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我的電話響了,是英子。
我心里已經有了準備,她那邊肯定蔫了,沒租到。
果然,英子喂了一聲,停了半晌, 她要先琢磨一下我的情緒,半天才開口說,不好意思啊,這個男生恐怕不行……
一
我們是姐妹三個,是按年齡排的,英子是大姐大,我老二,阿紫老三。三個單身貴族,每個人都帶著一種高貴奪人的傲氣,隨便往哪里一站都是鶴立雞群。這在這個時代叫氣質。我們姐妹三經常一起旅游、跳舞、逛商場,成了形影不離的鐵姐兒們。大家有什么困難一起上,有什么好玩的一起玩,有什么工程一起做。但是這回不一樣了,現在他們兩個都租到了自己稱心如意的男朋友,成天粘著自己已經租好的朋友到處風光,只剩下我一個人沒有著落了。
為了讓我也租到一個“如意郎君”,英子和阿紫這幾天可沒少活動。現在她們正去墨山公園,幫我“相親”!
一整個下午,英子和阿紫那里都沒有給我信息,她們那邊的事情是不是泡湯了?
我孤零零地走在微微發冷的街道上。寒風從我的圍巾縫里直往里鉆。路兩邊的樹枝發出鋼鐵般的聲響,一切是一派深冬的氣象。我心里又煩又亂。實在忍不住,撥了英子的電話,連續撥了好幾次都是無人接聽,可能是手機沒電了,一般英子姐對我的電話是必接的。
說不定她那邊有好消息,英子做事我是絕對放心的。她一向是那么穩重。我這樣安慰著自己,心里仍然放心不下,而且越來越放不下。我自己也不理解,我怎么把這件事看得這么重,原先說好的僅僅當一個玩笑。我知道我被套進來了,而且越陷越深。
一下午赴了三場約會,我感覺太累了,不僅身上沒力氣,心里也像什么東西擱著一樣,沉甸甸的,拿也拿不起來,按又按不下去,在心里就那樣空空洞洞地翻騰著。
我該怎么辦啊?
路過墨城工業大學時,我想起來了,這里有我最要好的姐們,可以一起HAPPY一下。她是博士,正在墨城工業大學教書,是真正的單身貴姐,對男人是鄙而遠之,面對男人她渾身散發著一種不可抗拒的cool魅力,就像夏天的冰激凌,冷而甘甜,充滿誘惑。對于男人的吹牛和俗氣,她常常笑而不答,讓男人心理怕怕的,如果她漠然不答,男人就更覺害怕。她真是一個讓人感覺非常痛快的姐們。大家都叫她博姐。
電話一通,博姐馬上來接我,我們相約到白加黑咖啡廳喝咖啡。那里有白人和黑人服務生和服務小姐調咖啡伴舞。瘋狂的音樂和狂躁激閃的燈光,我們在那里瘋狂一陣,跳了一陣舞,出了一身汗,有服務生遞過手巾我們擦了擦。博姐說,今天反正快過年了,順便去吃點年夜飯。要是你租不到朋友就別回去了,陪姐姐在這過年,咱們一起吃餃子,到墨圓寺去敲新年佛鐘,到墨湖廣場去溜冰,也很棒的噢……
我沒有回答。
博姐看著我有些無奈。
我不自覺地將頭靠在她柔軟的肩膀上說,好吧,要是沒租到,我就和姐姐一起。
她撫摸著我柔順而長的秀發。
這時候我的電話響了,是英子。
我心里已經有了準備,她那邊肯定蔫了,沒租到。
果然,英子喂了一聲,停了半晌, 她要先琢磨一下我的情緒,半天才開口說,不好意思啊,這個男生恐怕不行……她又停了停,接著說,太矮了,說話也很討厭,很自大,估計你看不上……英子的聲音有些疲倦。我說不行就算了,我今年在這里陪博姐過年。
我為自己瞬間的決定感到驚喜。
我陪博姐過年啦!我又重復了一次,差點喊出來。
我的話令英子和博姐感到很意外,她們都認為我是泄氣了。英子甚至有些擔心我作出什么偏激的事情,英子總是很注重別人的感受和心理。停了一會她又打電話過來說,有辦法了!不要緊,她跟她的禮儀生說好了,她們明天就回去,在家呆兩天就來,然后把她的禮儀生轉租給我,讓他陪我回家過年,大不了給他雙份的錢。
明天就走?你不去看心理醫生了?你的計劃靠得了岸嗎……一說到英子的計劃,我知道自己失言了,忽然閉口。我轉身看了看博姐,她正在欣賞旁邊一棵樹虬曲的枝條。
英子在此之前跟我說過,她明天要去看心理醫生的,她說她心里一直有個心結。我有點不懂,她為了我放棄了兩件計劃。愿意犧牲自己的一生。這個計劃我們一直為她保密,一年多了,誰也沒有對外泄露半點嘴縫。我說什么也不允許的,再說她把禮儀生轉給了我不是意味著英子將一個人在這么龐大的墨城里孤孤單單么?
天黑了,博姐還是舍不得讓我走,她留我再陪陪她,她說哪怕一會兒也好,她害怕回到那黑暗空洞的房間。
隨著年齡的增長,博姐越來越脆弱,她也很害怕孤單,尤其是在年關將近的時候,一點點的時光都讓人難耐。
兩邊的街燈已經漸次閃亮,夜色擺在我們面前是如此龐大而深沉,我和博姐兩個人在墨河邊散步。看著滔滔江水,永無止息地流淌,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要到何處去,我們有了很多感慨。我們一起把輕輕的嘆息聲送到流水里帶遠,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
很晚了我才離開博姐,回到家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沖個澡。
我胡亂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這個時候我的電話又響了,我不想去接,我知道那是英子打的。
我需要休息。
就因為這個電話沒接,不想卻出了大麻煩!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驚奇地發現,昨晚那個電話不是英子打的,是阿紫。
阿紫能有什么事情找我,我這樣想著還是給她回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阿紫很著急,她說,英子姐不見了。
真是晴天的霹靂!
我趕緊問,什么時候不見的?
昨天晚上。
我趕過去和阿紫一起找,我們打英子的電話怎么也打不通。
她房間里已經空空如也,連本應該留下的茶壺茶杯電腦以及墻上的電線都帶走了。屋子里打掃得干干凈凈,窗臺上一盆小寒梅也帶走了。惟有墻壁上貼著一張居里夫人的肖像沒有帶走,那是博姐送給她的禮物。居里夫人藍色的眼珠充滿愛意,純凈得沒有一絲孤獨,居里夫人的嘴角微微拉開,露出一點笑意,那點笑仿佛一盞燈把這個空得讓人心痛的房間照亮。玻璃擦得纖塵不染,地板拖過,泛著白色的冷光。這是英子的習慣,她不允許身邊有任何不潔的雜質。
她走也走得干凈!
是不是英子的計劃開始實施了?這種可能值得推敲一下,因為我們都一直在為她的計劃共同努力。
阿紫說什么計劃?沒想到阿紫居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說不可能,英子的計劃只需要帶走她剛租的禮儀生小丁,不需要把家具都帶走,而且憑英子的細致,她走會給我們留話的。。
事情蹊蹺。我說無論如何小丁那里還是要問一下,說不定他知道。
阿紫搖搖頭,她壓根就沒有小丁的電話,我也沒有。
需要報警么?
我說不要,等等看,24小時不回才算失蹤。再說,英子姐很可能是和小丁先回家了,因為她說過,回來把小丁讓給我,轉租給我的。我給阿紫看了一些我和英子的短信內容。阿紫仍然懷疑:既然是這么倉促地回家,那她為什么要把電腦和茶杯也帶走,甚至家具也帶走了?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英子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是那么陽光、那么燦爛、那么樂觀,那么真誠,她應該不會出什么意外的,我們也想不出她會有什么意外。
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只有先找找,我們找到小丁,小丁說不知道,早就不來往了,什么玩意?她居然要把我低價轉租給別人。小丁還說了很多氣話和罵英子姐姐的話。我差點和他吵起來。要是碰到別的日子我一定好好教訓他一頓。但是現在在這節骨眼上就算了,顧不了那么多了,我們打電話給英子的家里,家里說英子說好一個星期后才回家的。英子的家人很著急。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只有等待24小時過去,然后報警。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亂極了,滿腦子都是英子的笑容。
二
就在前天,在我們都沒有租到男朋友的時候,我、英子和阿紫三個人聚了一次會。
那是在錦江大酒店,203房間。那個房間有一個高大的落地窗背靠墨河,掀開淡綠色的窗簾就可以看見冬日的太陽把墨河照得金光燦爛。
我們就在那里商定租一個男朋友帶回家。
當時,我們為這個決定感到十分高興,大家痛快地干了一杯。
我們當時只是一個玩笑,大家當時好像都沒有當真的意思。只是對去年租男朋友的事情的一種打趣。打趣完去年的事情,阿紫就提議,要不要今年再租個阿呆,大家帶回去啊。
這個提議有趣。對每個人都是一種挑戰,偏偏我們誰也不怕挑戰。隨口說說,心里就開了花。好玩!租就租唄!把那些讓女人心疼的帥哥們再玩一把,狠狠地玩一把,再狠狠地丟掉,真是好不HAPPY喲!
耶!!我們又干了一杯。
但是真正行動起來,我又有點不愿意。我心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去年租男朋友的事情讓我心里一直耿耿的。那個他的形象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么深刻,總也忘記不了。
那是一個大年將近的好日子。
對于一個有家的人來說,大年將近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我們家也不例外,所有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也都不例外。每個人臉上都或急或緩地流動著節日的快樂。
我們由玩笑而刊登了租男友的廣告。
我們的廣告在當天的《墨城晚報》婚約版刊登出來了,刊登出來了我又有些害怕,我真想再對讀者說明一下,我這個廣告純屬玩笑,大家千萬不要當真。但是我這句話卻無法讓讀者知道,因為報紙上沒法寫了。一大早就有人打電話過來,完了,這下玩笑開大了,怎么辦?我的選擇是關機,關機是個好辦法,一概不理!
本來以為關機事情就會這樣過去。但是第二天,英子和阿紫就一個人帶了一個高大的帥男站在身邊。他們對我很好,真的把我當小姨子那樣,我很吃驚,看到她們的幸福,我心里涌起了一絲甜甜的感覺。
一個女人身邊有了男人原來是如此美妙的一種感覺。我不知道英子她們心里是不是很美,但是我已經感覺到了,身邊必須要有一個男人,哪怕是假的。
下午英子姐帶她們租的男友去買衣服,她們要把自己的“男友”包裝包裝,最起碼看起來不像個明星也要有老板的派頭。英子總是那么講究,生怕回家在父母那里有一點點遺憾。
那天買衣服英子很特別地給自己買了一個戒指。一個黑色的鉆戒,漂亮,隨著手指的運動,閃爍著幽微的光芒。這個戒指很特別,預示著英子的理想和對魅力的追求。她覺得這段時間的日子很特別,是她實現計劃的日子!不,那不是她一個人的計劃,應該說是我們姐妹三個人的共同計劃。是她的終身大事,她要好好珍惜!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整個人更是顯得貴氣十足。
等我開機等待那些應征者的時候,等了一整天,竟沒有一個電話找我,幾天過去了,我仍然沒有見到半個人影。
英子知道后很熱心,說這事好辦,回頭她和阿紫以及其她幾個姐姐們通個氣,讓各自的“禮儀生”在他們身邊去幫忙物色。這一招還真靈,經他們介紹,就有幾個自愿上鉤的“魚”游出來了。經過介紹,我見了兩個男生,但是都不如意,不是不夠帥,就是說話不夠體貼。
我在正準備打退堂鼓的時候,阿紫忽然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她們工程部的一個人自告奮勇,愿意出租自己。本來租自己公司的員工有點不好意思,但是阿紫非說這個人不一般,是個碩士。
碩士?碩士怎么跑到倉庫里當管理員了?碩士應該像我們一樣啊,坐在辦公室,拿著年薪十萬八萬的。碩士是高級人才啊,怎么慘到要出租自己的地步了?原來這個碩士是個中文碩士,出學后基本找不到對口的工作,家境不太理想,只好先到倉庫里混一下當個臨時工,權當是體驗生活,然后準備考博的。看來阿紫并沒有哄我,她來真的了,她們是非要我租這個碩士的了。但是以前,我沒有看出倉庫里有個碩士。真是眼皮底下藏龍臥虎,自己全然不知。
這樣一說我還來了點興趣,我忙問阿紫是誰?
阿亮。
阿亮我見過,的確算帥氣,在咱們這一群姐妹租的男友中絕對排得上號,應該說是可以排上前幾名的。在我們公司也是姐妹們經常掛在嘴邊議論的人物。但是沒有誰行動,因為他是一個倉庫管理員,在公司里,他與我們之間地位懸殊。
不不,我說這不合適!
英子姐姐笑了,她說,倉管員有什么大不了,人家有內涵。你帶回家是給你家人看的,誰知道他是倉管員,再說,你們又不是真要談啊——不過呢,有的人要是真地談上了,我們也沒辦法噢。
英子說完,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英子還悄悄告訴我,這個碩士家境不好,自己出來打工掙學費,挺不容易的,你就算幫他一把吧,英子最后看著我的姿勢有些哀求的意味,她總是那么心軟。她輕輕地搖搖我的手說,知道阿紅妹妹你是俠義心腸,對于貧困總是慷慨解囊的噢。
我沒有英子那樣心軟,我問公司里怎么說,大家知道了,我在上級那里怎么交代?租同一個公司的員工,那說出去可是難聽死了你們知道嗎!?
英子說不怕,英子的神情很鎮定。她說誰知道你和他是真是假,事情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那個阿亮也不會說出去,很穩重很有心理素質的一個人。退一萬步說,就算假戲做真了,咱們公司那些臭男人又有誰比得上阿亮!無論人品還是本事,阿亮絕對是最佳人選。
晚上的時候,英子又找我談了一下。廣場上行人逐漸稀少,身后半盞燈在英子的臉上忽明忽暗,我們談笑了很久。英子是一個擅長讓人開懷的女子,和她在一起就愉快。無論是多么短暫的快樂,總還是可以讓人暫時忘記煩惱。我們一起欣賞著墨城的夜景。臨了,英子說,阿紅,咱們單身,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得照顧好自己,就是玩也要玩出自己的個性來。
回來的時候,我心里仍然煩亂得很,阿亮又打電話來催,要求簽合同,答應以真實身份證作抵押。我知道他的確需要錢用,現在讀書很不容易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這么快就進入了阿亮的世界里,居然開始理解起他的困難來了?我們在公司,以前根本就沒有怎么接觸過。
我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悶著。
就在這時候,博姐打來電話,問我要不要參加一個“60后單身貴族群”的春節聯歡。我知道那是博姐最喜歡去的地方,她是單身群體里的鐵桿成員。那個“60后單身貴族群”全部是1960年之后出生還沒有結婚的單身男女,也有離異不愿再婚的,他們在一起時無論男女都穿得大紅大紫。他們組成一個群體,有他們自己的穿著,有他們自己的消費觀,有他們自己的愛好。他們叫群不叫協會,也是有他們自己的意義的,因為他們不需要商量什么,也不需要開會,就是一個群體,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好玩。大家互相傾訴,關心、體貼就是為了抵抗強大的孤獨。總之他們是在一起互相取暖。
博姐的電話來得正好,我也需要有個人陪我聊聊天,解解悶,暫時避開這些解不開的結。
三
那天下雪了,墨城的雪景很漂亮,這是這一年的第一場雪,這樣的雪地里我們一定能玩出好心情。
但是到了博姐那里我發現一切有些不對勁了。
她躺倒在床上,身上胡亂地蓋著幾件衣服,被子扔在一邊。她目光有些黯淡,臉色在窗外大雪的映襯下顯得蒼白。房間里好像有多天沒有收拾了,到處亂糟糟的。茶幾上雜亂地放著一些書,有《高等數學》、波伏娃的《女性論》還有另外一些雜志。床下是她自己設計后到服裝店制作的各種各樣奇怪的鞋,有左右不一樣的,有三角形的,還有如同花瓶的……她有空閑就雕琢這些玩意,每雙都仿佛一件精致的藝術品。現在這些鞋,一片混亂,東一只西一個的。她一定是沖它們發過脾氣的!地上還有男人的照片,40多歲,面孔很陌生,戴著金絲邊眼鏡,照片折了丟在地上,已經被污水浸漬。床邊掛著一個輸液架,上面斜掛著兩個藥瓶,一定有醫生來給她做過治療。
博姐病了。
博姐見我來了,點了點頭,掙扎著坐了起來。
我走近去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不燙。我輕聲地問,姐姐,你怎么了?
博姐搖搖頭說,沒什么。
我知道她在挺著。我趕緊扶她躺下,可是她拒絕了。就在我伸手去扶她的時候,我從她的枕頭底下摸出了一些小小的藥瓶,有好幾個已經是空的。我指著床邊的輸液架,問博姐這是怎么回事。
博姐說沒什么,只是情緒郁悶,長期失眠,身體虛了一點。
博姐的話讓我心酸。
我這才驚奇地發現:原來我一向見到的外表高傲堅強的博姐居然如此脆弱。
我說看你成天吃些西餐,沒什么補益,這樣吧,今天我帶你去“三月九滋補煨湯館”喝點人參鱉甲湯補一補吧。
博姐這回會心地笑了。
很快,我幫博姐收拾好了房間,幫她洗了個頭,帶她出門。她不要我扶,自己上了車。我們驅車直抵三月九滋補煨湯館。
一路的雪景讓自我封閉了好幾天,獨自呆在房間寸步不移的博姐感受到了新鮮,她像個孩子樣的對著飄舞的雪花發癡,繼而發出歡快的呼喊。
三月九滋補煨湯館很清凈,柔緩的古箏樂曲適合修身養性,有幾個老頭子就在下堂打拳,我和博姐也加進去打了一陣,身上微微有點熱,口里都淌著熱氣。
我們坐下來靜聽一曲漢代的鐘鼓曲,悠長和凈。
聽完后我們就到墨河的江心嶼去散步。江心嶼上已經被雪完全覆蓋,像一床干凈的白被鋪在黑色的江面上,顯得安靜祥和。我看到博姐臉上慢慢升起了一點紅暈,精神也好多了。我說博姐你應該學學英子,生活有規律,每天的日子都計劃得井井有條,成天多快樂啊。
快樂?博姐漠然地搖搖頭,目光里藏著很深很深的黑暗。良久,她嘆了口氣說,阿紅,你雖然和英子寸步不離,但是你并不真正理解她。其實英子才是我們這些人里最復雜的。你想想看,英子妹妹離過婚,有過真愛,又被愛情傷害過,還過了這么多年的獨身生活,多不容易。我們這些單身的以前被人視為生活有缺陷的人,英子的每一步都比我們復雜,每一步都是一個陰暗掙扎的歷史,你知道嗎?
現在她心里留下的陰影全部加起來足以淹沒她的人啊!她用手做了一個厚度的手勢。
我驚呆了。我知道英子自從今年打胎之后,情緒就明顯有些低沉,人也明顯比以前憔悴多了,經常忘記事情,她如此細心的人也有時候會丟三落四,相聚的時候往往在酒后慟哭,開始以為勸勸就好了,后來越勸她她越哭得厲害,甚至摔東西。英子發脾氣我們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家都很奇怪。
也許博姐說的對。我們并沒有完全理解她!英子今年五一乘假期租了一個叫小京的禮儀生去黃山了。回來后英子就懷上了他的小孩,我們當時都以為是那小子欺負了英子姐。
我們正準備去找那小子算帳。
英子沒有說話,英子有心思,隨后她又莞爾一笑,我們當時都沒有明白英子笑什么。
后來英子告訴我說她是故意的。英子是真的想要一個小孩,結束這段痛苦無奈的獨身史,獨身生活把她拖得太累了。她不想要丈夫,卻想要一個小孩,她身邊需要有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讓她牽著,耍著,時刻呵護著。
以前她租禮儀生不過是玩,但是這回不了,她來真的了!
我們得知英子懷孕的消息還真替她感到高興。她終于要翻身了!不必像我們平時開玩笑說的那樣等來世翻身,她今生就可以翻身了!
我們姐妹三還決定給孩子三個媽媽,三個人共一個孩子,英子是正媽,我是副媽,阿紫是季媽。
但是到六個月的時候,英子去醫院檢查,她想看看體內的小家伙是什么樣子,因為她常常感到了體內的一些蠕動,感覺小家伙的興奮和小小的情緒。出于好奇和高興,英子要去看看自己的寶貝。
但是結果很不理想。這也是我們大家都沒有想到的。醫生說她身體太差,胎兒必須打下來,否則有生命的危險!我們只知道英子身體很弱,但是沒想到連孩子也不能要。
英子堅決不從,她罵那些醫生全部是胡說,全部是混蛋,她甚至把診斷結果撕得粉碎。這是我所見的英子第一次發狂罵人。她一個人躲在家里哭好了幾天,門閂得嚴嚴實實的,誰也進不去,后來她在那個房間沉悶了好幾天才開門:不行!我就是死也要把孩子生下來!把我的命根子快樂地放飛在這個世界上。
醫生勸她說,從檢查的情況來看,胎兒并不理想,英子長期喝酒、失眠、疲勞、情緒煩躁,腹里的胎兒很可能是先天性癡呆,生下來也……
英子崩潰了!
經過好幾天的沉思,英子決定去做掉孩子。
那可是從她身上割下的一塊肉啊!
孩子打下來了,英子整個人縮小了一圈,瘦得不成樣子了。整天惶惶不可終日,誰也不理,只是偶爾去一個心理醫生那里坐,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開車回來。
突然,有一天英子離開了我們,不辭而別。我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她打電話過來說,她要一個人到墨盤庵去修養兩個月,因為墨盤庵清凈,山清水秀,和那些尼姑在一起也不會感到孤獨,每天還可以祈求神靈的保佑,感受佛教的萬法皆空的妙趣,可以欣賞墨山上千奇百怪的植物和動物。
英子的任務是養好身體,下次再來!
她一定要有一個孩子!這次失敗沒什么,下次一定要繼續尋找機會!
英子的倔強是無法勸解的!
英子在墨盤庵很少打電話給我們,兩個月后的英子回來了,仍然是那么漂亮,那么陽光燦爛,滿面春風,絲毫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英子回來大家都很高興,集體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會。
我并沒有想到英子還曾經對博姐說過自己要自殺的念頭。但是那時候即使要自殺,也是可以理解的,那樣的創傷給了誰誰都承受不住!英子畢竟是個女人,畢竟脆弱!
我和博姐之間保持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沉默,我無法擺脫博姐告訴給我的英子的故事。
博姐看我低頭沉思了這么長時間,說阿紅,你就別在這里木了吧,咱們去玩玩雪,小時侯經常玩,玩玩雪有一種童年的感覺!
我沒有動身,我把阿亮自告奮勇要求我租他的事情跟博姐說了,我說我很亂,公司要是知道了多不好,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也許我是在走向不歸路。
博姐沒有說話。
我說姐姐你就給我指一條路吧。問你哪。
博姐看了看我,嘆了口氣,她并沒有正面回答我,她說阿紅你知道嗎,我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外表裝得很酷,清高、自傲、自閉,總以為自己才是這個世界的精英,其實錯了,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弱小的群體,我們無一例外,都是弱者。我們遠離了人群,活在自己內心里。時時刻刻擔心自己受傷,其實我們誰不是最創痛的受傷者……人的一生多么短暫啊,像流星,一閃而過,連一絲灰燼也不曾留下!
博姐說這話是嚴重的表情,讓我差點哭出來了,我感到了博姐內心的沉重。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博姐不再說了非要拉著我去玩雪。她玩起來真瘋,剛才還病怏怏的,現在起碼年輕了十歲。
臨走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看著我說,那個碩士需要你的幫助。就當是行一回善事吧!
四
我最終帶阿亮回家了。
阿亮的表現非常出色,街坊鄰居,我所有的親戚都對他贊不絕口。這使我幸福得有點眩暈,我不停地在他臉上親著。當然最喜歡他的還是我的父母,有這么個讓眾人稱贊的女婿,我的父母是感到很欣慰的。
阿亮也很會表現,拉著我父母的手問寒問暖。那天雪還在下著,母親凍手,阿亮硬是把自己的一雙羊皮手套脫下來戴在我母親手上,還給父親揉背。他拉著我母親的手,看著上面蒼老的斑痕,輕輕地揉搓著,感嘆著,說些貼心話,讓我家人更覺得他是一個善解人意能夠理解寬容人的好女婿!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演戲,他是一個熟練的演員。我也在演戲,不過我演的是陪襯,我的形象是來陪襯他的。我的父母家人和所有的親戚也都卷進了這場戲里來了。他們演得那么認真,對這場戲的內幕渾然不知。
那天下午,我和阿亮到墨山上玩。那是墨族的祖先墨德天當年起義稱王的地方,我們去攀登墨山上的墨王天壇,那是墨王郊天的地方。墨山方圓百里,崇山峻嶺,是一個好地方。
天壇上有人來過,臺階上有一串踏雪的痕跡。饑餓的山雞不時地嘎嘎叫著。一些融化了的積雪在昨天晚上又結了冰。臺階上有些滑,雪地里走路很笨重,我走了幾步就走不動了。阿亮卻一路小跑,走在前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沖著阿亮大聲地喊:喂——
我的喊聲驚起了幾只宿鳥,它們撲楞楞地飛起來,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阿亮向我走了過來。我氣都快喘不過來了,沒好氣地說:哎,小男生,小男生,你拉我一把嘛。
阿亮聽我叫他小男生,很氣憤,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他一下子抓狂了,憤怒地看著我,他先是抓起地上的雪往我身上撒,然后又抓起大塊的雪團望自己身上打,他忽然睜大眼睛歇斯底里地沖我喊:我不是小男生!我不是小男生!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叫阿亮!我有自己的名字,你為什么總叫我小男生?!
他走上前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著我,問我。然后我看他轉過身去,目光凄然地望著天空,淚水在他眼中閃爍。他是一個男子漢,他自己也這樣認為!
我被阿亮的異常舉動震哭了。
我們靜默著佇立了很久,誰也不理誰。雪花都落了一身。不知哪里來的一股勇氣,我抖抖身上的雪,走過去握著他的手說對不起,是我錯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晚上,經家里人商量,讓我們同睡一間房間。這個決定在意料之中。都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現在談了朋友睡在一起也沒什么,在他們心目中我和阿亮早就應該睡在一起了。我向母親提出過建議,建議阿亮睡客廳的沙發。母親沒有同意,說那太沒有待客之道了,人家來是客人,又不是借宿的,怎么能這樣呢,再說將來還是咱們的乘龍快婿呢。她認為我還是榆木腦袋,沒開化!我又不好跟母親說我這是租的男友,只好作罷。
有什么辦法呢,一切順其自然吧,只是真要發生什么我一點準備都沒有……這叫自食其果!
還好晚上我和阿亮一個人一床被子,他睡他的我睡我的。我看會電視就睡了。阿亮和我聊了兩句,然后拿出書來看,他可是要考博的噢。我嫌燈光太亮,睡不著,阿亮就把身子側過來,用他寬大的身板把我遮住。
一個男人在我身邊觸手可及。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我自己也說不清。我躺在床上就胡思亂想著。我想著阿亮。今夜,他想怎么辦?
總之我睡不著了。我翻身爬起來沖著阿亮說,喂,注意點影響不要讀出聲!
阿亮就不讀了,他拿出筆來寫,把本子劃得嘩嘩直響。
真是傻冒!我冒出一句就倒頭睡去。
開始我對這個阿亮還有些害怕,男人沒有不色的,而且這么好的環境,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門關得緊緊的,我一個大美女在她旁邊睡著,他要是一激動,那真是什么都發生了。可他是個書呆子,一心只想他的事業。現在我不怕他了,我把身子朝他靠了靠,他沒有動,我干脆把頭靠在他大腿上。我感覺到了他的激動了,他沒有動,但是下身有些微的顫抖。我有些得意,干脆伸出手抱著他的腰。他受不住了,打了個哈欠,說累了,就倒頭睡下。
他的冷漠讓我很生氣,我覺得他完全是自以為是,我恨透了這種男人!我爬起來拿著枕頭照著他的臉就打,他不還手,我打他一下他就數一個數:一、二、三、四、五、六……
亂打一氣之后,我停了下來厲聲問他,你數什么數!?
他說,你記住啊,我可是來當男朋友的,不是來挨打的,呶,你剛才打了我20下,每下人民幣5塊錢,就是100塊噢。你記住了,今夜你欠我100!還有,前幾天你共親了我16口,每一口是10塊,你自己記好了,嘿嘿。
親一口還十塊,誰說的?
那你說親一口多少錢?阿亮反問我。
一分錢也不值!什么狗屁邏輯,還博士哪!我不屑一顧地說。
好,不要錢的吧,是你說的啊,那我來親你,說著就把嘴撮尖了湊過來了。
我噗嗤一下笑了,連忙往一旁躲閃。阿亮也跟著笑起來。
母親聽見我們房間有動靜,和父親一起爬起來了,走到門口,聽見我們房間有說有笑,就又回去了,只是喊了聲,瘋丫頭,這么晚了還不睡,吵著人家鄰居!
我在父母眼里永遠是個孩子。
五
7天結束了,最后阿亮討價還價,多給了他1000元錢,那是我自愿給的,他的確當了一個很稱職的男朋友。讓我在家里很風光了一下。
我會永遠記住這個人的。只是以后我見了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憐憫他,還有些滄桑感,我相信這是他身上發出的獨特的男人氣味。
我和阿紫在公司等著24小時過去。如果英子真的失蹤了,我們姐妹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樣子。
還差一個小時整個24小時就過去了,英子家里不停地打電話來問我們英子回來沒有。我看看表跟阿紫說,可以了,咱們報警吧。
我們拿起電話準備報警的一瞬間,英子奇跡般地站在了我們面前。我們先是一楞,繼而大喊英子英子!
英子就是英子,我們的大姐大!
我和阿紫一下子跳起來,抱著英子,我們三個人淚水流到了一塊。
英子給我們一人拿出一份新年的禮物,然后說,放心吧,姐姐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會記得你們的。
回來了就好!我們拉著英子的手一起去阿紫家,這時我奇怪地發現英子手指上的戒指不見了,只剩下她小巧美麗的手指。那是她在特別的日子為了自己買的,她要和小丁再生一個小孩,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她得走好!現在戒指沒了,是不是因為小丁走了?還是英子有其他的改變?
我問英子,你的戒指呢?
英子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笑著說,哦,想起來了,送給別人了。仿佛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她說得很輕松。
送人了?送給誰?英子姐,你別騙我了,你是不是……
英子臉沉下來了,她終于回憶起來了,她說話的語氣很緩慢:我是把它送人了,送給了心理醫生。因為這個世界上,他是我真正的支持者,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就還記得這份支持。英子說這話時目光有些呆滯,仿佛沉到很深很遠的冀望中了。
我們知道那個心理醫生,他和英子關系非常要好,而且對英子也非常重要,她有重要的事情都會去商量那個心理醫生,因為英子總是懷疑自己的心理出了毛病。
英子還告訴我們一個消息,說她搬走了,家里的東西都拿走了,她打算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居住,她覺得清靜是一種享受。這是英子自己在給自己找借口。我們知道她最近和那個“禮儀生”小丁鬧得很不快樂,幾乎要拳腳相向了,英子最后采取了忍讓,退出來了。這證明英子想要一個孩子的計劃完全落空。難怪她的臉上那么空洞洞的一副表情,即使和我們在一起玩樂,那種痕跡也不曾片刻消失。
英子問我的男朋友租好了沒。我搖了搖頭。
英子不說話了,有點木木的,她又望著過往的行人發呆。我們三個也都不再說話了,彼此沉默著。
突然,英子笑了,她準備再說什么,這時候阿紫的電話響了,找我。
找我?我有點納悶,誰找我還需要通過阿紫啊,不能自己直接打我手機嗎?真是多此一舉。
我沒好氣地接過電話,是阿亮。
阿亮說怎么樣,今年過年租不租啊,要租還租我吧……
真是死不要臉!我笑著罵了一句,阿亮永遠是那樣大膽、瀟灑,把一個如此難以出口的話題說得這么輕松。我躊躇了,沒有回答他就關機了。
原來阿亮去年的博士考上了,但是就在他正要去就讀,正要去趕自己的美好前程的時候,他父親意外地中風了,為了救活父親,阿亮放棄了學業,在墨城另一家公司做文秘,一個月才拿一千多塊錢。他欠了很多債,被債主逼得沒法了。快過年了,他就想起了我,又來找我,希望我能再次租他回家。
我不知所措,看著英子不自然的笑容。英子走了,給我們留了自己新家的電話號碼,讓我們有時間一定要去她那里看她。
英子流淚了,弄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
六
離過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大年初一,明天就是我們祖國和人民歡慶新春到來的大好日子,今天是個好日子,明天也是個好日子,我們祖國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我一個人走在陰冷的大街上,茫然不知去哪里,我是不是要帶阿亮回家?帶回去?那是一個不錯的男人,雖然有點懷才不遇。
我找了一家咖啡館喝了兩杯咖啡出來,想起了英子,想起英子更加加重了我復雜的心緒,已經好幾天了,英子的新家應該安頓好了吧,我頂著寒風給英子的新家打了一個電話,我要打攪他清凈逍遙的生活了,到她那里去看看。
接電話的是另外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問你們這是哪里,我找英子。
對方說的話讓我驚呆了,她說,對不起施主,這里是墨盤庵,我們這里沒有英子,眾尼姑們都叫法號。
英子出家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了,掛斷了電話,英子姐,你安靜地修行吧,我不打攪你了。
我站在機場的門口,看著匆匆往家趕的人群發呆,就在這時候阿亮的電話又嘟嘟嘟嘟嘟嘟地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