓魚,有半斤多重,就說,這么一丁點大,一塊錢唄!
一塊二呢!盧大姐叫起來,真是小鬼專揀熟人迷!我過去的同事,現在賣菜,逮著我就說我們家老譚有本事啊,說我們現在發財啦,說得我不好意思不買她的魚!
我老婆說,要買你也買大一點的,你家也沒有貓,買貓魚干嘛呢?
盧大姐把塑料袋里的魚攏了一下,說,我根本就沒準備買魚,她那樣說了,不買也不好看。怎么辦呢?燒出來,分做兩頓吃罷!
關了門,老婆就對我笑道,我還以為她是送給我們喂貓的呢!
盧大姐那時在服裝廠上班,多勞多得,一個月的工資差不多是我老婆的兩倍。譚老大做生意,收入更是我這個政府小辦事員的好幾倍。我們想,雖然他們有三個孩子,好像也沒必要那么節省的。
老婆后來告訴我,說盧大姐在蘇北市場買了兩間門面房,一個月房租,超過我們兩個人的工資。
譚老大回來時,少的住一宿就走,多的也就個把星期。不管回家時間長短,夫妻倆總免不了要吵架。譚老大嗓門大,關了門吵,我們都能聽得清具體內容。有時半夜鬧起來,動靜更大,整幢樓的人都聽得見。
他們吵鬧的焦點,都離不開錢。比如,盧大姐的母親過生日,盧大姐花三十塊錢買一身睡衣睡褲送過去,譚老大曉得了,就吵。譚老大說,農村的老奶奶,買這么貴的衣裳,顯擺啊!盧大姐說,盧二、盧三他們,每人給了二百塊錢,還買了一百多塊錢的衣裳!譚老大說,他們是兒子,應該的!盧大姐說,你是兒子,你老娘去年過八十歲,你又買什么啦!不就是給了五十塊錢嗎?譚老大就罵,那是我家的事,不要你管!
每次吵罵過后,盧大姐總要過來學給我老婆聽。
盧大姐抹著淚說,我跟他過不下去啦!
我老婆勸道,譚老大一個月賺上萬塊,怎么就在乎那幾十塊錢呢?他的錢,是不是都貼到小女人身上了?
盧大姐破涕為笑,說,這個我是放心的!他就是有那個心,還舍不得花那個錢呢!
我們搬走前的那年春節,我請譚老大到家里喝過一次酒。我知道譚老大對他父母很不孝敬,便有意無意問及他的家事。那天,譚老大酒喝得有些高,跟我講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其中兩件事,我至今還記得。
一是譚老大兄弟姐妹多,他在家里并不是老大,是老小。母親四十多歲才生了他,嫌丟人,就把他送給了自己的妹妹。譚老大長到五歲,才回到自己家里。那時,他大哥家的兒子跟他同歲。他說父母一直不怎么喜歡他。
另一件,是譚老大八歲時跟他父親到公社食品站賣豬的事。那天,父親推著獨輪車,車上捆著二百多斤的豬。父親在后面推,八歲的譚老大肩上系一根繩子在前面拉。父子倆天沒亮就動身,走了近三個時辰才到食品站。父親排隊等過磅的時候,譚老大餓得頭暈眼花,就站到食品站門口的油條店前,眼巴巴地盯著油鍋里翻滾的油條咽唾沫。油條的香味,讓譚老大更加饑腸轆轆。等父親笑瞇瞇地揣了一百多塊賣豬的錢過來,譚老大說,爸,我餓,買一根油條吃吧!當時的油條五分錢一根。父親聽了,臉色頓時就變了,說,你以為錢來得容易嗎?油條是我們吃得起的嗎?
拖著兩條灌鉛的腿,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家。那時,母親和哥哥姐姐們已經吃過早飯了。母親就煮山芋干子給他們父子倆吃。那年月,山芋干子能吃飽已經不容易了。父親吃了飯還要下地干活,母親給父親盛了滿滿一大碗,譚老大只吃了稀溜溜的小半碗。從此,譚老大就對父母懷恨在心。
譚老大喝了一杯酒,嘆了一口氣說,前兩年,我坐火車去山西,一路上,還是啃著你盧大姐烙的灶面餅子呢!小老弟呀,不是我舍不得花錢,是錢賺得實在不易啊!
前年,盧大姐和我老婆調到了一個單位上班。老婆回來說,看來譚老大現在發了,我們公司周轉資金困難,經理一張口,盧大姐就從家里拿出五十萬,按三分利息借給了公司,還問經理夠不夠用。
前些年,煤炭價格一路上躥,譚老大忙得半年才能回家一趟。而且,基本上是住上一晚、吵上一架,第二天拔腿就走人了。盧大姐喜歡把他們吵架的事說給同事聽,讓她們評評理。
老婆說,盧大姐好像到了更年期,絮絮叨叨的,家里什么事都往外講。比如,讀大四的二女兒,畢業前帶回來好幾床同學扔掉的破被胎;比如,在工學院讀大一的兒子,穿著帶補丁的襪子,在班里常常遭同學譏笑。
老婆說,有同事問盧大姐家里到底有多少錢時,她就不肯說了。但她買衣服都是到匯通市場,從來舍不得穿一百塊錢以上的衣服;買一塊豆腐,都要還還價。
盧大姐又跟譚老大吵架了。
這一次,不是為了錢。是譚老大嫌盧大姐的肩膀太寬了,小肚子上的肉太多了。
同事就說,哎呀,男人一嫌老婆,就是外面有情人了,盧大姐你可要當心呀。
我也這樣想的!盧大姐憤恨地說,以前他可從來沒有嫌過我!我在家省吃儉用的,他卻在外面養狐貍精!
同事說,就是啊,你做女人也太虧了,有錢不會享受,有什么意思呢。
當天下午,盧大姐請假沒來上班。大家都擔心她想不開??墒?,第二天一上班,她就宣布說已經報了名學駕駛,她要買私家車。
兩個月后,一輛四十多萬元的車就開回來了。盧大姐家離公司很近,步行也就十分鐘的路,現在天天開車上下班,而且喜歡在雨天義務接送女同事,我老婆就享受過幾次這樣的待遇。
有一天下午,下了班的老婆進了門,邊換鞋邊對我笑道,告訴你一件事,譚老大換手機了。
我說,這也算事呢?
你聽我說完啊。老婆說,上午在班上,盧大姐說譚老大的手機掉臉盆里了,拿去修沒修好。下午上班,她說要給譚老大買個二手機。我以為她開玩笑,就說你的侄子有個舊手機要賣。你猜怎么著?她真的開著車,帶著譚老大去了你新渡的侄子家,花五十塊錢買來了。嘿,簡直就把我們幾個笑死了。
我還是不相信,打我侄子的小靈通核實這件事。我侄子說,是賣了啊,是開著轎車的兩個人來買的,一男一女,他們說是三嬸子的同事。
今年春節過后的一天,譚老大突然打我電話,說要請我喝茶。我叫他有事盡管說,不要這么客氣。他說一定要跟我面談。
我來到茶社。譚老大穿著兒子的舊夾克衫、兒子的舊棉鞋,坐在包廂里等我。
我們一邊抽煙,一邊吃著干果。聊了一會,我才知道譚老大的意圖。
他說,小老弟,現在跟我聯營的那個小煤礦被查封了,我也不想再干這一行了。人太吃苦,我想找個輕松的活兒做做。
我問,你想做什么事呢?
譚老大說,不瞞你小老弟說,我花八百萬買下了承德路上的兩層樓,底層租給蘇果開超市,二樓出租給一家公司做辦公樓。現在,單是租金和銀行利息,就夠我三個孩子將來生活的了。
頓了一下,譚老大望著我的臉說,我現在,只有一個心愿,就是想做個官!
我禁不住笑起來,譚老大也跟著呵呵地笑。
末了,我說,老大啊,不是我不幫忙,你只知道做官的清閑,卻不知道當官的難處。比如說我吧,看上去做個招商局局長挺風光的,可是我們都羨慕你們這些有錢人吶!說難聽點,你們是老大,我們這些做官的,都是你們的小二呢!
譚老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我只要有個頭銜就中了,副局長或者副主任都行;有沒有權,工資多少,我都不在乎。你小老弟幫我這一次,我會感謝你的。
我說,老大,你聽我說,公務員也不是有錢都可以做的,干部任命,要有組織程序的。
你說的這個我懂,山西那邊也沒出咱中國去!譚老大說,只要能成,我還可以贊助那個單位五十萬職工福利費。另外,我去做官,不要單位配車,我自家的車帶去,算公家的,大家用。
我岔開話題,問道,你這打算,盧大姐同意嗎?
這主意就是她出的。譚老大說,你盧大姐怕我在外面有女人,不讓我再跑山西了,她說我要再走,她就跟我離婚。徐州的貨場,我已經轉手了。
我只好哭笑不得地答應幫他看看。
后來的一次酒席上,我把譚老大的想法當作笑話,講給那些單位的頭頭腦腦們聽。有個部門的一把手,竟然當即向我要去了譚老大的手機號碼。
過了些日子,譚老大真的成了那個部門的副局長。
為此,盧大姐給我老婆買了一件夢特嬌短袖衫,新亞商城掛價一千三百八十八。
又過了兩個月,譚老大突然失蹤了。
和他一起失蹤的,還有那個單位一名三十二歲的女職員,以及譚老大家銀行賬戶上的兩千萬元存款。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