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叔

終于拿到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委培生錄取通知書了！芽芽高興得看天天也藍，看云云也美。要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讀書經費有了可靠的來源了!填報志愿時她就和某個企業簽訂了協議，如果能按企業的要求填報志愿，畢業后到該企業工作的話，讀書期間的所有費用都由該企業承擔。企業要求的專業雖然有限，而且芽芽也不十分喜歡這些專業，但是芽芽還是毅然簽訂了合同。芽芽想的是說什么也不能再給方叔叔增加負擔了，6年的中學生活如果不是方叔叔資助，怕是早就輟學了。而企業也對芽芽做過了解，學習刻苦，成績拔尖，考取哈工大，讀完大學是沒問題的。

方叔叔可真是個好人，手里捏著通知書，芽芽第一個想到的是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方叔叔，可是芽芽一時卻犯了難。

芽芽從小書箱里翻出了6年來方叔叔寄給自己的所有來信，每封信都是打印稿，方叔叔說，這樣能看得快些免得耽誤你太多的學習時間。方叔叔的信都不太長，只有薄薄的一、二頁，而且每一頁都是一樣的格式，所寫的內容也差不多，都是鼓勵芽芽好好學習，一定替爸爸媽媽爭氣，而且信和匯款都是在芽芽每學期開學前的一周內寄來的。芽芽翻看著這些來信，一股暖流在胸中涌動。芽芽多想見見方叔叔啊。每學期1000元，方叔叔總是風雨不誤地郵來，可是自己只是在電話里和方叔叔說過一次話，而且當時自己的態度又是那么不好。芽芽多少次在夢里和方叔叔見過面，可是每一次方叔叔都不一樣，有時候高高大大，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有時候又瘦又小，還病病懨懨的。芽芽多想問候問候方叔叔呀，哪怕是在電話里也行，可是在第二封信里方叔叔就說，芽芽以后不要給方叔叔打電話，方叔叔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具體是什么地方，自己也說不清楚。芽芽很聽話，就不敢再去打擾方叔叔，方叔叔去很遠的地方，肯定是有重要的工作，方叔叔的工作一定很累，不能再讓他分散精力了。不過，今天說啥也得把這一好消息告訴他?？墒请娫捦膬捍蚰?方叔叔從來沒給自己留下過電話號碼，芽芽心里恨起自己的粗心來了。

當時的情況芽芽還記得，那天芽芽手捧著中學錄取通知書，哭得好傷心。這可是全市的重點中學啊，全村這些年就出了她一個。可是芽芽能邁進城里學校的大門嗎?芽芽的父母雙目失明，芽芽靠村里的嬸子大娘你一把我一把地幫著拉扯大，念小學的費用村里全免，大家都說一對殘疾夫婦還能有這么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咱們少吃一口孩子就有了?？墒沁@回要進城了，要上中學了，學雜費、書本費、食宿費，哪個學期沒個千兒八百的怕也下不來。上哪兒弄那么多的錢呢？自己的命咋這么苦呀？望著雙目失明的爸爸媽媽，芽芽哭得好傷心。哭夠了，芽芽想到了死，甚至連農藥都偷偷地準備好了，可是芽芽不想死得糊里糊涂，當晚撥通了“心靈知音”熱線，想把自己的心里話告訴主持人大姐姐。那個叫曉燕的主持人苦口婆心地勸她，可是芽芽只是哭，最后勉強留下一個電話號碼，答應明晚再談一次。沒想到她剛剛回家，小賣店的五嬸就去喊她，快，電話，芽芽，一個男的，說非要和你說話不可。深更半夜，五嬸又這么大年紀，心如死灰的芽芽本來不想去，猶豫一下，還是順從地跟五嬸去了。

電話里的聲音很焦急，再三叮囑她要守信用，一定要等到明天和曉燕談完話再做決定，并且仔細打聽了五嬸小賣店的地址。芽芽心里特煩，人家都什么時候了，還來湊熱鬧？她草草地應付幾句，放下了電話。不過芽芽還是個誠實的孩子，她要等到和曉燕談完話再離開這個世界。第二天晚飯后，她如約朝五嬸的小賣店走去，沒想到卻和風風火火跑出來的五嬸撞了個滿懷?？欤垦?，錢，寄給你的，錢……五嬸喘息著說。

芽芽跟著五嬸進了小賣店，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匯款單，款額是1000元，匯款人地址是“心靈知音”轉，匯款人姓名只有一個“方”字。匯款人附言欄內寫著：

芽芽同學，一個來自殘疾人家庭的農村孩子能考上市重點中學，我真為你高興，千萬不要被困難所嚇倒，更不要有任何糊涂想法。對于一個人來說，生命是最寶貴的，何況你還是朵將開未開的生命之花。從今天起，我將全力資助你念完中學，讓我們一起努力。

芽芽一時間有點發懵，反反復復地翻看著那張匯款單，再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聰明的芽芽馬上想到了錢肯定是昨天給他打電話的那個男的寄來的，不假思索地撥通了“心靈知音”熱線，找到曉燕姐姐。還沒等芽芽開口，曉燕姐姐就說了，祝賀你，芽芽，你遇到好心人了，有什么要和他說的話嗎?我可以代為轉達。芽芽急忙問，曉燕姐姐，你有他的電話或通訊地址嗎?噢，是這樣的，芽芽，我們欄目接受了人家的委托，就得履行自己的承諾，資助人之所以要把資助款通過我們寄給你，就是不想讓被資助的對象知道他的任何情況，也不想得到你的任何形式的回報，所以我們對你的請求只能說遺憾了。

懂事的芽芽什么也沒說就撂了電話，第二天把一盒錄音帶交給了曉燕姐姐。芽芽說，這是我要和方叔叔說的話。下半學期開學時，她收到了方叔叔的第二筆匯款和一封信。信中說她寄來的“信”反復聽了許多遍，很為她的精神所感動，告訴她一定要消除一切顧慮，專心致志地把學習搞好，并告訴她為了不影響她的學習，以后就不要來電話來信了。聽話的芽芽就再也沒有給方叔叔寫信打電話，可她每學期都能準時收到方叔叔寄來的錢和信。6年的時間就在芽芽緊張的學習中度過了。今天，芽芽無論如何也要見方叔叔一面。

芽芽來到了“心靈知音”欄目組，把錄取通知書交給了曉燕姐姐，曉燕姐姐手捧著通知書看了一會兒，什么話也沒說就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芽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方叔叔的信，只見上面寫道：

芽芽同學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為了不給你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負擔，我托“心靈知音”欄目組的曉燕同志為我保密。我曾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個體經營者，不幸得了絕癥，為了活命我四處求醫問藥，大把大把地花錢，幾年下來跑遍了全國所有的大醫院，也花光了我的最后一點積蓄，結果病卻在一天天地加重，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我聽到了你打給曉燕的熱線電話，一個本來沒有任何希望的生命還要枉費心機地挽救，而眼下這個鮮活的生命卻為一點讀書錢準備過早地畫上句號，這太不公平了!我太愚蠢，為什么不放棄徒勞的努力，去挽救一個年輕的生命呢?于是我就在6年前的那個晚上給你打了那個電話。第二天我給你寄出1000元，回來后我翻箱倒柜，甚至掏遍了所有衣褲的口袋，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僅僅湊夠11000元。我真后悔呀，如果早兩個月，我就可以供你上完大學，如果早一年，我甚至可以送你出國讀書，可是現在，這一點錢也許只能勉強夠你讀完中學。

下面我要給你寫信了，可是我已無力握筆，只能口述錄音送出去打字。芽芽，原諒我連話也不能說得太多，只能每一學期給你寫一封信了。我一再吩咐打字員，別把每封信的時間搞錯了。這些年全靠曉燕同志替我想著，按時給你郵錢，等你看到她的時候，一定要替我好好謝謝她……

看著看著，芽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方叔叔——”

■責編：嚴 蘇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