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宛升是姜堰的大財主,錢財多得沒法數。他跟另一個大財主因為一條河的歸屬將官司打到揚州府時,當著老爺的面提出來跟那個大財主打賭:“你往河里丟銅板,我丟洋錢,誰最后一個丟完這條河歸誰!”
有錢還要有勢,王宛升又在慈禧那兒捐了個“太子太保皇兒乾殿下”的官,在鄉里更是為非作歹。他的房后有條“殺人溝”,只要王宛升向你皮笑肉不笑,你就會被家奴拖到溝里殺了。老百姓摸清了王宛升的脾氣,見他皮笑肉不笑時,轉頭就向隔壁的一條巷子逃命。因此,這條巷子人稱“逃命巷”。王宛升咳一聲,姜堰大地都要抖三抖。
可是也有人不買王宛升的賬。姜堰南邊六十里有個黃橋,黃橋有個卸任在家的何御史,每年清明乘船到天目山祭祖。何御史曾做過朝廷命官,從姜堰經過,當然不會去拜見王宛升。王宛升是姜堰的太上皇,恨不得到姜堰的人都從他襠下爬過去。何御史不拜見,王宛升一時也拿他沒辦法。但是王宛升看著何御史順風順水來祭祖,不把他皇兒乾殿下放在眼里,恨得牙癢癢。終于,王宛升挖空心思想出一個主意來。
姜堰在上河和里下河相連處筑有壩口,是來往船只必經之處。這年清明,何御史祭祖時,前一天先派人一路探看,不曾有任何障礙。清明節早晨,何御史一家老小,帶著香燭冥錢紙轎人馬豬牛羊等上船。那天日暖風輕,沿岸柳暗花明,不知不覺順順當當來到姜堰,何御史滿心歡喜,一路上吟詩作對。忽然掌舵的說,前面壩口突現一座龍王古廟,擋住了去路。何御史好生驚奇,揉揉眼睛,手遮前額,那龍王廟亭臺樓閣,古色古香,香煙繚繞,鐘鼓齊鳴,余音不絕。何御史忙將昨天探路的人找來盤問,探路的說昨天這里明明是一座壩口,不知怎么一夜之間變成了龍王廟,莫非是海市蜃樓?何御史急匆匆下船,進龍王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走了個遍,果然是一座古廟,心里好生納悶,怎么突然冒出個龍王廟?何御史派人一打聽,原來是王宛升搞的鬼。
于是,何御史一紙訴狀告到揚州府。王宛升早就派人打了點。揚州府派人調查,只見門墻上粉灰斑駁,大殿里神像缺胳臂斷腿,蛛網灰絲牽連滿屋。磚瓦木料是舊的,菩薩是舊的,就連鐵釘也是銹的,細細地一聞,廟里還有一股子淡淡的陳腐味,果然是一座古建筑,雖然規模不算大,但不是一夜工夫能砌起來的。結果何御史輸了官司。
原來,這王宛升極有心計,心想何御史年年來祭祖,不買我太子太保皇兒乾殿下的賬,得給他點厲害瞧瞧。為了擋住何御史一路順風順水來祭祖,他就處心積慮砌座龍王廟,擋住他的去路。當時老百姓迷信,王宛升以砌龍王廟擋洪水保地方太平為理由,向老百姓征集磚瓦木料,陳舊的也行。他事先將磚瓦木料用煙薰黑,將釘子用鹽鹵漬,又派人捉了幾千只蜘蛛。清明節前,砌龍王廟的所有材料備齊,連泥水石灰門窗都準備齊整,工匠雜役人等通知到戶。清明節的頭一天晚上,幾百名工匠云集壩口突擊動工,一夜之間砌成了龍王廟。王宛升派人將那幾千只蜘蛛放在廟里結成網,新廟更像一座古廟了。
何御史倉促之中,哪能立即了解真情?可是他畢竟做過京官,敗了這場官司豈能善罷干休?他暗中派密探到姜堰四處打聽王宛升一夜砌龍王廟的真相,又調查到一新情況后,不禁大喜。原來,王宛升有幾十個兒孫,姜堰東街上全是王家府第,一樣的款式,一樣的豪華。所不同的是王宛升客廳里的兩根柱子模仿皇宮,上面刻有兩條騰空飛旋的金龍。皇宮里才有金龍,民間哪能有此物?是十惡不赦的滅九族罪,告到皇上那兒,皇上立馬派大臣馬爾省來查此案。
馬爾省到姜堰身負二職,除了查王宛升謀反罪外,還有南通白布陳東海貪官急案。這馬爾省也是個急猴子,到姜堰時天色已晚,可他偏要連夜察訪,生怕走漏風聲。馬爾省青衣小帽,化裝成算命先生,摸到王宛升家門口時,大門尚未關。王宛升多刁,馬爾省什么時候離京,乘的什么船,同行的什么人,什么任務,幾時到姜堰,裝扮成什么人,穿的什么衣服,愛喝什么茶,打聽得一清二楚。在馬爾省來調查前,他早就做了充分準備,吩咐家人將府中兩條金龍遮蓋并將廳柱重新油漆得天衣無縫。
這夜,馬爾省以算命先生身份出現在王宛升家門口,他立即拱手相邀,以禮相待,迎入客廳,篩茶款待,還吩咐家人備夜餐。馬爾省見王宛升不像驕橫跋扈之人,心里就有了幾分好感。接著,馬爾省和王宛升作了幾句閑談,更覺得此人滿腹經綸,不像亂臣賊子,更加敬重幾分。就在兩人談得投機時,只聽門簾響起,從暗房中走出一奶媽,手執紅傘,懷中抱著一個剛出生的鼾睡的嬰兒。王宛升看到奶媽懷中的嬰兒,慌忙離座下堂去,“撲通”一聲跪下,向嬰兒納頭便拜:“叔臺大人好!”直等奶媽抱著嬰兒出門遠去,王宛升才起來。馬爾省皺皺眉頭,感到很奇怪:“你怎么向這么小的人跪拜?”王宛升一本正經地說:“臣自幼熟讀四書五經,怎么不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此孩雖出生兩天,可是輩份上是我叔臺,哪有侄兒見叔臺不施禮的?”馬爾省聽罷連連點頭,心想,這么個知書達禮懂得忠孝節義的人怎么會謀反?借著朦朧的燈光再細看堂上那兩根柱子,分明是普通紅漆木柱,哪來金龍之說?馬爾省想到這里,便暫時擱下王宛升的案件,前去南通辦那個急案了。
馬爾省走后,王宛升立即連夜搬到隔壁兒子的府第,暗中派心腹揭去兩根刻著金龍的木柱上的紅布,在大門樓上釘上王公祠的牌子。辦完這兩件事后,王宛升心里松了口氣。何御史豈是等閑之輩?他將王宛升一夜砌龍王廟、將有兩條金龍的府第改成祠堂的欺君之罪,寫成一封鐵證如山的舉報信飛呈皇上,咬住不放。
回過頭再說馬爾省,剛到南通碼頭,突然明白了王宛升耍的花招,立即調轉船頭趕赴姜堰。王宛升聽到這個消息,如五雷轟頂,考慮自己一生作惡無數,掩蓋一時,掩蓋不了一世,何況何御史和鄉民揪住不放,馬爾省又殺回馬槍,滅九族的罪一旦事發,恐怕要連累四五百人。賊人膽小心虛,夜不能寐,又恐懼砍頭之痛,權衡再三,只得含淚吞金自殺,落了個全尸。
■責編:嚴 蘇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