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曾自忖過一個問題:把一位一生只拍攝了6部影片的意大利人看作電影大師,是否僅出于個人的偏愛而有失客觀和公允?然而多年來發現,在上到專業人士下到普通愛好者所津津樂道的世界電影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恰恰是這6部影片。世界上對這位意大利人的研究者也不乏其人,其中的代表是曾任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院長、現任英國藝術評審委員會主席的克里斯托弗·弗雷林教授。此公于2001年封爵,是賽爾喬·萊昂內的傳記作者和世界公認的“萊昂內專家”。而在國內,把萊昂內視為電影大師的專業人士更是大有人在,電影學者和翻譯家李迅就是其中之一。另外,筆者在多年研究世界電影音樂的過程中還發現,來自銀幕的一曲曲旋律固然會以其聲情并茂和畫面感打動人心,但沒有一部影片的音樂像萊昂內這六部作品的配樂那樣,能讓觀眾癡迷到魂牽夢縈、“萬聽不厭”的地步。
《西部往事》,直譯自意大利原文的英文片名為《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是賽爾喬·萊昂內繼“賞金三部曲”之后拍攝的“往事三部曲”的第一部。眾所周知,“西部”在世界公認的地理概念上指的是19世紀中葉北美大陸上,密西西比河以西未開墾的廣袤區域。20世紀初葉誕生的西部片,也就成了后來的美國類型片中最有代表性的一個片種。從廣義上講,所有的西部片講述的都是關于西部的故事,但從1903年的首部雛形式西部片《火車大劫案》,直到60年代動用了三位大師級導演和十幾位明星級大演員合作的《西部開拓史》,片名沒有一部叫“西部的故事”或“西部往事”的。倒是意大利導演賽爾喬·萊昂內拍了一部同樣以當年的美國西部大開發為背景、堪稱史詩巨片的意大利風格的《西部往事》。
萊昂內從前一個三部曲的第三部《好壞丑》,到后一個三部曲的第一部《西部往事》的跨越,總讓筆者聯想到貝多芬的第二交響曲到第三交響曲之間邁出的巨大一步。正如在帶有莫扎特和海頓影子的C大調第一和D大調第二交響曲的基礎上產生了《英雄》交響曲那樣,帶有實驗色彩的“賞金三部曲”也似乎是為了偉大的《西部往事》的孕育和誕生而作。而讓《西部往事》成為世界影壇首屈一指的不朽作品的,還不僅僅是其故事情節所依托的波瀾壯闊的歷史背景,影片本身的“音樂性”——由引子、呈示部、展開部、再現部和尾聲五個部分所呈現的完整的奏鳴曲式結構,以及各個配樂主題與每個人物之間的“詠嘆調”式的關系,都使得這部意大利式的西部片像一座獨特、瑰麗的島嶼,凸現在所有美國西部片的海洋上。有人說這位意大利人能把他的西部片也拍成了大歌劇,筆者則認為,萊昂內是把他的西部片拍成了一闋相當于單樂章的恢弘的電影交響詩。
當我們內心的視屏上每每閃過《西部往事》的片段時,耳畔必然會響起一段銘刻心碑的旋律,音樂所陪伴的一組組鏡頭也帶有著永恒的標記。女高音歌唱家艾達·戴洛爾索那雋永的、牽動著人類共有的懷舊情結的無言哼鳴,伴隨那煙霧般掠過西部大地的一陣陣狂沙,越過那亙古聳立在紀念碑谷的一座座黃巖石山峰,飛向了無限延伸的、與已經逝去的黃金歲月交界的遠方,成為賽爾喬·萊昂內對他心中的美國西部獻上的一首偉大的挽歌。
在使得《西部往事》成為不朽名作的諸多因素中,音樂所起的作用是再大不過了。它和影片得以存在的攝影這一根本要素的價值不相上下。事實上,很難想象賽爾喬·萊昂內的作品中沒有埃尼奧·莫里康內的音樂。莫里康內的旋律中一向所具有的穿透力和強大的感染力,為其他任何一位電影作曲家所不能相提并論。對于所有看過《西部往事》的人來說,音色凄厲的、嗚咽般的口琴以及性格化的班卓琴音色,還有那令人難以言喻的遼闊寬廣、舒緩動人的主題旋律,都將永遠無法忘懷。而“音樂先于影片而存在”這種最為獨特的手法,使所有重要的場景及情節都按照莫里康內事先創作的音樂的情緒和節奏拍攝,然后鑲嵌其中,因此影片的音畫之間所形成的整體效果,自然與出自常規拍攝手法的“音畫統一”的概念不可同日而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