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游一次泳

我和強站在鐵欄桿外面，一動不動地看著欄桿里面水池里的靚男俊女，他們在水里嬉戲著，快樂無比。

正是黃昏的時候，熱風依舊沒有減退的意思，吹在身上粘乎乎的。我說，強，我們也去游泳吧。強看看我說，會讓我們進嗎？我說，試試看嘛。

游泳池的門口擺滿了賣游泳用具的攤販。強說，我們要是進去的話，是不是也得買游泳衣。

我說，當然了。

砍了半天價，以每件五塊錢的價格買了兩個游泳褲衩，強說，要是不讓進，我們就白買了。我說，怎么會呢，不讓進我們就拿回去給老婆當內褲。強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顯然是我們的裝束引起了售票員的注意，那個熊貓眼胖女人上上下下地看看我們說，你們有本嗎？

我說，游泳還要文憑？

熊貓眼胖女人不耐煩地瞥了我們一眼，還文憑呢，你們有嗎？

我們哪有什么文憑？有文憑誰當民工啊。我說，我們沒本。

沒本來干什么？熊貓眼胖女人的語氣忽然重起來。

我說，來游泳啊。

游泳得拿本，知道嗎？就是體檢本，沒本就趕快走人。

強看了我一眼，說，我說什么了，白花那十塊錢。

我說，讓我們進去吧，我們就游一小會兒。

說不行就不行，你以為這是菜市場啊，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樣！

什么模樣啊？我的氣一下子沖上來，我們長得不胖？還是沒有熊貓眼？

熊貓眼胖女人顯然聽出了我的話外音，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瞪圓了熊貓眼說，你他媽的找事啊？

強一看不對勁，趕緊拉了我的手，說，算了，我們走。

我鄙夷地瞥了一眼熊貓眼胖女人，說，我們會再來的。

我們惝恍地走出來，心里仿佛被什么打了一下，有點酸的味道。

一連幾天，我都悶悶不樂，我對強說，我們必須游一次，否則我們的游泳褲就真的白買了。

強笑笑說，算了，不游泳又餓不死，別自尋煩惱。

我說，不是自尋煩惱，我就是看不慣熊貓眼胖女人那副嘴臉，沒本怎么了，他們到我們鄉下的河里游泳誰跟他們要本了，分明是看不起人。

夜里，簡易的臨建房里像蒸籠一樣，蚊子不時地俯沖過來又俯沖過去，我睡不著，干脆把強也喊起來，說，我們去游泳吧。

強說，別開玩笑了，我困呢。

我說，你真不去，可別后悔啊。

我知道強以為我在跟他開玩笑，其實我沒有開玩笑，我就是想在那樣的水池里游一次泳。

夜其實不算深，馬路上依舊還有打牌的人們，這就是城里與鄉村最大的不同，我的鄉下的親人們，他們早就進入夢鄉了。

游泳池早就平靜了，從欄桿外面看進去，平靜的水面像熟睡的月亮地，沒有了靚男俊女的嘈雜，此刻游泳池顯得靜謐，靜謐得令人擔心。

我從欄桿上翻過去，這是我白天早就看好了的路徑，那樣的欄桿對于我來說，只不過是一道矮矮的籬笆。

我脫了衣服，游泳褲是早就穿好了的，我輕輕地下水，涼爽的池水一下子包圍過來，讓我清醒和振奮。

我蛙泳，蝶泳，仰泳，潛泳。我自由地游弋著，此刻的游泳池是屬于我自己的，我忘記了自己是在鄉村還是城市，直到兩束手電筒燈光射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才知道，這里不是鄉村，這里是別人的城市。

我被帶進一間辦公室里，那兩個人面目冷峻，一點也不符合夏天的氣氛。

一個人說，你是誰，從哪里進來的？

我說，我是我，從欄桿上進來的。

另一個人說，原來是你，正愁抓不到小偷呢，你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我說，我不是小偷，我沒有偷東西。

一個人說，小偷哪里有說自己偷東西的，我看是欠打。

我說，我只想游一次泳，我什么也沒偷。

另一個人說，你還敢嘴硬，看你的樣子就像個小偷，不教訓教訓你，你是不會承認的。

我的腿上挨了重重的一腳，緊接著就有拳頭掄過來，我招架著，后退著，我說，我只是想游一次泳，我不是小偷，我沒有偷東西。

他們根本不聽我的，他們說，再叫你嘴硬，再叫你嘴硬。

我只是招架了一會兒，后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強到派出所看我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張當天的報紙，強說，多虧了這張報紙，否則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我看了一眼報紙，標題是《執勤人長期蹲堵，游泳池夜抓慣偷》，下面是我垂頭喪氣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