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了一輩子的蘋果
童年住過的大院里,曾經有一對夫婦,男的是一位工程師,女的是一位中學老師。女教師非常漂亮,男工程師英俊瀟灑,屬于那種天設一對地造一雙的絕配,每天蝶雙飛一樣出入我們的大院,成為全院家長教育自己子女選擇對象的課本。
女教師非常愛吃蘋果。每次吃蘋果的時候,男工程師都要坐在她的旁邊親自為她削蘋果皮。削蘋果皮,也不是什么新鮮的事,關鍵是每次削下的蘋果皮,都是完完全全地連在一起,彎彎曲曲的從蘋果上一圈圈地垂落下來,像是飄曳著一條長長的紅絲帶。這確實讓街坊們驚訝。不僅驚訝男工程師削蘋果皮的水平,也驚訝他有這樣恒久的堅持,只要是削蘋果,一定會出現這樣紅紅的蘋果皮長長不斷的奇跡。每一次,街坊們從寬敞明亮的玻璃窗前看到這溫馨的一幕時,總能夠看到女的眼睛不是望著蘋果,而是望著丈夫,靜靜地等待著,仿佛那是一場精彩的演出,最好總不落幕才好。街坊們總會說,這樣漂亮的女人,就應該享受這樣待遇。
我中學畢業的時候,這一對夫婦五十多歲了。那一年開春的時候,倒春寒,突然下了一場雪,雪后的街道上結了冰,女教師騎車到學校上課,躲一輛公共汽車,摔倒在冰面上,左腿摔斷了骨頭。一個來月以后,從醫院里出來,腿上還打著石膏。是男工程師抱著她走進我們的大院,我們的大院很深,一路上,他們的身上便落有一院人的目光,和男工程師臉上淌滿的汗珠一起閃閃發光。
那一年的夏天,她的腿還沒有完全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嘛,“文化大革命”來了,她教的那些中學生闖進我們的大院,硬是把她揪到學校去批斗。等她狼狽不堪地從學校回來,她的那條還沒有傷愈的左腿壞得更厲害了。“文化大革命”結束了,她的腿徹底殘疾了。每天再看到她的時候,都是丈夫攙扶著她出出進進。他們夫婦有兩個孩子,都和我一樣前后腳到農村插隊,等他們和我一樣從農村插隊回到北京的時候,他們夫婦已經是快七十的人了。那時,她已經患上了肝癌,她和她的那兩個孩子都還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她的丈夫。
秋天蘋果上市的時候,我們常常看到她家玻璃窗前那熟悉的一幕,男工程師為她削蘋果,她瘦削得有些脫形,還是如以前那樣靜靜地坐在旁邊,望著自己的丈夫。只有這一幕重復的場景,仿佛時光倒流,讓街坊們又能夠想起當年她那年輕漂亮的模樣。可誰知道她已經是病入膏肓的人了呢?這么多年過去了,男的一直堅持給女的削蘋果,削下的蘋果皮還是完完全全地連在一起,彎彎曲曲的從蘋果上一圈圈地垂落下來,像是飄曳著一條長長的紅絲帶。
女教師走得很安詳。那天,我也去了她家,看見她的遺照前擺著兩盤蘋果,每盤四個,每個都削了皮,那皮都還是完完全全地連在一起,擺放在蘋果的旁邊,垂落下來,像是飄曳著一道道挽聯。
肖復興 舒 晴 摘自《文匯報》
擁抱是一種語言
還是先說一個故事:一家人就餐時,誰都不愿用底部中心有個突起的盤子,因為一邊手里握著刀叉,一邊要牢牢穩住盤子,否則刀叉一用力盤子就會轉動起來。母親擺放杯盤時,誰都怕碰上那只倒霉的盤子。于是父親出了個主意:今后凡是碰巧使用那只會轉動盤子的人,其他的人都要擁抱他一下,作為情感的補償。那晚,女兒不再感到自己是個倒霉的人,因為她得到大家的擁抱,受到了格外的寵愛。從此,家里有哪位不開心,大家也就會有意無意地把這個盤子放在他的座位前。經過大家的擁抱后,不開心的人會變得笑逐顏開,煩惱一掃而光。
忽然想到我妻。妻病重,醫生要用很粗的針管從她背部抽取積水,很疼。妻坐在凳子上,嚇得顫栗。我躬身抱住她,輕撫其背,將她的臉埋進我的衣襟里。妻很乖地配合,一動不動,安靜地讓醫生把手術做完。事后問她很疼吧?她說不很疼,心里也不怕,說有我抱著,她只感到安心和踏實。
人在生老病死關頭,特別需要親人的擁抱。擁抱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溝通方式,它能傳達愛意,使人得到慰藉,受到鼓舞,獲得力量。相擁相親,實乃人的天性,是一種極其自然的生理和心理需要。我們不妨撕下含蓄和羞怯的面紗,習慣于親人之間的擁抱。
心理學家說,擁抱是一種身體語言。
苗連貴 摘自《伴侶》
最溫柔的手
她有一雙非常美的手,白皙,細嫩,手指修長圓潤。小的時候,身為教授的父母讓她練習鋼琴,十個指頭,在鍵盤上飛舞,如行云流水。
而他只是校工的孩子,她練習鋼琴的時候,其他孩子都鬧騰,只有他會搬個椅子坐在一旁專心傾聽。他是除了她的父母以外惟一的聽眾,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后來,一場車禍,令她失明,鋼琴也就成為了擺設。養病的時候,她說,想聽聽鋼琴的聲音,他走上去,胡亂敲出音符,倒也像模像樣。他說以后我代替你當鋼琴家好了。她摸著他的手,溫潤,雖然還不是男人的手,卻帶著少年特有的柔軟,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十年過去了,他大學畢業,成了一位普通的中學教師。他向她求婚,卻遭他父母的反對。
是的,她雖然漂亮,長發飄飄,氣質優雅,但終究只是一個盲人。雖然他只是校工的兒子,外表也不出色,但是找個健康的女孩子根本不是難事。
他卻固執地愛著她,牽著她的手,帶她離開家,兩人租著房子過起了甜蜜的日子。他把房子布置好,手緊握住她的手,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不離不棄。
她能感覺,這已是一雙成熟男人的手,厚實,溫暖,有力,線條清晰,令她有一種依賴的感覺。原來,手與手之間的依賴就像心對心的依賴一樣。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他卻成了她最明亮的眼睛。他怕她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于是花了很多積蓄買最昂貴的地毯鋪在地上;他怕家具突出的棱角碰傷了她,把棱角都裹上了柔軟的橡皮;他不讓她做任何家務,每天一下班,就往家里跑,買菜,切菜,做飯,洗衣服……
后來,她在國外的親戚接她去治眼睛。她終于在28歲這年,重新成為一個美目流盼的女子。她可以留在國外念書,也可以工作。
她也不是沒有過猶豫,她的身邊出現了很多優秀于他的追求者,隨便選擇一個,都可以給她輝煌的人生。
躊躇間她回國,回到他們的房子里,卻看到他已經把她的一切都收拾好了。他敦厚地笑著,眼里滿是傷感的血絲,可是他還是沒有讓挽留的話說出口。把行李放在她的手里,她碰到了他的手。
這雙手,陪伴扶持了她多年的手,卻是這些年來她第一次見到。他是一個知識分子,手卻如一個老農民一般,蒼老,青筋突出,長滿繭子,還有傷痕。當一個單薄的軀體背負起另外一個人的人身責任的時候,他就沒有選擇地成為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而因了他,她的手,還如小時候那么細膩潔白,手指圓潤透明,不染歲月的風霜。
她把他的手,埋在自己的手里,十指緊扣,貼在臉上,讓淚水浸透。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也比不了面前這雙最溫柔的手,一雙只屬于她的溫柔的手。
曉 丹 摘自《意林》
你欠我一句話
有一位表演藝術家,被電視臺邀請去做了一檔訪談節目
在藝術家的朋友、同事以及他的弟子和喜愛他的觀眾都發表了意見后,主持人突然問他的妻子,請她談談自己的丈夫。
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妻子突然對著話筒大聲說了句:我恨他!這一句話不但讓現場的觀眾吃驚不小,就連經驗豐富的主持人,也嚇了一跳。
她的表情慢慢地發生了變化,眼神里真的涌起了恨意。她說:那個時候,孩子們還小,他只知道每天滿世界去演出,一年在家里呆不了幾天,平時還好,一遇上孩子生病,就麻煩了:我一邊要上班,要照顧老人,一邊還要抱著孩子往醫院跑,有時候,就是半夜了下著大雨,也得送孩子去就診。特別是小孩兩歲那年,因為是急性肺炎,醫生讓我將孩子他爸叫回來,讓他在手術單上簽字,說孩子很有可能就沒了……
現場的觀眾寂靜無聲,都靜靜地盯著她,等待著她的下文。她接著說:我說,孩子他爸還在外地演出呢,就讓我簽字吧。所幸,孩子平安地度過了危險期。那個時候,我是多么恨他啊,我恨他為什么不在我的身邊!還有他的老父親,我的公公,在一次病危時,也是我在醫院的手術單上簽的字。我恨他,真的恨他,好幾次我都想,等他回來了,我要不就大罵他一頓出口氣,要不干脆跟他離婚算了。可是,每當他一回到家里,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我又不忍責備他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
這時,主持人終于松了一口氣,并轉而將話筒對準了他。沒想到他早已是老淚縱橫:老伴,你怎么不早一點跟我說這些啊,如果你今天不說出來,我還以為你一直過得很幸福,對我很滿意呢。我真的是對不起你啊,今天,當著所有觀眾的面,我要鄭重地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他的一聲對不起讓她淚流滿面,面對他的淚眼,她說:我今天之所以要說出來,是因為我想親耳聽到你對我說一聲“對不起,辛苦了”的話。這40年來,你不欠我別的,就欠我這一句話!現在我決定原諒你了。觀眾席上瞬間一片哭聲,隨后是一片掌聲。
沈 園 摘自《戀愛·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