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他買了一個西瓜。本來是不打算買瓜的,只因為瓜上的條紋吸引了他。那時他和瓜隔著幾米遠,轉一下頭,瞟一眼瓜,就動了心。他走過去,問,多少錢一斤?答,五毛一斤。他說,那稱了吧。就拿起瓜。對方笑笑說,你把瓜抱在懷里,我怎么稱?
瓜是標準的橢圓,淡綠的瓜皮上,嵌著深綠的條紋。那些條紋將橢圓貫穿,瓜像披了一件前衛時尚的禮服。條紋當然是不規范的,不然他肯定不會抱回一個千篇一律的瓜。那些條紋有著夢幻般的形狀,就像女人的裸體。
事實的確如此。他把瓜撂上茶幾,轉動著,細細地看。每個條紋的形狀都是一樣的,像瓜上攀附著十幾位美麗的女人。那些女人用了一樣的姿勢裸浴,挑撥得他的心里起了波瀾。那些女人都是陳玲。他覺得很像。那么修長的身子,那么挺直的腿,那么凹凸有致。想起陳玲,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愛她,恨她,感謝她,還是該詛咒她。
他是愛過陳玲的。當然陳玲也愛過他。他們偷偷在外面約會,緊張并且興奮。他們聊天,擁抱,接吻,調情,做了男女間可以做的一切事情。后來她害怕了,或者說后悔了,或者說懸崖勒馬了。
某一天,她突然說,我們結束吧。他問為什么,她不答。他走過去,擁抱她。她將他輕輕推開,動作溫柔并且堅決。那以后他再也沒見過她,當然她的影子仍然會常常在他的眼前出現,因為一首歌,一幅畫,一縷香味,一種顏色,甚至,一個西瓜。
妻子回來了,他慌亂地把西瓜往冰箱里塞。妻子說家里有水果,怎么還買瓜?他說是,買瓜。
他答非所問。妻子說先把昨天的桃子吃掉吧,西瓜還能放一放。妻子從冰箱里往外取桃子,根本沒去注意西瓜上怪異美麗的花紋。她把桃子洗干凈,遞一個給他,說你今天怎么不大對勁?他說哪里不對勁?妻子說不清楚。
說話間妻子從他的臉上摘下一根碎發。妻子墩墩實實,腰間堆一圈難看的贅肉。妻子和性感迷人的陳玲,完全是兩個檔次的。
第二天回家時,他買了幾個芒果。有了這幾個芒果,他想,那個美麗的西瓜,應該還能保留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是那樣迷戀那些美麗的深綠色條紋,就像當初瘋狂地迷戀陳玲的秀發和耳垂。他急匆匆地往家趕,有些急不可耐,又有些惶恐不安。他認為自己好像有些齷齪了。他不知道這對妻子,算不算是一種背叛和傷害?
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看到茶幾上的果盤里,堆著幾塊很薄的瓜皮。他的腦子嗡一聲響,像被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了腳跟。妻子說你買了芒果?他說是,瓜吃掉了?妻子說嗯,下午家里來了客人。他突然有種被撕裂的感覺,把手里的方便兜放在茶幾上,往臥室里走。妻子說這就睡?他說,有些困。
妻子拉住他,摸摸他的頭。妻子說可別感冒了。然后她打開冰箱,取出里面的一小塊西瓜。她說吃了瓜再睡吧,我偷偷藏了一塊,給你留著呢。她笑了。似乎她給他藏了一塊巨大的鉆石。
他把西瓜拿在手里,愣愣地看。他輕輕咬一口西瓜,那西瓜很沙,很涼,很甜。
妻子說下午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他的心胡亂地跳起來,什么事?
這瓜,有些特別。妻子說,你看看這瓜皮上的圖案,你看看,像什么?
他裝模作樣地看。他問,像什么?
妻子說,像不像一個女人在洗澡?
他裝模作樣地想,然后說,是有點像。像誰?
妻子再一次笑了。她把臉扭過去,輕聲說,像我唄。他看不見她的臉,卻感覺她的臉一定很紅很燙。那是幸福嬌羞的模樣,寫著自信和滿足。她的話溫柔并且堅定。
現在陳玲消失了,她被自己的妻子打敗了。
他低下頭,再看那些夢幻般的條紋,突然感覺這些美麗的條紋,的確像他墩墩實實的妻子。
非常像。
■責編:車 軍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