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報評點
2007年9月16日“徐陽委約作品暨演奏音樂會”在北京音樂廳舉行。在浮躁的音樂界,能聽到這樣一場高境界、高品位、高質量的民族樂器阮的音樂會實在是難得。
音樂會的開始,就給人們一個“意外”。《樓蘭尋夢》用低音樂器大提琴、低音提琴為一件中國樂器協奏(李濱揚作曲)。此前尚未見到。低音樂器半園形的排列,阮在中間一朵“白蘭花”特顯醒目,婷婷玉立給人以美的享受。樂聲響處,空曠、靜謐,阮聲則輕挑慢撥“總相宜”。樂隊中屢屢出現嘆息音調。“直叫人感嘆唏噓”(節目單語),阮聲默契則“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一萬重”。追隨著“人生的夢”……
梁文曦《新酒狂》改編自古琴曲,原曲短小精悍,恰當地表現作者(阮藉)對現實不滿而以酒“佯醉”的心態。“佯醉”并非真醉,所以無論在情趣上、步態上與常人相差不多。如果“速離恍惚,步履顛躓”則真的成了“醉鬼”而失去了“佯”,就失去了他不向黑暗勢力低頭,又不合作的氣概。而他的心卻是“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阮籍《詠懷》)所以,我還是喜歡古琴曲《酒狂》對節拍、音高的處理。
徐品俊《劍器》有些不知所云。不知作曲家如何理解“劍器”,但在樂曲中似乎聽見刀劍相擊,寒光四射,似乎是在描寫古代兵器的交鋒。而我所見到的史料中稱:“劍器是健舞名”,(《樂府雜錄》)“劍器,古武舞之曲名,其舞用女妓雄妝空手而舞”。(《正字通》),《文獻通考·舞部》又稱:“以劍器為刀劍,誤也”。又:《劍器》原為西域胡舞,所以作品音樂如何處理,不言而喻。
周龍的《竹林一賢》是該場音樂會的重點曲目之一,筆者比較在意阮左手的表現。在整場音樂會的所有曲目中,這里是致韻較多的一曲,如“滑音”、“打音”,四弦上的“拉音”等,均令人回味無窮。樂曲結構不夠嚴謹而有點松散,而前(五聲音階)與后(七聲音階)在風格上稍欠統一。且最后的“熱烈”也沒有熱烈起來。獨奏中阮常常為樂隊所淹沒,而令人遺憾。
王斐楠編曲的《山韻》是本場音樂會結構較大的一部協奏曲,沒理解錯的話,正如節目單中所示,是表現山的“高大而雄偉,巍峨的壯麗”,但節目單中每個樂章后的兩句詩,不知與“山”何干?如“澗”,后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使得人憔悴”。《現代漢語辭典》解“澗”為:“山間流水溝”。詩詞中也不時出現“澗”字。如“寒山出澗濕”,“琮琮琤琤泉落澗”、“玉澗出泉”、“幽澗泉,鳴深林”,“深藏澗水寒”、“泉鳴空澗”等等,看不出與“人憔悴”有何干。本來,音樂是最抽象的藝術,不可言傳,更不能明示。用非常明白的字去詮釋,往往會弄巧成拙。用不相干的詞注解更欠妥當。
陳怡《絲路之舞》。“絲路”有陸路“絲路”,有海上“絲路”。此處之“絲路”大約是指陸路“絲路”,它是由長安出發,路經陜、甘、寧、青、過新疆而抵達中亞、東亞、西亞等均可稱“絲路”。如何表達新疆這一段的稱謂與特點,尚須探討之。
音樂會的帷幕雖然已經落下,阮韻卻久久不愿離去而縈繞心扉。細品之,進而慎思之,似乎有些尚須進一步思考之需。
中華樂器與西方交響樂隊合作,近來已成時尚。不可否認,它對提高中華樂器的表現力起了某些作用,也為民眾增添了新的品種而受到某些歡迎。但對于不同音樂體系的中西音樂而言,有幾點問題是應該研究的。
一、律制。中華傳統音樂(樂器)是多律制的。除古琴外,其他彈撥樂器,在建國后大體上都歸依為西方音樂的“十二平均律”。而中國傳統的彈撥樂器都使用勻律(有稱等律的),即沒有西方音樂“十二平均律”的“半音”,相鄰兩音均為(大體上)大二度音程,這種律制早在九千年前(賈湖遺址出土之骨管)即已定型,古代音理稱為:“紀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黃翔鵬先生在《曾侯乙鐘磬銘文樂學體系初探》一文中有詳盡的考證與闡述。)簡言之:如琵琶曲《十面埋伏》、《平沙波浪》、《瀛州古調》、《平沙落雁》等,原曲中的微升fa(↑4)、微降si(↓7),“十二平均律”的琵琶是彈不出來了,其韻味大失其色,失掉了中華音樂的特質。(相信徐陽女士會有所悟)。所以,以犧牲自己的特質而屈從于西方的“十二平均律”是利是弊,慎之。
二、韻味。它是樂音升華的最高形態。“有韻則生,無韻則死;有韻則雅,無韻則俗……”。(明·陸時雍,見《琴學叢書》)相信彈琵琶出身的徐陽女士對彈琵琶的(主要致韻),左手會有很深的體會。為什么琵琶文曲(如《塞上曲》、《夕陽簫鼓》等)聽后總是讓人回味無窮而念念不忘;而武曲則是熱鬧一陣子如過眼云煙而失憶,其實就是“韻”字在做祟。當然,阮曲之“韻”,首先在于作曲家對阮致韻手法掌握的多寡、深淺有關,為演奏家“出韻”提供多少可能。對于不大了解中華音樂、中華樂器和阮的特點的作曲家,要求他們寫出具有中華音韻的樂曲來是不大好把握的。
三、即興。給演奏家一點自由(即興)如何?中華傳統音樂的特質之一即為“即興”。黃翔鵬先生說:“傳統音樂絕非譜面上的那些東西,沒有學到民間藝人即興性藝術創造這個本事,就沒有學到民族音樂的精髓”。遺憾!建國以來,“即興”藝術(在音樂學院和音樂團體)由于向西方音理學習而喪失殆盡。現在的民族器樂藝術(尤其是和西方交響樂隊合作)都是作曲家一節一拍、一個個音符寫在譜紙上的,不允許演奏家有一點點的即興,甚至傳統的致韻手法也不讓用或很少用。演奏家只能“照譜宣科”,制約了演奏家樂思的飛翔與技藝的發揮(作曲家不可能把各種樂器、各位演奏家及其掌握技藝都能了解、掌握)。在總體上尊重作曲家原創的基礎上,可否在適當部位允許演奏家的樂思馳騁和炫技性的表演,它或許是該曲的最精彩的部分,何樂而不為,即所謂“至音非可求,只在天然中”。其實,早期的西方音樂中就有這種藝術,稱為“華彩樂段”(cadenza ad libitum)初時為演奏家即席即興演奏,后也由作曲家譜寫。(近期西方某些音樂表演藝術,仍不時有“即興”的演奏)而這種技藝在中國已有很久的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