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嫂

陳麗娟得知被安排到財政局上班后，不僅深受同伴羨慕，自己也興奮不已。誰不知道那是個什么單位?管錢的，書記縣長用錢都得從那里出，收入高，福利好，出門一片笑臉，在家有人來求。能進這樣的單位，那才叫體面，不枉一生?？墒牵芸焖透吲d不起來了，變得整日寡言少語的。

她的工作內容和福利報酬上班第一天就清清楚楚了。那天，她憑勞動局的介紹信來財政局辦公室報到，接受介紹信的是四十多歲的辦公室黃主任。黃主任戴副眼鏡，面容嚴肅，仿佛不太情愿接受她似的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看得她很不自在，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赤裸裸地被人審視。你跟我來。黃主任說。他領著她一處處地看，一處處地交代：這間是局長辦公室，這三間是副局長辦公室，還有我那間辦公室，每天衛生打掃、開水供應都由你負責。還有一樓到四樓的走廊衛生，四層樓的廁所衛生保潔。就這些，別的基本不用你干，記住了嗎?她對后面這句話雖然感到刺耳，也只能順從地點點頭。哦，還有，黃主任又說，這些工作都要提前完成，不能等大家來上班了才動手。干完了也不能離開，打字室里有一間倉庫，你可以在那里休息，需要時我會叫你。還有，你是“再就業工程”辦公室安排來的，工資多少縣里有文件，我們不會少于最低標準。因為你不是局里正式編制人員，局里的福利你不享受，不要和正式職工攀比，也不要把這里的事情對外亂講。這一點很重要，要記住。你之前的那個人就是因為嘴勤手懶被辭退的。

這點工作量對陳麗娟來說確實不算什么，上班之前或是下班之后，麻利些很快就能干完。她難熬的是沒事了卻不能回家，只能獨自待在那間小倉庫里。那是堆放舊報紙雜志和其他雜物的地方，空余之處擺張舊木椅，她只能坐在那里，感覺自己也如一件雜物。她還隱隱不快的是黃主任那天對她的眼神和語氣，這讓她想起了祥林嫂。她不愿對這件事深想下去，那會越想越氣，甚至會砸了這來之不易的飯碗。百無聊賴，她就把隨身帶著的兒子的照片取出來，看一陣想一陣，有時想得淚如泉涌。她剛過四十，人到傷心處，真想放聲痛哭一場。

打字員叫唐媛，被人親切地稱作小湯圓，相貌嬌美玲瓏。她新婚不久，好像已經懷孕了。那天，來了一位女同志與小唐竊竊私語，見倉庫門開著，問小唐里面有沒有人，擔心自己的話被人聽到。小唐說苦嫂在里面，沒事的。話音雖低，陳麗娟聽得很清楚，驀然一驚，心想自己厭惡之極的那個綽號，竟像影子似的跟隨她來了，自己被丈夫遺棄、孩子隨丈夫去外地上學、自己接著下崗這一連串苦楚之事，這里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這讓自己以后……她不敢想下去，雙手捂住臉輕聲地抽泣起來。

倉庫是打字室的套間。那天，小唐站在套間門口笑盈盈地叫她一聲陳大姐，輕聲柔氣地說請你幫我到縣政府拿一份文件。陳麗娟連說行行行。財政局是座獨立樓院，離縣政府一里多路。小唐告訴她具體地點，她就去了?；貋戆盐募唤o黃主任，黃主任說，正常的來文縣里直接傳真過來，像這種頁數比較多的材料就只能去拿，以后遇到這種情況就你去拿吧。她知道小唐剛剛來過這里，已經推掉了這份差事。

打字室里時忙時閑，沒事時小唐會聽聽電腦里的歌曲，曲曲都唱得悅耳，畫面優美。陳麗娟倚在門邊看，那里正對著電腦。

次數多了，小唐盡管背對著她，也能覺察到，轉頭問她，你也喜歡?她點點頭。有天小唐問她想學打字嗎?她問難不難，小唐說不難，只要把五筆字型字根背熟，打幾篇材料就熟練了。她問什么是五筆字型字根?小唐找出一本書，把書中的字根表指給她看，說就是這個。小唐又問她什么文化學歷。她說高中。高中?小唐有點出乎意料，接著又說高中文化夠用了，我也是高中。那你先背，背熟后我教你打字。

陳麗娟簡直是喜出望外，第二天就對小唐說我都背熟了。小唐驚訝地說真的?你蠻聰明的，我現在就教你……自那以后，陳麗娟每天晚上把事情干完，已是人去樓空，她就按小唐教的方法找些材料反復練習，饑腸轆轆也不想離去。幾天后，小唐給她篇材料叫她上機試試，她很快就打完了。小唐說這才多長時間，你打字的熟練程度都趕上我了，再有材料你就可以幫我打了。

轉眼春節快要到了。

那天，小唐從倉庫拿出一大卷舊報紙，對陳麗娟說，家里剛買的新房子在裝潢，工匠叫我帶些報紙回去用。說著又指指自己明顯凸起的腹部，說趕熱鬧湊到一起了，幸虧現在我不在時你能幫我了。

小唐走后黃主任來了，見陳麗娟在擺弄電腦，頓時滿臉的不高興，說你別動它，弄壞了怎么辦?說完他進了倉庫，在里面一邊翻弄著什么一邊嘀咕道，我記得那篇文章是在上個月的報紙上的，報紙怎么沒有了？一會兒，他站到門口質問陳麗娟，你把報紙拿回家了?陳麗娟平時就有些怕他，這時竟有點微微顫抖，又不好如實說，就只是不住地搖頭。黃主任認定是她拿的，臨出門時丟下一句話，以后倉庫里的任何東西你都不許拿走!

陳麗娟回家后哭得很傷心，獨自一個人生活，得不到任何安慰，任何開導。第二天上班，她眼圈依然有點紅腫。小唐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她苦笑著搖搖頭，說沒什么。這時，有人叫她到黃主任辦公室去，她又禁不住緊張起來，兩腿灌鉛似的好不容易從一樓爬到三樓。進了門，見黃主任笑著對她說，你原來的單位來人看望你了。她這才看到廠工會馬主席在屋里。五十多歲的老主席慈笑著迎向她，麗娟啊，在這里干得怎么樣?她已經很長時間沒聽到這種親切的稱呼了，今昔之比，酸楚之情剎那間涌起，居然像孩子似的撲到老主席身上啜泣不止，使馬主席和黃主任都頗感尷尬。好啦好啦，馬主席拍拍她說，我以后經常來看你就是了。她這才破涕為笑。

把馬主席送到大門口時，馬主席掏出兩張百元票子給她，說企業效益不好，只能是一點慰問的意思。錢太少，剛才沒好意思給。她收下時說我知道，這就很感謝廠里還想著我了。馬主席想到她剛才進黃主任辦公室時的神情，關切地問她，受沒受委屈?她心里一酸眼淚又要涌出來了。馬主席忙開導她，想開些，這種部門的人都是心高氣傲的，別說你是下崗再就業的，對一般部門的人他們也會有優越感。有這份工作不容易，千萬別出差錯，受點委屈只要自己不掛在臉上，外人誰會知道，還以為你過得很體面，是吧?她點點頭，說我記下了。

那天黃主任有份急件要打，見小唐不在，急得團團轉。陳麗娟說我來打吧。黃主任說你會?她接過材料看了看，盡管材料寫得急，字很潦草，她還是很快打完了。黃主任問你以前就會打字嗎?她搖搖頭，說剛學的。黃主任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就走了。

臘月三十那天上午，財政局里人人興高采烈，在會計室里進進出出，到一間臨時倉庫里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拿回自己的辦公室。到了下午，人們基本都不來上班了。黃主任提了一包東西來到打字室，放在陳麗娟面前，說值班的物品每人一份，也給你留了一份，里面有年糕瓜子香煙糖果，都是過年要用的。你辛辛苦苦了大半年，也不能這么空手回去。黃主任說完，在陳麗娟的謝聲中離去了。

年后上班第一天，陳麗娟所服務的幾間辦公室整潔如常，每張桌上都放了一張落款陳麗娟的新年賀卡。黃主任桌上多了一張字條，上面簡單地寫道，黃主任，年后我不來上班了，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落款仍是陳麗娟。字如其人，端正而娟秀。黃主任急忙跑到打字室向小唐詢問原委，見那包物品原封未動地放在那張舊椅上，啞然無語，一股深深的惋惜襲上心來……

后來，黃主任知道了陳麗娟在不遠處開了家打字復印店。他特地找到那里，見陳麗娟正在專心打著材料，店里擺放有序，整潔宜人。陳麗娟抬頭看見他，略帶驚喜地莞爾一笑，喲，是黃主任大駕光臨呀，請坐。黃主任見她化了妝，比過去多了幾分清麗俏美，全沒了當初的憂郁苦態。黃主任問她，生意還可以吧?還行，她指指桌上那幾份待打的材料說，每天基本閑不下來。要勞逸結合，別把自己累著了。黃主任說。陳麗娟說，謝謝黃主任關心，我正準備找個幫手。她判若兩人的今昔變化，讓黃主任頓生感慨，要陳麗娟原諒他過去的不到之處，說自己這些日子還挺掛念她的。

看到你今天的精神面貌和工作狀況，真叫人高興。說到這里，黃主任把一份材料給她，說小唐產期臨近，這段時間的材料都請你打吧。還說如果她有什么困難和想法，可以直接向他講，財政局這個部門的協調能力還是可以的。

黃主任說完，在陳麗娟的感謝聲中離開了。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