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火一樣炙烤著我的光脊梁,連干燥的土地也是滾燙的,烙得光腳板子火辣辣地痛。這是1978年6月的中午,我行走在去學校的路上,腋下還挾著早晨上學時忘了帶的一年級算術課本。
路的一邊是五米多寬的水渠,里面的水清得能一眼望到底。盡管有投入水中暢游一番的渴望,但我還是不敢。老師每天下午都會用她長長的指甲在我們男同學的胳膊上劃兩下子,只要是下過水的,都會留下白白的痕跡,那就得罰站一個下午。路的另一邊是鹽堿地,也是一片亂墳崗子,大大小小的墳頭在日頭下反射著白慘慘的光。
一只白森森的骷髏頭從路邊的墳地里飛出來,滾落在我的腳下。我飛起一腳將它踢到一邊,隨后沖著墳地大喊,傻小寶,你趕快出來,要不我就用尿淹你了!
從路邊的一個墳洞里,鉆出了一顆臟乎乎的腦袋,沖著我吃吃地笑。我隨手從一棵小柳樹上折下一枝柳條子,沖他比劃一下說,快馱我上學去,要不,我抽你。小柳條子便在空中嗖嗖地響。傻小寶的臉上流露出恐懼。他一邊小心地看著我手上的柳條子,一邊乖乖地蹲下了高大的身子,我利索地騎在他的脖子上。他小心地站直身子,大踏步地往學校走去。
傻小寶是我們村惟一的傻子,爹早年病亡,娘改嫁時把他撇在了村里。起初,傻小寶住在爹娘留下的一間土房里,村委會把他的那份口糧分給了他院中的一個五叔,這是和他關系最近的親戚,但已經出了五服。起初,他五嬸隔兩天給他烙一鍋餅子,喊一聲,傻子,口糧!隔墻給他遞過來。后來,他嬸子就經常忘了這事兒,傻小寶餓得實在撐不住了,就會扒著墻頭沖他嬸子喊,口糧、口糧……運氣好時,他能得到一碗剩飯或長了綠毛的窩頭,運氣不好,就只能喝一碗刷鍋水了。后來,傻小寶的那間房子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轟然倒塌了,幸好他蜷縮的那個角落沒有塌,就在角落里一直酣睡到天亮,才揉著眼睛爬出來。沒有了房子的傻小寶開始到處棲身,屋檐下,橋洞子,柴禾垛,都是他入夢的溫床。后來,他的膽子大了,竟然多次離開村子四處流浪,有時一連個把月見不到人。傻小寶是一個丟不了的傻子,源于他爹的先見之明。傻小寶的爹活著時,對這個傻兒子特別疼愛,惟恐有一天跑丟了,就每天不厭其煩地教他一句話:俺是山東省禹城縣××公社××村的,俺爹叫李明光,俺叫傻小寶。教了幾個月后,傻小寶這一句話說得極順溜。村里人逗他,傻小寶,說說你是哪個村的?傻小寶不會拆開來說,只會說完整的一句,俺是山東省禹城縣××公社××村的,俺爹叫李明光,俺叫傻小寶。有人問,傻小寶,你是哪個公社的?傻小寶還是這一句,俺是山東省禹城縣××公社××村的,俺爹叫李明光,俺叫傻小寶。慢慢地人們都失去了興趣,不再問了,可傻小寶不管有沒有人問,經常一個人坐在地上自言自語,俺是山東省禹城縣××公社××村的,俺爹叫李明光,俺叫傻小寶。這句話像一根針,深深地扎在了傻小寶的記憶里,歲月輪回,當傻小寶長成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時,把娘早忘得一干二凈了,但那句經典的防丟失話語卻一個字也沒有忘。那句話里有他爹的名字,他也就一直沒忘了爹。當傻小寶一次次地被外村人送回來時,村里人感嘆,李明光真的沒叫錯名字,他簡直太他媽的明光了。
傻小寶的房子毀于雷雨交加的一個夜晚,他得到一個可以永久棲身的地方,也來自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村子西邊的亂墳崗子里有一座多年無人祭掃的孤墳,據村里的老人們說是一個老財主的,他的獨生子是國民黨的軍官,解放前隨蔣介石去了臺灣,生死不明。這座墳緊靠道邊,多年沒有人添土,卻沒有像其它墳頭那樣一年年地矮下去,始終保持著一個高度。夏秋時節,墳上就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草,黑油油的,非常茂盛。經歷了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這座墳塌了一個角。當天早晨,我上學路過這里,無意中發現這座墳塌了一個洞,就湊上前去,從塌開的洞口往里看,這一看,嚇得我魂飛魄散!墳里面是一副白森森的人體骨骼,洞口盤著一條花斑紋的大蛇,足有我的胳膊粗,蛇吐著長長的紅信子,慢慢地從洞口探出來。我大叫一聲,轉身就逃。地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我慌不擇路,踩得水花飛濺。直到跑出很遠,沒見那條蛇追上來,我才停下來喘口氣,身上已滿是泥水。
中午,我放學回來,快走到這座墳時,還心有余悸。走近了,墳洞里竟然冒出來一顆人頭,我頓覺毛骨悚然,以為那條蛇變成了人,就“媽呀”一聲怪叫朝村里奔去。背后傳來嘎嘎嘎的怪笑聲。我覺得這笑聲有些熟,邊跑邊回頭,卻見傻小寶站在墳前手舞足蹈地沖我大笑。
從這天起,這個墓穴就成了傻小寶的家。傻小寶在里面鋪了麥秸和秫秸,還把那具骨骸扔了出來,只留下一個骷髏頭,玩嚇唬路人的把戲。那條大蛇,當天就被他架在樹枝上燒焦了,成了他的一頓美餐。
傻小寶雖然傻,卻生得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身體也非常壯實。平日里,他閑著無事,不是穴居在墓室里睡覺,就是坐在村頭的小橋上,嘴里念念有詞。有人經過時,他就會沖著那人吃吃地笑個不停。分田到戶后,村里人的日子漸漸好起來了,經常有人把剩飯剩菜端給傻小寶吃。傻小寶的那份責任田,仍給了他五叔。五嬸子也因生活的改善而良心發現,能讓他吃飽肚子了。自從在墓穴里安了家,傻小寶不再亂跑,誰家有個修房搭屋的力氣活兒,或者挖茅房起豬圈的臟活兒,首先想到的就是傻小寶。傻小寶干活不惜力氣,又快又好。
那時候,我們一幫小孩子最喜歡和傻小寶玩了,不但可以輪流拿他騎大馬,還可以支使他干我們不敢干的事情,比如捅個馬蜂窩偷個瓜棗梨桃什么的,都讓他沖鋒陷陣。當然,最后挨蜂蜇、挨揍的肯定是他。少不更事的我們很少有惻隱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他尋開心。他察覺不到我們的叵測居心,見了我們,仍吃吃地笑個不停,完全忘記了上次的恩怨。
那年月,幾乎每個村莊都有一兩個傻子,好像沒有傻子就不是一個正常的村莊。大多數傻子都有一定的智商,較好的能達到五六歲兒童的智力。我們鄰村有兩個傻子,是一對孿生兄弟,每逢紅白喜事,他們都會主動上門去幫忙端盤子。他們的消息極靈,方圓十幾里,誰家有事兒也別想瞞過他們。他們端盤子極穩,一個木制托盤上最多能放八盤菜,從沒有摔過一個盤子。他們索取的報酬,只是幾碗撤下來摻在一起的雜燴菜再加上幾個饅頭。久而久之,人們也就認可了這弟兄倆,誰家有事情,都會正經地通知他們,好像這活兒已經被他們壟斷了。像他們這種高智商的傻子,極少;什么都不懂的全傻,也極少。多數傻子都像傻小寶這樣,能聽懂正常人說的話,能在常人指導下從事簡單的勞動。正常人的功能,他們也都具備。傻小寶長到十七八歲時,經常坐在橋頭上擺弄他的陽物,把那物件兒弄得直挺挺的,擎著它站在水泥橋欄上沖過往的婦女壞笑。為這,他挨了不少踹。
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村里來了一個女傻子。那一天我放學走到村街上,見一群人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戲弄。看情形,那女人已經在外面流浪了很長時間,衣服被掛扯得一絲一縷的,很多地方都露著肉,半只臟乎乎卻很挺拔的乳房也露在外面。女人肯定沒有像傻小寶那樣先知般的爹,問她什么都搖頭。村里的媒婆七嬸說,看這閨女,也就二十歲的樣子,模樣兒也不錯,不如讓邱二子領回家做媳婦去。邱二子是個年近五十的老光棍,一聽當即就興奮得滿臉通紅,七嬸作主吧,俺一定忘不了七嬸的大恩大德。說著話,他就伸手去拽那傻女人的胳膊。女人忽然一把將他推了個趔趄,用手指著他大聲喊,壞、壞……大家發出一陣哄笑。傻小寶的五嬸子忽然說,哎,要是她配俺們家傻小寶,倒挺合適呢。人們愣了片刻后又是一陣瘋笑。那傻女人也跟著笑起來,嘎嘎的,有些像傻小寶。
沒想到,這傻女人在村里待了幾天后,還真住進了傻小寶的墓穴。我每天上學放學,都會看到他們倆形影不離地待在一起。從此,再有人喊傻小寶幫忙干活,這傻女人也一起去,力氣比傻小寶差不了多少。一天一天地,傻女人身上的衣服就多了起來,雖然大都打著補丁,看上去花花綠綠的,但那姣好的身段兒仍然凹凸畢現,吸引著男人們的目光。那段時間,我聽到村里很多男人說過一句相同的話:操,這傻小寶,艷福不淺呢。
沒事可做的時候,傻小寶和那女人肩挨肩地坐在橋頭或他們的家門口,用他們獨特的語言和來來往往的人打著招呼。久而久之,兩個傻子成了我們村一道特殊的風景。
秋風漸涼的時候,田野膨脹了起來。傻小寶墓穴上方的草也結了籽兒,垂下了細細的腰肢。十幾根長長的草莖倒垂在洞口,像安裝上了門簾子。誰也沒有想到,那傻女人的肚子竟然也隨著莊稼的成熟鼓了起來。這件事情很快傳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那幾日,我經常聽到人們的議論,大家都感嘆:傻子竟然也知道干這事兒。我不明白他們說的“這事兒”是什么事兒,那時的我,還一直認為所有的孩子都是從溝里撿來的。老光棍邱二子頓足捶胸,早知道這樣……唉!要早知道這樣……傻小寶的五嬸子就說,早知道這樣怎樣?人家還就是看上了俺們家傻小寶,你這老眉丑眼的,想好事吧!媒婆子七嬸說,傻小寶能有這個心眼子嗎?別是邱二子偷偷放的槍吧?邱二子便一臉委屈地說,咱哪有那個福份呀!那委屈里透著幾分竊喜。
傻小寶和他的傻女人還是遵循著他們的生活規律,一天一天地打發著漫長而單調的時光。村人便不再請傻小寶幫忙干活了,因為他們無法阻擋傻女人勞動的熱情,又怕萬一有個閃失,遭人非議。這使他們原本就無聊的生活更加寂寞。但寂寞的生活并不能阻擋生命的蓬勃,傻女人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了起來。冬去春來,花開花落,第二年的夏秋之交,墓穴里傳出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傻小寶的兒子出生了。
哭聲掠過村莊的上空,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傻小寶的“家門口”空前地熱鬧起來,女人們送來了煮熟的雞蛋、紅糖、油條,還有熱騰騰的小米粥。這些東西放在一座墳前,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是祭奠亡靈,很少有人想到是為了一個剛剛來到世上的幼小生命。兩個傻子竟然有了兒子,連村領導也重視起這件事來,支書宋大河差人把村委會大院里存放畜草的一間屋子拾掇出來,讓傻小寶一家往里搬。但傻小寶死活不走,五嬸抱起他的孩子,想用孩子把他引過去,他竟然紅著眼睛亮出一副要拼命的樣子,嚇得五嬸趕緊放下了孩子。宋大河便罵,傻逼,就是住墳坑子的命!
從此無人再管他們的事。
再路過墳地時,我發現墳地里的堿塘棵上、雜草叢中、矮灌木枝上晾滿了五顏六色的尿布。出于好奇,我湊近了去看,卻聞到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兒,就捂著鼻子退了回來。看來,兩個傻子雖然學著人們晾曬尿布,卻不懂得洗干凈了再晾。我一只手捏著鼻子,另一只手將所有的尿布都收起來,然后扔到了路對面的水渠里。傻小寶從墳洞里躥出來,憤怒地沖我大叫著,攥著兩只拳頭向我撲了過來。我邊撤退邊大聲喊,傻小寶,尿布要洗干凈了再晾!尿布得洗!也不知道他是否聽懂了我的話,放棄了我,去水渠里撈那些尿布了。第二天中午,我再從這里經過時,特意過去聞了聞尿布的味道,覺得尿味兒淡多了。抬起頭,傻小寶正站在墳坑前,沖我吃吃地笑。
不久,坐在橋頭上打發時光的就成了一家三口。我們村這道特殊的風景增加了新的內容。他們不再寂寞,多數人從這里路過,都會湊上去看看他們的孩子,逗一逗。這孩子長得很像傻小寶,一有人逗他,兩只烏黑的眼珠子就骨碌碌地轉個不停。村人們斷言,這個孩子不傻,是個健康正常的孩子。卻也有人擔憂起來,孩子整天和兩個傻子在一起,學傻了怎么辦?傻小寶的五嬸沒有兒子,曾動過收養這個孩子的念頭,但她根本無法和她的傻侄子交流,于是這個女人拿出了少有的耐心,說了很多為了孩子健康成長的話,傻小寶卻始終只是搖頭,并對她存了警惕,她想抱一抱孩子的愿望都無法滿足。不但是她,任何人也別想從傻小寶兩口子的懷里抱走孩子,無論人們說什么,他們把孩子抱得緊緊的,從不松手,好像一松手孩子就會消失。
傻小寶喜添貴子這一年的冬天,天氣冷得滴水成冰。老人們說,已經很多年沒這么冷過了。傻小寶和傻女人不再到橋頭上守望了,整天窩在墓穴里。人們看不到他們,漸漸地,就把他們拋到了腦后。只有五嬸記掛著那個孩子,比以前更加準時地把干糧送到墓穴里。這個一向小氣的老女人,竟然把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舊被子也饋贈給了她的傻侄子。
放寒假的前一天,風雪怒吼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打開門,肅殺的白色映入眼簾,滿目的白竟逼得我后退了一步。雪停了,北風仍然在刮,有一些細小的雪粒子從高處飄落下來,打在臉上,又疼又涼。吃過早飯,我穿上棉靴,踏上了今年最后一次去學校的路程。
積雪足有一尺深,腳踩下去,要陷進去半尺多,走得特別艱難。路過墳地時,我隱約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聲,聲音有些沙啞。我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趕緊跑到傻小寶居住的墓穴旁,發現洞口已經被積雪堵得只剩下一個腦袋大的孔。我往里一看,里面竟也是一片銀白,而嬰兒的哭聲,竟是從白雪的下面傳出來的。我顧不得害怕,三下兩下扒拉開洞口的積雪,一探身溜了進去。積雪掩蓋著三個人的輪廓,兩邊是大人的輪廓,中間是一個小孩子的輪廓。我頭皮一陣發炸,手忙腳亂地將他們身上的雪清理到一邊。中間的孩子還在哭,身子也在不斷地扭動,而兩邊的大人卻紋絲不動。三個人身上的雪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我才發現,那床惟一的被子,被折成雙層蓋在了嬰兒的身上,而傻小寶和傻女人,一邊一個壓住了孩子的被邊,他們身上僅蓋了一層薄薄的麥秸。我摸了摸他們的手腳和額頭,都冰涼如雪。我想,壞了,他們肯定都凍死了。我抱起孩子,掙扎著爬出洞口,然后一邊大喊著一邊向村里跑去。
快來人啊,傻小寶凍死了!
快來人啊,傻女人凍死了!
冬天無事,大多數人還都在暖暖的被窩里做著各種各樣的夢。我凄厲的叫聲把他們從夢中驚醒了。人們紛紛跑了出來,跑向這里。跑在最前面的是傻小寶的五嬸,她在離我幾十米遠的地方邊跑邊問,孩子沒事吧?孩子沒事……等近了,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也哭了,一把將孩子從我懷里搶過去,把淚流滿面的臉貼在了孩子通紅的小臉上,然后,轉身用快得驚人的速度向家里跑去。
我轉回身,和村人們一起回到了墓穴。人們七手八腳地將傻小寶和傻女人弄出來,送到了村里的老中醫鄒先生家里。鄒先生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中醫,很多大醫院治不好的病,都在他這里藥到病除了。鄒先生問明情況后,先給兩人分別把了脈,然后不慌不忙地給夫妻二人每人灌了一小盎燒酒,把半瓶燒酒倒在一只鐵碗里,劃根火柴扔到里面,藍藍的火苗騰地一聲就冒了上來。他就用手蘸著這帶著藍火苗子的燒酒,一下一下地在傻小寶的身上搓,先搓胸口,然后又搓全身,等把他全身都搓遍了,傻小寶竟然動了動,然后睜開了眼睛。鄒先生再搶救傻女人的時候,就把我們攆了出來。
傻小寶清醒過來后,就沖出了鄒先生的家,直奔五嬸家跑。由于腿腳還不利索,一路上摔了幾跤,身上沾滿了雪。五嬸家的門從里面插上了。聽到傻小寶的喊叫聲和砸門聲,五嬸先把孩子藏在灶屋的柴禾堆里,然后才去開門。五嬸說,傻侄子,你的孩子不在俺這里,被人給偷走了。傻小寶卻不說話,徑直進了院子。五嬸攆上來說,不信你就上屋里瞧瞧去。就作勢往北屋里引他。傻小寶對五嬸視而不見,在院子中間停了片刻后,果斷地沖向了灶屋,從柴禾堆里抱出了他的孩子。五嬸大驚,在后面踹了他一腳說,你這個傻子,怎么比好人還精?你咋就知道孩子在灶屋里呢?
傻小寶去討要孩子的工夫,村支書宋大河已經安排了十幾個青壯勞力,拿著锨、鎬、镢等家什,很快把傻小寶棲身的墓穴給填死鏟平了。至此,傻小寶才結束墓穴的生活,住進了村委會大院那間存放畜草的屋子。
孩子斷奶后,鄒先生開始用那只祖傳的藥鏊子給傻女人熬藥,每天一副,弄得半啦村子都飄蕩著一股中藥味兒。別人問他,傻女人得了什么病?鄒先生只一句,月子病。
1986年夏天的一個早上,全村人都聽到了傻女人在號啕大哭,哭聲與以前竟判若兩人。我跑過去的時候,村委大院里已經圍滿了人。
那女人邊哭邊說,這是哪里呀?俺怎么到了這里呀?
鄒先生站在一邊,得意地拈著長須。
原來,鄒先生上次給傻女人把脈,從脈象上察覺,這個女人并不傻,患的是間歇性神經病。但他沒有把握治好女人的病,就把這個秘密埋在了心里,暗暗地給她配藥治療。
幾個女人圍著傻女人,你一句她一句地,就把她來這里后的事情說了個大概。傻女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女人們每說一個事兒,她都會追著問,真的?
村人們都有些興奮,覺得這一下孩子有希望了,這一家人也有希望了……
就在傻女人清醒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傻小寶瘋狂地砸響了五嬸家的大門。他把五嬸家翻了個底朝天也一無所獲,然后,開始挨家挨戶地尋找……
傻女人失蹤了,還帶走了那個一歲半的孩子。
傻小寶把整個村子翻找一遍后,就走出了村莊。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外鄉人送回來,最后一回是被捆綁著送回來的,佝僂著腰,人也瘦得沒了形兒。
宋大河擔心他再出去后把命送在外面,就把他鎖在了那間存放畜草的小屋里,讓五嬸按時給他送飯。沒想到,幾天后他就餓死在屋里了。五嬸送的飯,他一口也沒吃。
當這個消息在村子里傳開后,鄒先生把他那只祖傳的藥鏊子摔碎在了大街上。
■責編:嚴 蘇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