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已經一年過去了,還是沒有整理好思緒……8月30日是他的生日,一年前的“八一”建軍節次日,這名老兵突然悄然離去,連一句話都沒留下,他的親人和熟人猝不及防。朋友蔣力,得知噩耗在我之后,寫出文章在我之前——真的很抱歉,徐新老師。
無意識遺忘很像止痛片,一旦藥效過期,那種疼痛便不由分說地復發。8月,在紅色軍旗和綠色軍裝的強刺激下,神經短暫麻痹后又進入一個周而復始的敏感期。總以為,他身邊的人會和我一樣,在突發事件中腦子懵了心思亂了,來不及用最好的方式為徐新送行。這一年轉瞬即逝??傄詾椋o念徐新音樂會,該由更高層的官方機構牽頭,更職業的交響樂團演出,徐新工作時間最長、付出心血最多的院團出面操辦。怎么竟會是中芭團長、舞蹈家趙汝衡站出來,理解和成全了徐新門生張藝的心愿呢?毫無疑問,徐新的同行、學生都在忙。忙,真是一個最好的理由。這一年,我不也常用一個“忙”字來平復自己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嗎?但,一個“忙”字真的能使自己的不作為心安理得?徐新一生不計名分,他在天國俯瞰塵世,最大的安慰不就是同行、學生都在為音樂事業奔忙嗎?淡忘故人又有什么關系,他原本就是一位善良厚道的老人。
徐新指揮生涯,始于“紅領巾”止于“紅領巾”。開始執棒中央音樂學院紅領巾管弦樂團時不過28歲,他就像威風的大哥哥,前蘇聯指揮大師阿諾索夫聽他調教的“紅領巾”,那是贊賞有加;他幾乎曾指揮過全國所有職業交響樂團,藝術從成熟走向高峰;離休后,教學演出并未休止。一顆奮斗不息的心又偏向音樂普及教育,近有北京清華大學生樂團,遠有甘肅蘭州中學生樂團,還有很多“紅領巾”樂團,他就像慈祥的老爺爺。
中芭樂隊隊長李對升說,“我從未叫過他徐老師。這幫十五六歲招進總政歌舞團的小兵,全都喊他老徐”。老徐帶著這幫年輕人搞星期音樂會時,一分錢沒有,“全是老徐自掏腰包招待全體樂手,排練演出完,一人發一瓶‘北冰洋’汽水、一袋‘慶豐鋪’包子,感覺那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中央音樂學院指揮系鋼琴教授郭宜昉和徐新共事28年。聽說徐新去世的消息后,“第一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心情和周總理去世時一樣?!惫淌诳拗f,徐老師從不利用職權挑選學生,他的優秀學生沒有一人留校。無論學生天分高低成績優劣,全部一視同仁?!拔艺J為毫無希望絕非可造之才的學生,他還是從不放棄?!毕肫鹦煨氯な拢淌谟制铺闉樾?,“那時,女教師都不知道‘摩絲’啥玩意兒。他下課從包里掏出個小瓶搖晃搖晃,擠出一堆白泡泡,讓我們抹頭發。沒過多久,他又拿來個‘文曲星’比劃比劃,說你們的地址電話都在這里面”。相比清水、頭油,“摩絲”造型更具“力度”;相比紙條、小本,“文曲星”記錄更有“速度”,徐新啊徐新,永遠“厭舊喜新”。
徐新有34年軍齡,我從來沒有見過徐新戎裝打扮的軍人形象。一次又一次同坐一個航班,我出示身份證,他只帶軍人證。蔣力說他是“一個最不像指揮的人”;我說他是“一個最不像行伍的人”。無論在什么場合見到徐新,永遠發絲熨貼衣裝整潔,永遠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他在大家中間,永遠不顯山露水;他離開大家后,“許多場合都感覺少了一人,心里空空蕩蕩不是滋味”。譚利華、俞峰不約而同表達了大家共同的感受。
最早一次見他的日子仿佛遠在天邊,最后一次見他的日子依稀近在眼前。那是2006年7月15日傍晚,北京音樂廳門前,相逢自是欣喜有加笑逐顏開。徐老師想起河北交響樂團8月的一件事,正色提醒我盡量抽時間跟他去一趟,我不假思索答應得特干脆,徐老師很高興。我跟著又“貧”了一句:“說好了,別變卦。一定要記得帶上我哦!”徐老師略一騙腿,腳跟碰腳跟,右手伸向眉梢“是!敬禮!”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先驚后喜,“哈哈哈哈!”“呵呵呵呵?!笨粗铱鋸埖谋砬?,徐老師得意又開心。這個場景定格固化,生動鮮活刻骨銘心,永遠珍藏在我的記憶里。因為,這是一名老兵最后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