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央歌劇院創作的《霸王別姬》10月12-13日在北京天橋劇院上演,編劇王健、蕭白,作詞王健、作曲蕭白,導演曹其敬,指揮俞峰。
序曲響起,音符緊張短促,是大軍壓境之腳步,是兵刃相見之錚錚;大幕拉開,戰車軍旗,棄輪折戈,是血腥大戰的遺物。合唱開始,項羽兵將涌出,手執火把,燒毀咸陽宮。兩幕歌劇《霸王別姬》的第一幕叫作“火燒咸陽”,是毀滅之點題,預示了毀滅的開始:項羽被勝利沖昏頭腦,棄秦都途凱旋,短視小見之智商暴露;他居功自傲,烹煮秀才、殘害俘虜,做人之獸性暴露;他不聽韓信忠言勸告,反讓韓信遭受羞辱爬出宮門,狂妄和愚蠢同時暴露。緊隨落幕,項羽轉身發力,天幕整面大墻坍塌!創作者們寥寥幾筆,將項羽英雄武夫的個性與必然毀滅之邏輯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幕稱“十面埋伏”,韓信大軍把楚王兵馬團團圍于烏江邊,是時項羽滅頂之災來臨。韓信有心讓虞姬、項羽逃出,而虞姬拒絕了妹妹虞姝的幫助。隨后,項羽拒絕漁夫渡江。虞姬、項羽高歌幾曲,先后自刎江邊。韓信趕來,看到的是項羽虞姬的尸體。此時,舞臺正中平臺升起,滿臺蘆花陪襯兩人遺體,合唱飄出,是李清照詩歌“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落幕合唱為這部歌劇點題,體現出劇作家對人性的關懷符合歷史對項羽這一人物的傳統評價。對照第一幕戲對項羽人性弱點的暴露,創作者在第二幕戲中,肯定了項羽虞姬之愛情,肯定了項羽愧對江東父老羞愧之心的萌發,向善之心的一點覺醒。項羽之死很必然,項羽之心可理解,項羽其人是可信的。編劇干凈利落地完成了主要人物的形象塑造與戲劇升華。同時,對手韓信的形象也不落俗套。作家把韓信“胯下之辱”搬到項羽這里來受,戲劇邏輯上和人物性格上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韓信有正直忠誠之一面,但絕不“愚忠”。項羽韓信兩人都不是概念化的人物,編劇對人性善惡之發掘是可信的。加上虞姬、虞姝兩個主要角色,作家在追求舞臺藝術真善美的同時,毅然翻開了歷史人物內心世界光明的一頁。
歌劇劇詞出色,格律詩為主加長短句,大量采用四言體短句,語言干練簡潔、清楚明白,接近漢語歌劇歌詞一流水平。
《霸王別姬》唱段簡練、形象基本準確,伴奏富于動力且戲劇性強烈。余峰棒下樂隊,揚鞭催馬,速度決不拖沓。尤其是《霸王別姬》上半場音樂,合唱、獨唱與重唱,每個唱段毫不啰嗦。開場合唱有氣勢,韓信眾將上場,或獨唱或重唱,個個激情滿懷,角色投入,毫不示弱;俘虜合唱一段,旋律流暢緊湊,男女四重唱的完成也干凈利落。相對而言,下半場戲與音樂略顯拖拉,尤其項羽虞姬自刎前的唱段有些拖拉,篇幅過長,沒有見好就收。
13日演出4位主要演員孫礫、沈娜、于爽、牛莎莎表演到位,情緒投入,尤其扮演韓信的演員于爽,聲音與角色吻合,表演恰到好處,舞臺形象準確。尋找演員們表演的不足,是對唱腔旋律的熟悉不夠,力度有余、音準不足,激情有余、聲線不足。尋找原因,可能是演員對唱段與伴奏并未完全熟悉,內心缺乏音樂結構,缺乏聲線把握。尤其當歌唱旋律缺乏樂隊直接跟隨的情況下較為明顯。此外,樂隊速度偏快也可能導致演唱搞不定旋律線條。這是一部新歌劇上演必然面臨的問題,準確的音樂與戲劇節奏只能在舞臺表演大量的實踐中逐漸解決。相對獨唱而言,合唱與重唱旋律完成的質量要好一些。指揮與演員仔細琢磨唱段的音樂結構,把音樂速度與戲劇節奏調整到最佳狀態仍有必要。
至于音樂旋律線條本身是否需要調整修改,應該是音樂表演的音樂詮釋完全到位再說。從創作上可以肯定的是,音樂展演戲劇是基本成功的。聽說作曲家對這個戲的思考有18年之久。這部歌劇音樂始終緊貼戲劇且推動戲劇發展,器樂伴奏始終充滿活力。音樂的一些不足是旋律瑯瑯上口的不多,宣敘調少數拗口(當然有演唱的因素);角色音樂主題個性不夠鮮明,或者說重復貫穿強調不足;或者說作曲家在強調音樂變化、沖突與戲劇張力的同時,忽視了主題重復貫穿在整體結構中的巧妙設計。當然,作曲家審美取向不在乎旋律盤旋空間,讓普通觀眾過耳不忘又是另外一碼事情。
《霸王別姬》的舞美設計讓普通觀眾難以挑剔。無論燈光布景還是服裝設計,洗煉、簡潔有效果,兩個場景支撐了兩幕戲劇。尤其第二幕蘆花江岸配合大色塊的燈光處理出色,結尾平地推出項羽虞姬遺體造型,配合歌聲,最后點題,給這部歌劇落下了意味深長的一筆。《霸王別姬》中項羽“不肯過江東”的問題不是簡單一個“知羞恥”的問題,是今天表演歷史人物有何意義的問題,是舞臺劇如何關照人性反省人之命運的問題。
這部歌劇彰顯出國家級院團創作表演的一流水平和實力,顯示出創作人員強強結合的成績,顯示出中央歌劇院演員與樂隊歌劇表演的實力。這部歌劇通俗易懂,同時具備思想深度與藝術魅力,讓當代觀眾重新獲得劇場審美的愉悅,拉近了觀眾與歌劇的距離。
■顯舟/文 費斌/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