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志剛敢動手打他,老劉頭覺得兒子是想扇子想瘋了。志剛這一拳打傷了他們爺倆的感情,也打醒了老劉頭,扇子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了。
老劉頭迎來了第二春
午睡醒了。
老劉頭睜開眼,愣了幾分鐘,扭臉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快四點了。他趕緊雙手一撐,頭往前伸坐了起來。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被壓得吱吱響,連床頭都跟著搖晃。緩了口氣,他抬眼望著對面寫字桌旁摞著的兩個大木箱,上面擺放著老伴的遺像,心情頓時復雜起來。
老伴是幾年前得病死的。臨咽氣時,她讓老劉頭當著全家人的面發誓,等她死后不再另娶,叮囑他在郊區買塊墳地,她先去,在那兒等著他。
發誓的情景老劉頭還記得,墳地卻沒辦成,太貴買不起。老劉頭只好把老伴的骨灰拿回家,放在床底下。每逢清明節和老伴的忌日,或是陰歷十月初一送寒衣,他都要把骨灰小心地請出來,放在老伴遺像前,點上香燭,擺上幾樣老伴生前愛吃的小菜兒,晚上再到護城河邊或十字路口,燒些紙錢祭奠一番。
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老劉頭有話要對老伴說。他下了床,貓著腰,從床下捧出一個瓦罐,像個泡菜壇子。他用嘴吹了吹表面的塵土,苦著臉嘟囔道,老伴啊!你知道嗎?這幾年我多寂寞,多無聊啊!
老劉頭今年62歲,京郊平谷人。年輕時當過三年汽車兵,復員后到汽車公司當修理工。不到半年,認識了小他兩歲,在區招待所當服務員的老伴,一年后結了婚。
每當看到媳婦高挺的胸脯,他總會想起家鄉的大蜜桃。不管上班多累,到家一看見媳婦,一天的疲勞就會減去大半。有了兒子志剛后,媳婦肥碩的乳房漸漸下垂,幾乎快到肚臍兒了。到了夏天,媳婦在屋里洗身子,老劉頭既不幫她搓背也不管打肥皂,卻認真地用手托著媳婦的乳房,拿毛巾輕輕沾著水,小心翼翼地擦洗,臨了還不忘在乳房下面抹點爽身粉。瞧他那愛不釋手、樂此不疲的神情,媳婦常常笑出聲來。
老伴走了,老劉頭的身體沒大毛病,精神的苦悶卻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他學著別的老頭,養了兩只畫眉,每天清晨提著籠子到公園遛早。窗臺上也添了幾盆花草,還養了一缸龍井魚。晚飯后,電視一直看到睜不開眼,可一上床精神頭又來了,拿著晚報從頭版看到末版,連廣告都不放過,怎么也睡不著,仿佛困勁兒過去了。老劉頭是個粗人,他沒法將他的心思告訴畫眉,也不會在花草前吟詩作畫,他只能沖著那缸龍井魚發愣。這些消遣幫他打發了白天的時間,晚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躺在床上渾身叫勁,一股股熱力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整個身子像個該修整的自行車。老伴沒了,誰來幫他松松筋骨呢?聽著吱吱的床響,看著一小半床空著,老劉頭經常睜著眼到天亮……
最近一段日子,老劉頭的心情慢慢好起來,情緒有了微妙的變化——他心里有人了。
兩月前,老劉頭像往常一樣,從公園遛鳥出來,在門口報亭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正在鼓搗電動三輪車,車上放著幾摞報紙。看他滿頭大汗的著急樣兒,就知道車出毛病了。老劉頭走過去,手里拎著鳥籠子,站在車前笑著問:“打不著了吧?”
小伙子抹了把汗,看了看老劉頭:“不知咋的,發動不了咧。”
老劉頭聽小伙子說話的尾音兒,好象名人簽字總喜歡在名字下面畫一道彎兒似的,馬上蹲下身,把鳥籠放在一邊問道:“平谷的吧?”
兩句平谷話沒說完,老劉頭已查出了毛病,點火器燒壞了。
“師傅辛苦,坐下歇會兒。”
隨著聲音從報亭里轉出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女,也帶著平谷口音,手里提著馬扎兒,神態舉止使老劉頭突然想起了過世的老伴。那令他不得不將眼光停留幾秒鐘的肥大胸脯,讓一向有禮兒有面兒的老劉頭愣是沒把話茬兒接上。眼前的婦女,親切的笑容讓他感到悶熱的三伏天剛剛下了一場大雨,又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妹。他有心問問她家住平谷什么地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劉頭接過馬扎,聞到婦女臉上擦臉油的香味,是大寶護膚霜,老伴生前最愛用的化妝品。吸著這熟悉的香味,老劉頭那顆焦躁的心仿佛歸了位。
從此,老劉頭遛鳥的時間改在了下午。每天他借著買晚報在報亭旁待一會兒,知道了這個婦女叫許淑琴,修三輪的小伙子是她姑爺。許淑琴今年五十一歲,三年前她丈夫在建筑工地干活時從絞手架上掉下摔死了,平谷老家的地讓鄉里賣給了房地產商,現在跟閨女一起過。一來二去,倆人像掃帚和簸箕,總愛往一塊湊。老劉頭愛看連續劇,他不明白電視里的鰥寡老人談戀愛,為什么總是老太太幫老頭洗衣做飯,喂湯喂藥。要是那樣,他寧愿上敬老院。老劉頭需要把心交給對方,只要他高興累死都愿意。
今天晚上,老劉頭打算見著許淑琴,跟她商量結婚的事。一想到要在感情上往前邁一步,又勾起他當年向老伴發誓的情景。他捧著骨灰壇兒懺悔地叨嘮了一會兒,想對自己的良心有個交代。當初答應老伴,是為了讓她安靜放心地走,不要因為身后的事合不上眼。老劉頭也沒想到老伴的離去對他今后的生活影響這么大。
等到情緒稍微穩定后,老劉頭將骨灰放回原處,扶著墻慢慢站起身,晃晃悠悠地來到客廳。
防盜門一響,上初一的孫子小凡放學回來了。甕聲甕氣地叫了聲“爺爺”。要是往常,老劉頭會說些放學啦,留沒留作業什么的,今天他沖著孫子突然冒出一句:“小凡你記著,不許早戀!”
孫子嚇了一大跳,疑惑地看著爺爺:“您說什么呢?”
在家里,小凡不怕爸爸,志剛開出租起早貪黑顧不上他。小凡的媽媽慧娟,下崗后在娘家姨的洗衣店幫工,也很少關心他的學習。他就怕爺爺,開家長會都是爺爺去。發現小凡學習成績下降或是在外面惹了禍,老劉頭輕則教訓幾句,重則體罰。墻上的雞毛撣子如一把利劍懸在小凡的腦袋上,每當小凡想在學習上偷懶,或是想去網吧,總要望著墻上的雞毛撣子做一番思想斗爭。老劉頭信奉棍棒下面出孝子,盡管他對兒子志剛的棍棒教育沒取得什么成果,他也沒對自己的教育方法有所反醒,反而認為自己打得對,若是不打,兒子志剛早進大牢了。慧娟對老劉頭很不滿,背地里稱他“土匪爺爺”。
老劉頭拿起暖瓶往茶缸里續滿了水,用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梗兒,很舒服地喝了兩口。他走到正在做作業的孫子面前,撫摩著他的腦袋,感覺頭發硬得扎手,什么也沒說。又來到窗前,窗臺上擺放著文竹、吊蘭、萬年青,還有一盆羅漢松,都是觀葉植物。老劉頭午睡起來總喜歡在花草前站一會兒,綠葉讓他覺得安神養眼。他拿起花盆上的小竹簽一下一下地松著盆土,想著再弄一盆牡丹或海棠,月季也湊合,能開花就行。認識許淑琴后,老劉頭養花的興趣也有了變化,綠葉中能有幾朵小花開著才完美舒心。
七月的天氣太熱,黑得又晚。下午四五點鐘,太陽還在西南角高高地掛著。往常這個時候老劉頭都去報亭見許淑琴,今晚他倆約在北邊護城河見面。許淑琴能夠走出報亭跟他約會,老劉頭認為他倆的關系已初步確立。見面的情景,老劉頭昨天夜里在床上演繹了大半宿。先是沿著河邊溜一會兒,等天色完全黑下來,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說正事前講個笑話活躍一下氣氛,一個不夠就多準備幾個,等許淑琴高興了再談婚事。老劉頭要拉著許淑琴的手告訴她,他打算旅游結婚,帶她到蘇杭逛逛,再到上海給她買點衣服。然后呢,老劉頭想到下一步驟臉上有點發熱,他想摸摸許淑琴肥大的胸脯。正是這肥大的胸脯讓老劉頭覺得許淑琴有老伴的影子。以前許淑琴總是坐在報亭里跟老劉頭說話,擔心旁人看見。老劉頭坐在外面,看見許淑琴側著身,雙手把報紙立起來,在桌上一墩一墩地,帶動著胸脯跟著顫動,老劉頭的腦袋暈暈糊糊地,分不清身體的哪根神經也隨著抖動。
老劉頭放下小竹簽,轉向鳥籠子。食罐和水罐都不用添,天太熱了,他想給畫眉洗個澡。天黑前的幾個小時著實難以打發。
現如今老劉頭得感謝這兩只畫眉,沒它們他怎么能認識許淑琴呢。每天早起,他第一件事就是給畫眉添食加水,還要削一小塊水果卡在籠子上。小鳥跟人一樣容易上火,天熱還要隔三差五地讓畫眉洗一次澡。老伴沒了,只有畫眉還愿意讓老劉頭幫著洗澡。老劉頭將一個籠底大小,兩三公分深的小水盆拿到籠子旁。畫眉站在棲木上,歡快地扇著翅膀,昂頭張嘴地高唱起來。老劉頭卸下籠底,將籠子坐在水盆上。畫眉先用嘴伸進水里試試水溫,太熱或太涼都不愿意下去。小鳥下水后,用兩翅撲打著水,向身上潑灑,然后抖動羽毛把水甩掉,再用兩翅向身上灑水再甩掉。這樣反復多次后,畫眉身子一縱,跳上棲木,開始用嘴梳理身上的羽毛,歪著腦袋告訴老劉頭它已經洗好了。
老劉頭給畫眉洗完了澡,他的心早已飛到了護城河邊。他決定提前出發,在河邊等著許淑琴也比在家里耗著好,早點去也能表示出他的誠意。他回到自己屋里換上新買的一套深紅色健身服和淺棕色旅游鞋,站起來用手在身上摩挲了幾下。老劉頭身材高大,頭發花白還是近兩年的事,國字臉上皺紋很少,說話聲音中氣十足,跟念京劇道白一樣有板有眼,舉手投足更像舞臺上的架子花臉。他此時的心情極好,走到老伴遺像前,想再嘮叨幾句。
遺像的照片是老伴三十多歲時照的。安詳的笑容仿佛并不介意老劉頭晚上的行動。微微翹起的嘴角,好象在問老劉頭,還記得當年咱們的第一次約會嗎?
老劉頭當然記得,也是在夏天。那時姑娘找對象首選是軍人,其次是工人。老劉頭前后兩樣都占全了。第一次見面,老劉頭特意穿著從部隊帶回來的軍裝,沒有領章帽徽,軍人的風度還在。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老伴看著他一個勁地笑。天太熱,汗水把老劉頭的帽子浸濕了,汗珠順著脖子往下淌。老伴掏出一塊白手絹遞給他,老劉頭把手絹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多好聞的香味,攥在手里沒舍得用。兩人關系確定后,有一次老伴問他喜歡自己什么?老劉頭看著老伴高聳的胸脯,把手伸了進去……
冰箱上的魚缸里,幾條胖乎乎的龍井魚正浮在水面大口地吸著空氣,老劉頭捏了幾粒魚食扔進去,幾條魚不約而同地游到了水底。他嘴里哼著二黃下了樓。
路邊象棋小戰
老劉頭在這條胡同住了幾十年。街坊鄰居大多是十幾戶的大雜院,也有不少也同他一樣住在沒有暖氣、幾家共用一個廚房廁所的簡易樓里。胡同當中緊挨著舊廟改成的小學校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古槐已經長空芯了,依然茂密,兩人合抱的樹身用一個半米高的磚砌的池子圍起來。無論是老人曬太陽閑聊、年輕人下棋吹牛,大槐樹下很少沒人的時候。
自行車棚子前,陳瘸子正蹲著鼓搗他的“摩的”。年近五十的陳瘸子年輕時當過工程兵,趕上隧道塌方沒給砸死,揣著二百元復員費,拖著一條殘腿回了北京。如今靠開“摩的”維持生計。
陳瘸子看見老劉頭從樓里出來,高聲說:“相親去啊,殺兩盤兒再走?”
老劉頭聽到“相親”二字愣了一下。陳瘸子外號叫“博士”,是個什么都不太懂又什么都知道點的老胡同串子。老劉頭去見許淑琴,陳瘸子再博士也不可能知道,沒準看見自己穿了身新衣服順嘴胡說。老小子就是嘴欠揍,見誰都沒正經。
時間還來得及,老劉頭決定坐下來跟陳瘸子下兩盤,放松一下心情。
兩人擺放好棋子,陳瘸子問:“怎么沒帶鳥籠子?”
“剛給鳥洗完澡,馬上出門遛容易著涼。”
陳瘸子下棋常出怪招,捎帶著滿嘴的葷話。他取勝往往是拿話干擾對手,好趁火打劫。陳瘸子開局先用炮把老劉頭的左馬兌掉,老劉頭用車抹平。陳瘸子又用另一炮將老劉頭的右馬吃掉,老劉頭順勢出車,掏出煙問:“還有新鮮招沒有?”陳瘸子嘴里叨咕著:“打了一輩子炮,老了還玩命往前拱。”說著將七步卒推到了河邊。
老劉頭看著棋盤上的楚漢河界,兩眼游移不定,心思又飛到了護城河邊。他琢磨著許淑琴這會兒正忙著賣晚報呢,賣完了還要回家梳洗一番,跟自己一樣換上干凈衣服,和孩子們說她出去串個門。在河邊上,老劉頭要和她說什么,她應該心里明白。相處兩個多月,兩人的心已經靠攏到一塊兒,像家鄉的大蜜桃一樣到了該采摘的時候了。
“將軍!”陳瘸子喊了一聲,老劉頭像是睡夢中被驚醒一般。陳瘸子從棋盤邊上拿起老劉頭的紅塔山抽出一支,點著火看著老劉頭:“想什么呢?”老劉頭看著棋盤,也納悶,還沒走幾招,就敗局已定。周圍不知什么時候站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他覺得掛不住臉。陳瘸子是個臭棋簍子,讓他一個車都沒贏過自己,今兒要是栽在他手里,不定有多少廢話從他那張歪嘴里吐出來。以后就是贏他一百次,他也會拿今天來說事。不行,不能給他這個機會。老劉頭收回心,開始認真對付陳瘸子。
太陽在西屋的房脊上落出大半張臉。第二盤棋開始了。老劉頭開局,先手二路炮當頭。陳瘸子開始忽悠:“掄炮,有種!大老爺們不能用炮,活著還有什么勁兒。我歲數比您小,這方面跟您有一拼,向您學習。”“當”的一聲,陳瘸子順手八路當頭炮,老劉頭跳起二路馬。陳瘸子繼續忽悠,“馬上工夫咱可不差,甭說下棋,大洋馬咱都騎過。”陳瘸子跳左馬,老劉頭將右車提起一步。陳瘸子看著老劉頭說,“橫出車,這我就不能跟您學了。我開摩的在大街上橫著走還不撞死幾個,咱奉公守法。”他平步出車,老劉頭將橫車拉到了左肋,陳瘸子看到老劉頭右方空虛,趕緊用左車擠住老劉頭的三步卒,意在平卒后吃馬,嘴里還找補一句,“這年頭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陳瘸子是倒插門的女婿,還有個外號叫“臥槽馬”。下棋時最恨別人用馬贏他。他要是先手,總是用炮將對方的兩個馬兌掉,誰要是用“臥槽馬”贏了他,等于往他臉上啐吐沫。
老劉頭不顧自己右路受威脅,挺肋車塞住陳瘸子的象眼。陳瘸子樂了:“繞這么大彎子就是惦記我這馬。馬肉好吃,可你得制服它。馬要是撂起蹶子,把炮給踢折了,得不償失不是。”在觀棋人們的笑聲中,陳瘸子飛了邊馬。
至此,老劉頭已完成了布局,只需再給陳瘸子一個糖豆含著,就可以展開絕殺了。
老劉頭不動聲色地把左車慢慢地往前推了一步,還是橫出車!將左馬暴露在陳瘸子的炮口上。陳瘸子心中暗喜,頭一盤老劉頭稀里糊涂地輸了,顯然是心里有事,有點分神。這盤沒走幾步又出現這么大的漏招兒,沒準讓我給忽悠暈了。他揚起腦袋,手抱著瘸腿,甩出一連串的片兒湯話:“我要是這么把您的馬給吃了,別人會說我欺負您,您要是成心想輸也換個花樣,否則贏了您我也覺得寒磣。我大人大量,您緩一步吧。”
陳瘸子見老劉頭抽著煙,臉朝著棋盤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心里又犯開了嘀咕:老劉頭的棋藝在自己之上,很少出現大的紕漏,這里面會不會有詐?陳瘸子緊抽了兩口煙,把瘸腿放下來,壓低身子盯著盤面,算計著三五步之內看不出老劉頭能把自己將死。看來老劉頭是真糊涂了。心說給臉不接著,嘴上卻說:“對不住了您呢,沒出槽先宰了你。”他拿起右炮狠勁砸老劉頭的左馬,差點把棋盤弄翻了。
時機已到,老劉頭眼里放光,長驅直入使出一招炮八進五,逼退陳瘸子的左馬。“啪”的一聲,中炮吃兵將軍,陳瘸子支士招架。老劉頭不等陳瘸子還手,左車重肋,迫使陳瘸子崴將。前車直挺吃士,陳瘸子中士一抹。后車右肋再將,陳瘸子只能墊上中炮。老劉頭窮追猛打,吃炮逼宮,陳瘸子老將歸位。老劉頭左炮重將,連出七招,陳瘸子死于雙炮之下。
時間不早了,老劉頭站起身往外走。陳瘸子好象才醒過悶兒來,沖著老劉頭的背影說:“別走啊,三局兩勝。”
在胡同口,餃子館老板關二正吆喝著伙計們抬啤酒。關二跟老劉頭歲數相仿,新近死了老伴,與老劉頭同命相憐。老劉頭到餃子館,兩個人也能聊上幾句,更多的是喝酒逗樂。關二沖老劉頭擺了個“請”的手勢。老劉頭說聲“今兒個有點事”,腳步沒停徑直向北走去。
撞見兒子嫖娼
老劉頭遛鳥的公園,出胡同東口往北不到一站地。實際上就是一片樹林子,用柵欄圍起來,連個亭子都沒有。因為不要門票,早起晨練的,遛鳥遛狗的,晚上扭大秧歌的,人不少,且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今天晚上他和許淑琴約在更往北的護城河邊上,免得碰見熟人。
路燈齊刷刷地亮了,人行道上停著一輛挨一輛的小轎車,明亮的燈光和車身的反光交織在一起,讓岸邊大柳樹的陰影顯得更加暗淡與安靜。老劉頭和許淑琴坐在樹下的水泥凳上,面對著河水。他們選擇這個時候約會不光怕熟人看見,連陌生人也不愿意看見。這把歲數,在任何人面前親熱都會抹不開臉面。心靈的訴求比吃飯更重要,兩人只有將知心貼己的話說夠了,聊透了,回家才能吃得更香。
晚風飄擺著柳枝,一天的暑氣正漸漸地退去,緩緩流動的河水送來了絲絲涼意。此時此刻的老劉頭卻實打實地感到,今晚是這個夏天最悶熱的一天。他開始冒汗,呼吸急促,整個身體像個打足了氣的輪胎,把骨頭縫兒都擠沒了。他想開口說話,事先準備好的幾個笑話好象都忘在了家里。他費力地掏出煙,點了三次火都沒著,拿倒了。他把煙和打火機揣進兜里,用余光看著許淑琴。許淑琴身子不動,眼睛望著河面,等他開口。老劉頭對自己失常的表現始料未及。他是過來人,拉許淑琴的手,跟她說結婚,近而摸摸她的乳房,這些他在夢里演練過好幾回,不是什么難事,現在老劉頭卻變成了木頭。他用意念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嘴巴,逼著自己數到三時必須握住許淑琴的手,結果都數到六了,手還揣在兜里。老劉頭抬起另一只手,感覺胳臂上墜著好幾個秤砣,終于從許淑琴的后背搭在她肩上。許淑琴不好意思地說:“當心讓別人看見。”老劉頭沒聽出埋怨倒聽出了鼓勵,揣在兜里的手從許淑琴的胳肢窩底下掏進去,輕輕捏了幾下豐碩的乳房,悄悄地說:“你這兒借用一句外國話就是‘哈拉碩’(好)!”老劉頭年輕時學過幾句俄語。
“‘不好’怎么說?”
“捏哈拉碩”。老劉頭就記得這兩句。
許淑琴轉過身,臉朝著馬路說:“老了,快垂到肚子上了。已經不哈拉碩了。”老劉頭跟著轉過身來說:“我捏著哈拉碩就行。”
老劉頭為自己玩了一把洋幽默有點得意忘形。
他拉住許淑琴的手,另一只手捋著她的胸脯正要往下走,許淑琴身子往旁邊一躲,用嘴努著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小車說:“你看你看,那輛車怎么直晃悠。”
不遠處有一輛出租車頭部扎進樹叢中,屁股朝外,車身正上下有節奏地顫動著,聽不見發動機響,也不見排氣管冒煙兒,車里肯定有人。
“興許是偷車的。”許淑琴無意間說了一句。她這么一說,倒激起老劉頭見義勇為的豪情來。老劉頭向來愛管閑事,街頭勸架,公交車上抓賊,只要讓他趕上決不袖手旁觀。他站起身,邁著方步走過去。當看清了車牌號時,他心里“咯噔”一下,扒著車窗向后座上一看,只見一個黑乎乎,又圓又大的屁股砸夯似地運動著,他的火一下子撞到腦門上。
老劉頭太熟悉這個屁股了。當它還是學齡前的小屁股時,老劉頭往這個屁股上抹過痱子粉、清涼油和花露水,帶去醫院打過針。上學了,小屁股漸漸長大,無論是因為在學校不好好學習或是跟胡同里的孩子打架,老劉頭沒少往這個屁股上掄笤帚,抽雞毛撣子。
原來正是兒子志剛的車。
老劉頭壓著火沖著車里罵了一句:“王八蛋,你給我出來。”由于生氣,他聲音都變了。許淑琴聽到老劉頭的罵聲,趕緊跑過來,拉住老劉頭就走,讓他少管閑事。這種事躲都來不及,她后悔剛才多說了一句。
老劉頭正在氣頭上,顧不上跟她解釋,他挽起袖子,沖著車里蹦高地罵:“兔崽子,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車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年輕女子,一看就是外地人,正系著扣子,手里還露著半張五十元人民幣,腳剛一落地,撒腿就跑。
緊跟著退出一個肥胖的背影,手里拿著一個玻璃茶缸,站起轉過身,舉起茶缸要砸老劉頭,等看清了人,他又把手收回,嬉皮笑臉地說:“是您哪,我還以為誰呢。您怎么上這兒來了?”他順勢瞄了一眼老劉頭身后的許淑琴。
許淑琴正用兩個肉滾子似的胳臂從背后使勁抱著老劉頭,整個上身貼在老劉頭的背上,生怕老劉頭跟人打起來。老劉頭嘴上還在罵:“好小子,沒事兒跑這兒打野食來了,回家再跟你算帳。”
許淑琴這才反應過來,車上下來的是老劉頭的兒子。她把手臂猛地縮回來,待著不是走也不是,不知怎么才好。
志剛將眼光從許淑琴身上移開,看著他爹說:“今兒這事您最好別跟小凡他媽說,她要是知道了,跟我離了婚,可別怪以后沒人給您做飯。”志剛話里透著火藥味。
“王八蛋,你還敢威脅老子!”老劉頭的火又往上撞。許淑琴扯住他,一個勁兒地往外拉。老劉頭一邊跟著走,一邊狠狠地罵了一句:“當初就該把你扔在河里喂王八!”
今兒比往常拉的活兒多,志剛一高興就約了剛才的那個坐臺小姐,盤算好了回家路上找個僻靜地兒,辦完了事收車回家吃飯。不曾想在這兒碰上他爹,讓他爹給攪了局。因為還沒辦成,小姐按半價收的錢。
志剛見他爹走遠了,將喝剩的茶水潑在地上,灰頭土臉地回到車上。車門敞著,像張開的翅膀。他點著煙用力吸了一口,開始納起悶兒來。志剛估計他爹不會將今天的事告訴媳婦。小凡他媽慧娟雖算不上特賢惠,可下崗在家這幾年,家中的大事小情哪樣都離不開她。尤其是小凡奶奶去世后,家務活全落在她一人身上,家里的老少爺仨全成了甩手掌柜。只是剛才架著爹走的那個胖女人是誰?看他倆拉拉扯扯的樣子,不像是剛認識的,可從沒聽爹說起這人啊?
自打媽死后,爹的愛好開始多起來,養花養鳥,看報溜早,實在沒事干就到老槐樹下聊天下棋,要么到胡同口的餃子館喝兩盅。是不是時間長了老家伙感到寂寞了?
志剛抽了口煙,將煙屁股往車外一扔,心里說,哼!解解悶我管不著,要是把那胖女人弄回家,門都沒有!我降不住你,還有我舅舅呢,別忘了我媽臨死時你發過誓!
想到這兒志剛把車打著,從樹叢中倒了出來。
幫助小舅子成婚
志剛說的舅舅也就是兒子小凡的舅老爺,老劉頭的小舅子。其人大號張有德,在老槐樹旁的小學校看大門。五十歲出頭,有點缺心眼,是胡同里有名的二百五,去年才娶了一個外地來京當保姆的中年婦女春妮。
老劉頭有再婚的念頭還跟幫小舅子娶親有關。小舅子雖說傻點兒,還不到智障的程度,但始終說不上媳婦,成了老伴生前一樁心病。臨終前囑咐他一定要照顧好她這個傻弟弟,最好幫他成個家。
時來運轉,去年小舅子認識春妮,雙方有了結婚的打算。登記前,女方爹媽要來北京見見小舅子和他的家人。小舅子父母早亡,連老劉頭都沒見過他的岳父母,老劉頭就作為小舅子的長輩招待春妮的娘家人。
考慮到以前小舅子多次相親失敗,老劉頭讓小舅子問問春妮,她爹媽喜歡什么,他好準備。小舅子打聽后回來說,她爹就好喝幾口,只要讓她爹喝好,一高興,他倆的婚事就算成了。
老劉頭在胡同口的餃子館包的酒席,女方爹媽很滿意。春妮爹喝高了,鉆到桌子底下。老劉頭紅著臉架著小舅子往回走,剛到大槐樹下,小舅子猛地將老劉頭一推,用手指著老劉頭,撒起了酒瘋:“姐夫,你今天太不仗義,頭一次見面,就把我……未來的老丈人喝倒了。這不行!你得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哪天也把你老丈人給喝趴下!”
老劉頭回到大槐樹下點著一支煙,心說,連這傻玩意都想要媳婦,我一大活人,身體又沒毛病,怎么就不能往前再邁一步呢。
自打老伴走后,最讓他苦悶的是渾身上下常常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捆著,伸展不開的難受。
他只好借酒澆愁。
一次在餃子館,喝得有點上頭上臉時,老劉頭問老板關二:“像咱這把歲數,還應該有那種事嗎?”
關二不以為然地說:“八十八還結瓜呢,不想那是瞎說!不過現如今,老年人再婚成功率太低,再續不太明智。最好找個差不多的,不辦手續,先在一塊住著,萬一合不來,分開也容易。”
陳瘸子搭腔道:“干脆到桑拿中心找個按摩小姐,一炮一結帳,又省事還新鮮。”
陳瘸子又小聲補充道:“現在炮費比以前便宜多了。”
老劉頭不解地問道:“只知道什么都漲價,怎么這事倒 ……”
不等老劉頭說完,陳瘸子接著說:“干小姐的愈來愈多呀!現在干這個時髦,叫‘無煙工程’”。
關二說:“我操,一不留神又多了一個環保行當。”
老劉頭有點無奈,喝了口茶,猛地想起胡同里剛去世的盧教授,感慨地說:“瞧人家盧教授,老伴文革時就沒了,自己一人生活了幾十年,也沒見他跟什么女人來往過,什么時候都笑呵呵的。”
關二說:“人家多大學問,多大定力,咱能跟人家比。”
話一多,陳瘸子越來越不正經,問關二:“你這跑堂的小丫頭,有幾個長得還行,你沒跟她們……”
老關一瞪眼:“要那樣我這飯館早就關閉了。”
老劉頭出了飯館,打算回家瞇盹會兒。路過盧教授住的小院,他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嘴里叨咕著:“好人,好人啊……”
盧教授是歸國華僑,京城著名的文物專家。文革時被打成特嫌,抄家挨斗,剛上大學的女兒忍受不了紅衛兵的欺辱跳樓自殺了。噩耗傳來,盧教授夫婦坐在被砸爛的家里抱頭痛哭。老劉頭的母親看著他們實在可憐,晚上用豆包布包了幾個包子,讓老劉頭給盧教授送去。老劉頭悄悄溜過去,發現盧教授兩口子雙雙吊在房梁上……
盧教授撿回一條命,可他的夫人走了。
老劉頭成了盧教授的救命恩人,街坊四鄰都知道。但老劉頭心中還藏著另外一個秘密。
那是盧教授去世頭兩年,一天盧教授將老劉頭請去,把一個織錦緞面的小盒子交到老劉頭手上,感慨而鄭重地說:“我一直想報答劉大媽你們倆,讓我能活到今天。這把古扇,當年藏在西屋的頂棚上,沒被抄走,送給你留個念想。今后萬一生活上遇到什么關口,興許能幫你闖過去。”
盧教授走了,人去物留。
劉老頭心中嘆道,要是盧教授還活著,他一定會把自己的寂寞和苦悶跟盧教授嘮嘮。老劉頭是老派的北京人,凡事要個禮數和面子,講究名正言順。他不贊成關二的說法。如果不和許淑琴結婚,沒有合法手續,就這么明鋪暗蓋,整天讓人背地里戳戳點點,還不如一個人舒服呢。他更不能接受陳瘸子支的招,老劉頭早年當兵時就入了黨,退休后還是街道居委會的積極分子,還保留著老革命的正統思想和道德,更何況那樣做也解決不了他內心的寂寞。
許淑琴何許人
許淑琴自打和老劉頭約會碰上他兒子,跟老劉頭結婚的念頭開始猶豫起來。回家的路上,老劉頭說換個地方再坐會兒,許淑琴已沒了情緒。她擔心老劉頭有這樣的兒子,就是同意他們的婚事將來日子也會不好過。盡管她守寡多年,心中的孤獨煩惱絕不亞于老劉頭,她還是愿意跟老劉頭就這樣來往著,互相安慰,婚事還是緩緩再說。
許淑琴丈夫去世時她還不到五十歲,在城里打工的女兒將她接來幫著照看剛出生的外孫。時間一長,許淑琴喪偶的悲痛漸漸小了,跟女兒女婿的隔膜越來越大。
許淑琴常常半夜到女兒女婿屋里看看外孫是不是踢了被子,或者拿點東西什么的。偶爾撞上小兩口正在親熱也覺得沒什么,她都這么大歲數了,還能把他們小兩口看出個好歹?可女兒卻因為這事跟她爭吵起來。
女兒說:“您以后進屋拿東西早點兒,別等我們睡了。”
許淑琴說:“我聽你們在屋里說話,不是還沒睡嗎。”
女兒說:“我跟孩子他爸已經脫了,您再進去合適嗎?”
許淑琴說:“你姥姥活著時,什么時候進屋,你爸都不生氣。你倒好,跟媽說話向著別人。”
女兒說:“我不是向著別人,您在農村的毛病得改一改。”
許淑琴火了:“你才進城幾天啊,就看不起你媽了,我走!”
說著就要收拾東西,還是女婿過來賠了半天不是,她才下了臺階。
居委會的重要事
老劉頭那天晚上跟許淑琴約會,婚事沒談成,倒讓她看見了兒子的丑事,心里一直憋著氣。正如兒子志剛所料,他沒把志剛嫖娼的事告訴兒媳慧娟。
他不能讓這個家散了。他是兒子一家和小舅子一家的掌門人,他必須維護兩個家庭的穩定,否則他將沒臉去見死去的老伴。老伴之所以不讓他再婚,也是怕他跟晚輩們和不來。老伴生前常說,他這倔驢脾氣跟誰也過不到一塊。至于她死后老劉頭一人怎么過,他的孤獨苦悶如何化解,老伴沒說,也許老伴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
那天晚上,老劉頭回家時早過了飯點。老劉頭家的晚飯開飯時間跟胡同里街坊們差不多,六點半北京新聞開播到七點半新聞聯播結束。
老劉頭進門時慧娟和小凡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爺爺回來了,小凡像耗子似地溜回屋假裝看書。慧娟往老劉頭的茶缸里續了水,端到他手上。老劉頭喝了口茶,想起剛才看到兒子志剛的那一幕,眼睛瞧著電視問慧娟:“志剛呢?我看他車在樓下。”
慧娟說:“吃了飯說上舅舅那兒有點事兒。”
看著慧娟轉身進了廚房,老劉頭嘆了口氣,兒子的行為對不起慧娟啊。
慧娟從廚房端出兩樣涼菜,兩樣用碗扣著的熱菜,一邊給老劉頭倒酒一邊說:“剛才吃飯時,居委會趙主任來通知您明天九點到老年活動站開會,研究胡同里下崗人員再就業的事。”
老劉頭夾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端著酒杯發起了牢騷:“都研究好幾回了,能想到的都做了。胡同的早點攤增加了兩家,小賣鋪也安排了三家。臟點累點的活誰都不愿干。北京人就這德行,寧愿把工作讓給外地打工的,拿著低保在家待著。買斷工齡的那點錢能貼補幾年啊?等歲數大了,喝西北風都來不及。”
老劉頭邊喝邊叨嘮,不知何時慧娟已回了屋。他一點也不生氣。他今天沒來得及跟許淑琴談婚事,可畢竟兩人的關系又進了一步,他們的身體有了初步接觸。老劉頭有許多話要對許淑琴講。雖然他看出許淑琴見到志剛后有點不高興,但老劉頭很理解她,婚姻是大事,更何況是老年再婚,他愿意給許淑琴一段考慮的時間。
老劉頭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一覺醒來,電視屏幕上已白花花一片雪花了。
家人反對再婚
第二天,老劉頭在胡同里吃完了早點,回家時看志剛的車還停在樓下,心里不大痛快。進門見志剛斜靠在沙發上,瞇著眼抽煙,氣就不打一處來。
老劉頭氣呼呼地坐下,他打算趁家里沒人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志剛看到他爹,雙腿一縮身子往前一欠,屁股在沙發上一轉坐了起來。
志剛拿著暖瓶給老劉頭的茶缸里續了水,望著他爹的臉像個門簾子似地撂著,他呵呵地樂了。昨晚睡覺時,志剛把回家路上碰到他爹跟一個胖老太太的事告訴了慧娟,兩口子嘀咕了半宿,認為爹有再婚的企圖。慧娟說:“要是那樣今后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家里就這么屁大的地方,爹要是再弄回一后老伴,更騰不開身了,小凡的學習肯定受影響。現在家里的錢由我管著,爹再婚可就難說了。將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房子歸了后老伴,咱一家三口還不被趕出去。”
慧娟還舉例說她幫工的洗衣店,本來是她姨開的,就是因為她姨找了后老伴,她去干活還得看后姨夫的臉色。
志剛覺得慧娟的話不無道理,但他最關心的不是這些,而是他爹手中的那把扇子。一旦他爹再婚,他日思夜想的巨大財富就打了水漂兒。兩年前,有個文物收藏家包過志剛的車,志剛借機讓他給扇子估估價。這位收藏家當時就要以五十萬元收購,被他爹給拒絕了。
志剛決定第一步是讓他爹絕了再婚的想法,萬一不成,也要把扇子兌了現,提前繼承遺產。今天早晨他特意晚點出車,打算跟他爹談談。
他給老劉頭遞上一支煙,賠著笑臉說:“這兩年古玩市場特火,前幾年拍賣的東西現在都翻了幾倍,咱不如將扇子出了手,大賺一把,免得日后沒了這樣的時機。”
老劉頭把眼一瞪:“你小子趁早斷了這念頭,到什么時候我也不賣。當初盧教授把扇子送給我,我就向他老人家承諾過,即便萬不得已用到這把扇子,也一定要用在正道上。”
志剛進一步逼他爹:“您不賣也沒什么,反正這東西是越擱越值錢,可萬一落到外人手里,豈不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老劉頭明白志剛指的是昨晚的事,用手指著兒子說:“你小子還有臉說,昨晚要不是別人攔著,我非收拾你不可。你說你吃飽了撐的找小姐,對得起慧娟嗎?要是被抓住了傳出去,小凡還能出門上學嗎?”
志剛滿臉不屑地說:“我也就是換換口味,誰拿那玩意當回事兒。”
老劉頭說:“甭跟我胡攪蠻纏,以后要再有這事,咱們就斷絕父子關系,你從此別登這個家門。”
志剛見來硬的不成,退了一步說:“咱這么辦您看成不成。我呢,今后不找小姐了。您呢,實在悶了找個人聊聊天我也不反對。您要再婚那可不行。我和慧娟還有我舅舅、舅媽都堅決反對。”
老劉頭說:“再不再婚那是我的事,你們小輩人還管起老的來了。”
志剛站起身,不等老劉頭說完,拿著玻璃茶缸來到門口,沖著老劉頭說:“您要是非往火坑里跳,我也攔不住,可有一樣,您得先把扇子交出來,否則只要我有一口氣,您這婚就結不成。”說完志剛一摔門走了。
趙主任自我保媒
居委會和老年活動站在一處,也就是盧教授當年住的小院。居委會的趙主任,寡居十幾年,在群眾眼里是個稱職的街道干部。她丈夫生前是派出所的片警,在一次抓捕罪犯時不幸殉職,被追認為烈士。趙主任作為烈屬,經常參加公安系統的活動。
如今趙主任兒子大了,結婚單過,她也曾動過再婚的念頭。許多熱心腸的人經常勸她,再往前邁一步。一想到再婚,頭頂上烈屬的光環馬上會變成緊箍咒,讓她覺得上對不起組織,下對不起孩子他爸的亡靈。為此她在夜深人靜時,抱著亡夫的照片哭過多少回。可到了天亮,她會用熱毛巾敷一敷黑眼圈兒,把自己打扮得干凈利索,仍然滿懷熱情地調解著居民們的家庭矛盾和鄰里糾紛。
上午開完再就業研究會,趙主任特意把老劉頭留下,想再聽聽他的意見。老劉頭對居委會的工作向來熱心。兒子志剛曾因參加賭博被拘留,是趙主任跑上跑下將志剛保釋出來。老劉頭心里對趙主任存著一份感激,總想著為居委會多做點工作,也算是報答趙主任。
但老劉頭又怕單獨面對趙主任。頭年春節,趙主任曾半開玩笑地跟他說,要給他介紹一位老伴。說這女同志政治條件好,身體沒毛病,年齡也相當,家庭沒負擔,問老劉頭愿不愿意見見。老劉頭覺得成也不是不成也不是,正猶豫時,趙主任表情嚴肅,深情地望著老劉頭說:“這個人就是我!”弄得老劉頭一個大紅臉。趙主任一看老劉頭傻了,哈哈大笑起來,然后突然把笑聲收住,一字一頓地說:“我跟你開個玩笑。”
今天趙主任把老劉頭留下,可真是為了工作。前幾天街道要求居委員年底前再安排一部分下崗人員,趙主任考慮到老劉頭干了一輩子汽車修理,想讓他牽頭,將胡同里剩下的十幾名待業人員組織起來,辦一個汽修門市部。年輕的學技術,歲數大的洗車,這樣就真正解決了居委會的難題。
老劉頭一聽趙主任跟他商量這事,頓時來了精神。他退休這幾年,之所以感到身子發空,除了沒有老伴就是找不到適合他的事兒做。他也曾動過找個地方補差的念頭。這年頭哪兒都不缺人,更不缺指手劃腳的人。一想到要與年輕人一起干活,他又放不下架子。
趙主任從抽屜里拿出兩個紅箍,遞給老劉頭一個,說:“戴上,咱們到街面上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門面。”
老劉頭跟在趙主任身后,步伐輕快地出了胡同。
小舅子和媳婦春妮
小舅子張有德娶了春妮后,將傳達室后面的小廚房改成了臥室,做飯的灶具放在房檐下。春妮也不當保姆了。張有德在校長面前求了情,讓春妮在學校打掃衛生。
張有德逐漸有了自卑感。他恨自己身子骨不爭氣,每次在床上都挨春妮的罵。按說他打了幾十年光棍,娶了春妮,本應將積累的能量都釋放出來。可一上床怎么就不行呢?平常在校門口大槐樹下,聽胡同里的老少爺們聊的那些風流手段,他一概用不上。越著急越不行,越不行就越沒情緒了。
他也問過他姐夫。老劉頭沒少給小舅子傳授經驗,還給他買過壯陽藥,兩口子吵架的次數卻不見少。春妮四十幾歲又是再嫁,她恨張有德不爭氣,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跟了老劉頭。
前幾天外甥志剛找過張有德,跟他說起他爹想再婚的事。張有德剛挨完罵,正喝著悶酒。一聽這事,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紅著眼珠子罵道:“姥姥!你爹要敢那樣就不是我姐夫。”見舅舅發了火,志剛樂了,說:“您先別急,咱們先理后兵。找個時間您勸勸我爹,提醒他別忘了發過的誓言。他要是執迷不悟,咱們再想招兒治他。”春妮卻站在老劉頭這邊,等志剛走了,她讓張有德少管閑事。說張有德要有老劉頭那本事,她天天燒高香伺候他。
今天早晨志剛又來了,還給舅舅拿了條煙,跟張有德說起扇子的事,讓他抓緊時間套套老劉頭,萬一不成,先把扇子弄到手。并許諾舅舅,將來賣了扇子有他一份。張有德尋思了一天,覺得這事只有春妮出面才能成功。春妮能說會道,不像他沒說兩句就翻臉。再加上老劉頭酒量大,說不定自己先被他喝倒,連話都來不及說。春妮聽說扇子的事后也動了心。晚上做了一桌菜,候著老劉頭。
老劉頭這兩天心情不錯。汽修有了眉目,趙主任已經給街道打了報告。今天老劉頭去了趟單位,領導對下崗再就業很支持,同意幫著代培幾名修理人員。幾個老同志留老劉頭晚上坐坐,他說小舅子家有事,以后帶人來培訓時再聚。
回家的路上,老劉頭買了兩瓶二鍋頭,兩瓶啤酒,還有小舅子最愛吃的豬頭肉,幾樣春妮愛吃的朝鮮小菜。他每回去小舅子家勸架,也不好說太多,只是一個勁兒地夸春妮是個好媳婦,讓張有德多關心春妮。等兩人的情緒緩和下來,也就算完成了任務。
今天晚上,老劉頭一坐下就覺得氣氛不對。小舅子兩口子親親熱熱,張有德給他點煙,春妮笑著給他倒茶,一點吵架的跡象都沒有。也許是小舅子膝下無子,請他過來聊聊天解解悶。想到這兒老劉頭的心情放松下來,拿起春妮倒滿的酒一飲而盡。
老劉頭的酒量是四兩二鍋頭,外加一瓶啤酒漱口。他邊喝邊說著最近籌辦汽修的事。看著春妮不斷給他添酒夾菜,腦中恍恍惚惚浮現出許淑琴的影子。老劉頭盤算好了,等汽修干起來,他就跟許淑琴結婚。到那時白天忙完了,晚上吃著老伴做的菜,夜里說著貼心話,他的晚年生活也就知足了。
不知不覺一瓶二鍋頭見了底,對面的小舅子已經迷糊。老劉頭也舌根兒發硬,兩眼發直,對春妮說:“我這個……內弟,身子骨單薄……讓你……受委屈了。他頭腦簡單,可他……心眼好。妹……子,你說是吧?”
春妮又給老劉頭倒了一盅酒,舉到老劉頭嘴邊說:“春妮命苦,多虧姐夫照顧。能在北京扎下根,我還得感謝姐夫呢,我敬你一杯。”老劉頭兩手發軟,已經拿不住酒盅了。他握住春妮端著酒盅的手,張著嘴灌了下去。眼前的春妮開始搖晃,一會兒胖一會兒瘦,朦朧中像是許淑琴在給他斟酒。當春妮再次將酒盅遞過來時,老劉頭已完全把春妮當成了許淑琴,他指著春妮的胸部說:“你這兒真哈拉碩……”
此時的春妮也喝了不少酒,扇子的事早已拋到九霄云外。喪夫再嫁以來,他跟張有德過的是守活寡的日子。盡管張有德總是給她陪笑臉,哄她親她摸她,卻激起了她更大的不滿足。偶爾有些舒服快樂,也是心里想著了老劉頭。她的爹媽臨上火車時,一個勁地夸老劉頭,說可惜就是歲數大點。在他們心里老劉頭比張有德強百倍。春妮聽說老劉頭要再婚,她先是羨慕后是嫉妒,得知扇子的事后干脆痛恨起來。她不甘心讓那個不相干的女人撿這么個大便宜,更不愿意讓老劉頭就這么娶了別人。春妮回頭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丈夫,抓住老劉頭伸出的手,喃喃地說:“哥呀,妹子命好苦,你真忍心把妹子扔下不管嗎?”
酒桌旁傳來了張有德悶雷似的呼嚕聲。
許淑琴吃醋
許淑琴好幾天沒見到老劉頭了。昨天聽閨女說,看見老劉頭跟一個老太太戴著紅箍在大街上溜達。她明白閨女的心思,條件好的老頭像條件好的小伙一樣都剩不下,讓她抓緊點,別一不留神讓別人給搶了。閨女也不好深說,免得讓她覺得女兒趕媽走。
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晚報也賣得差不多了。許淑琴坐在報亭外面,看著公園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愣起神來。街道上老年人治安巡邏都是三五成群,很少只有兩個人,難道老劉頭又有別人了?以她對老劉頭的了解,他不是那么不穩重的人,幾天前還和自己商量婚事,怎么說不來就不來了。自己就是不打算跟他馬上結婚,一旦見不著面心里還是沒著沒落的。
許淑琴的女兒看見老劉頭時,老劉頭和趙主任已在街上溜達半天了。往回走時,趙主任說家里的日光燈不亮了,讓老劉頭給看看。趙主任平時為街坊鄰居跑前忙后,遇上家里有什么事,大伙總是搶著幫忙。
老劉頭隨著趙主任進了家門。趙主任搬來一個小方凳,老劉頭怕踩臟了,讓趙主任拿張報紙墊上。趙主任忙說沒那么講究不礙事。老劉頭站上去,用手摸摸啟輝器,發現松了,一擰緊燈就亮了,沒用兩分鐘的工夫。趙主任真希望老劉頭能多修一會兒。她扶著老劉頭的腿感覺老劉頭身體很硬朗,聞到老劉頭身上的汗味,趙主任覺得它比世界上什么香水都好聞。自己孀居這么多年,房子干干凈凈卻冷冷清請,缺的就是這種味道。房間里有了這種味道,她覺得塌實。老劉頭從凳子上下來,趙主任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扭身去拿臉盆架上的毛巾,遞給老劉頭。
老劉頭看著手上的灰土,忙說不用了,別弄臟了毛巾,回家洗洗得了,說完就往門口走。
趙主任攔著說:“別著急走啊,還有正事沒談呢。”隨手將毛巾塞給老劉頭,轉身去倒茶。老劉頭揉搓著毛巾,坐在剛踩過的凳子上。老劉頭一踏進這個家就有點犯暈。屋子里霧氣騰騰,像有股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總想修完趕快出來。趙主任說有正事,老劉頭腳底下發軟,屁股下面的凳子要是張床就好了,他真想躺一會兒。
上次趙主任毛遂自薦,甭管是真是假,老劉頭事后想起來心里還是美滋滋的。趙主任無論外觀還是工作能力,哪樣都比許淑琴強,可在老劉頭眼里趙主任永遠是他的上級。他只能接受趙主任給他的工作,要是趙主任每天為他沏茶倒水,做飯洗衣服,晚上為他捶腰揉背,聽他在家里對著晚輩們吹胡子瞪眼喝酒罵人,他根本不敢想象。在趙主任面前老劉頭端不住老大的架子。而許淑琴則不同,她簡直就是老伴的化身,正好跟過世的老伴接上了茬兒。
趙主任將茶杯遞給老劉頭,接過老劉頭手中的毛巾,在老劉頭額頭上抹了一下:“剛才干活都沒出汗,是不是屋里太熱了?”老劉頭坐在那兒,木訥地不知說什么好。趙主任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拿著那塊毛巾說:“街道準備年底舉辦老年人交誼舞大賽,我想讓你跟我搭個伴。”老劉頭一聽腦袋都大了,除了文革時跳過忠字舞,老伴走后剛剛接觸許淑琴外,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別的女人勾肩搭背,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趙主任不容老劉頭解釋,嚴肅地說:“這是街道派下的任務,老同志要與時俱進,我先教你起步。”說著她把毛巾擱在沙發扶手上,走過去將老劉頭拉起來,把老劉頭的右手放在她的腰上,握住老劉頭的左手,然后將左手搭在老劉頭的肩上,告訴老劉頭先出左腳,右腳跟上。右腳退回,左腳跟上。老劉頭腦子里一片空白,已分不清左右,身體往前傾斜,弓著腰圈著腿像摔跤運動員。趙主任喊開始,左右左,右左右。老劉頭抬起右腳正好踩在趙主任的腳上,左腳往前緊跟,又和趙主任撞了個滿懷。趙主任哈哈大笑之后,馬上嚴肅地說:“這是任務,以后咱們晚上到護城河邊上練,那兒有個街頭舞場,都是中老年人。”老劉頭一聽要去護城河邊,腦袋又大了一圈……
許淑琴正瞎琢磨,老劉頭提著鳥籠子一步三搖地朝她走來。許淑琴故意扭身進了報亭。
許淑琴為了老劉頭的兩只畫眉,特意讓姑爺在報亭上釘了幾個鉤子。老劉頭能體會到她的心意。他將鳥籠子掛上,笑呵呵地朝著許淑琴的后腦勺說:“挺好啊?”
許淑琴想說,好不好礙你什么事。可畢竟歲數在這兒擺著,不能像年輕人那樣逗嘴,得給老劉頭點面子,她也想借機試試老劉頭。
她扭回身說:“你也挺好啊?”
老劉頭擦著汗說:“最近忙啊。”
許淑琴手里整理著報紙說:“忙著壓馬路吧。”
老劉頭和許淑琴的感情發展,遠遠落后于老劉頭在夢中的想象。他常常在夢中樂醒了,睜眼卻發現手里握著的大蜜桃變成了枕頭角。他并不失望,早晚有一天許淑琴會和他在一起。老劉頭看著繃著臉的許淑琴,開玩笑地說:“看來你心里還有我。”
他真想進去摸摸她胸前的那兩個大“哈拉碩”,可惜時間地點都不合適,又怕加重許淑琴的誤會,趕緊解釋道:“居委會決定辦個汽修門市,讓我牽頭,這些天盡忙這事了。”
許淑琴從報亭里出來,指著公園門口賣蔬菜水果的小攤說:“眼瞅著家鄉的大蜜桃快下來了,女婿打算回去弄幾車。手頭的資金緊點,你能不能借個萬八千的,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
老劉頭滿口答應明天給送來。
兒子兒媳偷古扇
當晚,老劉頭讓慧娟把他的工資存折拿來,他想取點錢。慧娟說,“要是用個三五百的,家里現成。”聽到老劉頭要取一萬元時,慧娟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志剛,回屋將存折拿了出來。老劉頭接過一看,只剩下幾百元了,心里一沉。他一個月的退休金就一千多,每月自己的零花錢超不過五百。前年退休,將存折交給慧娟時還有一萬多呢。這兩年家里沒大的開銷啊?他疑惑地看著慧娟。慧娟趕緊解釋說:“小凡上初中后,參加了好幾個輔導班,每月就幾百元。志剛的收入也不穩定,存折上的錢這兩年貼得差不多了。”
老劉頭問志剛:“小凡是我孫子不假,可更是你兒子啊。”
志剛擺弄著遙控器,眼睛看著電視說:“這年頭社會上騙子太多,往外拿錢可得掂量點。”
老劉頭最近幾天就覺得小兩口有點不對勁,一直忙也沒多想。見他倆一唱一和,本想說你們這樣做對得起你媽嗎?話到嘴邊變成了你們這樣做對得起那什么嗎?氣得老劉頭站起身下了樓。
志剛點著煙對慧娟說:“看見沒有,那個胖老太太開始從爹身上掏錢了。”
慧娟說:“不能吧,爹不是要辦汽修嗎?會不會他想參個股什么的。”
志剛說:“辦汽修少說也得三五十萬,爹取錢肯定是給那老太太。”并告訴慧娟,他已發現老太太就是公園門口賣報紙的。
志剛認為他爹已被那胖老太太迷住,看來再婚不可避免。他自言自語地說道:“當務之急是把扇子弄到手,不行就偷。”
慧娟露出贊許的表情:“你估計爹把扇子藏哪兒了?”
志剛想起上次請文物專家估價時,他爹是從他屋里寫字桌側面夾縫當中取出的。他馬上來了精神,對慧娟說:“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咱給他來個先下手為強。”
慧娟聽完,呼吸都不勻稱了,興奮得好象成捆的百元大票在眼前堆成了小山。志剛比她冷靜些,他先來到小凡的屋里,見兒子躺在床上看書還沒睡,和氣地對兒子說:“我跟你媽商量點事,怕爺爺回來在門外偷聽,你到樓下看著點,見爺爺回來馬上報告。”
小凡噘著嘴說:“我不去,我想睡覺。”
志剛馬上瞪眼:“還不是都他媽的為了你。弄好了甭說你上大學的學費,將來出國留學都小菜一碟。”志剛說著從兜里摸出十塊錢。小凡一下從床上蹦起,接過錢在燈前照了照,想著去網吧的錢有了著落,小跑著下了樓。
志剛和慧娟來到老劉頭屋里。兩人小心地將寫字桌搬開,志剛擠進去對慧娟說:“拿手電來。”
慧娟腳下像踩了風火輪,眨眼工夫就回來了。將手電遞給志剛,志剛一照,慶幸當初撬下的木夾條只是原樣安了上去,沒抹膠水,稍用力就掉了下來。借著燈光,志剛看到夾縫中無數只蟑螂四散奔逃地往外爬,根本沒扇子的影子。他嘴里罵著:“奶奶的。”只好將木夾條重新塞好。
老劉頭的屋里沒幾樣家具,不到半個鐘頭志剛和慧娟將他爹的房間如鬼子進村般搜查了一遍,還是沒發現扇子。
慧娟若有所思地說:“會不會爹把扇子放在銀行保險柜里了。”
志剛說:“他連金庫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再說那得要租金,爹舍得花那錢?”
在酒館里
老劉頭第二天向關二借了三千元,向陳瘸子借了兩千元,湊了五千元。他不愿為這點事在許淑琴那兒丟了面子。老劉頭一輩子也沒借過錢,他寧愿扛著也不向別人張嘴。許淑琴一家是京郊人,在市里沒有親戚朋友,一定是轉不開磨才跟他開口。以他現在和許淑琴的關系,許淑琴不跟他借錢還能找別人?老劉頭覺得許淑琴沒把他當外人,已從心里把自己當老伴了。
可更大的煩惱在等著他呢。
趙主任說汽修報告批回來了,資金暫時還沒著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趙主任和老劉頭討論過集資的可能。需要安置的人員斷了工齡后,手里都有幾萬元。可那是人家的棺材本,有個風險不好交代。
萬般無奈老劉頭動了扇子的念頭。他相信盧教授在天之靈也一定會支持他這么做。可萬一搞砸了,他又覺得對不起盧教授。按照老劉頭的本意,他打算在有生之年,把扇子獻給國家。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下不了這個決心。兒子志剛對他辦汽修一直冷嘲熱諷。說他那點技術早過時了,現在檢修汽車都用電腦,他的修車手藝只能算是經驗了。
老劉頭心里煩悶,晚飯時來到關二的餃子館。
幾張桌子都已坐滿,大多是胡同里的街坊。陳瘸子一見老劉頭,忙把坐在對面的兒子叫到身邊,給老劉頭騰個坐。關二讓伙計將老劉頭常吃的酒菜端上來。陳瘸子給老劉頭遞上煙:“聽說您要當老板了?”
老劉頭擰下小二的瓶子蓋:“今天我煩,不談正事。”說著將小二對著嘴來了個揚脖灌,夾了一口拍黃瓜,讓關二再拿兩個小二。每當老劉頭心里煩悶,他喝酒的方式就是一口一個小二,醉了算完。
關二見老劉頭喝高了,開始拿他打科。他嘴里嚼著茶葉梗子問老劉頭:“您說寺廟里的正殿都叫大雄寶殿,怎不叫大狗寶殿?”
老劉頭已換成了啤酒,用筷子夾了一口粉腸停在半空說:“這可是宗教問題,不能瞎說。據我所知,跟和尚練武有關,沒看見和尚都虎背熊腰的嘛。”
老劉頭主動往溝里跳,引來一片笑聲。
陳瘸子也拿老劉頭開涮:“您知道亞當夏娃是哪兒的人嗎?說對了酒錢算我的。”
老劉頭心說,好你個陳瘸子,真他媽不知深淺。他滿臉不屑道:“亞當夏娃四個字是人名,多半是日本人,鬼子,八成是。”
在一片哄笑聲中,老劉頭知道自己漏了怯。突然想起俄羅斯女人的名字都帶個娃字,改口說:“那就是俄羅斯老娘們。”
陳瘸子起身說:“今兒的酒錢該著您付。”
老劉頭沖他擺擺手讓他坐下:“別光你考我呀,我出個謎你要能猜著,在坐的酒錢我全掏了。”酒客們的起哄聲把陳瘸子架在半空。老劉頭說:“你猜這屋里誰的學歷最高?”
陳瘸子沒想到老劉頭來這手,一時沒轉過彎兒來。他知道在座的沒人上過大學,又想不出老劉頭的套兒在哪兒。
老劉頭喝完最后一口啤酒也站起來,抹了抹嘴說:“噎著了吧?”他用手一指陳瘸子的兒子,見大伙不解,老劉頭瞧著陳瘸子說:“他不是在胡同里號稱博士嘛,他兒子就是‘博士后’了。”
砸了桃攤
這天老劉頭又來到報亭。
見老劉頭來了,許淑琴搬過凳子,用手在上面抹了兩下。老劉頭坐下,看見公園門口停著一輛卡車。許淑琴的女婿正在車上稱桃子,女兒忙著收錢,車前堆了許多人。老劉頭問:“在這兒賣行嗎?”
許淑琴說:“辦了臨時牌照。”
老劉頭心里很高興,大事小情他都要名正言順。
兩人正說著話,見車前突然亂了起來。四五個小伙子不容分說上車就把許淑琴的女兒女婿推了下來,舉起一筐筐的桃子往車下扔。大蜜桃滾得滿地都是,圍在車旁的人們開始哄搶,哭聲罵聲亂成一片。
老劉頭一眼就認出穿著大花褲衩的是兒子志剛,正與許淑琴的女婿扯在一起。老劉頭大吼一聲:“王八蛋,我宰了你!”公園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老劉頭,像是突然被什么給鎮住了,一下子安靜了。
志剛見他爹提著凳子沖過來,用力將許淑琴的女婿推倒,從車的另一側跳下。父子倆圍著卡車轉。許淑琴攔住老劉頭,從他手里奪下凳子。志剛指著許淑琴罵道:“老幫子!想從我爹手里蒙錢,有我在門都沒有,就是把你那兩大爛桃搭上也沒用。”說著招呼他的幾個人一溜煙地跑沒影兒了。
老劉頭渾身上下抖個不停,臉上已沒了血色,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差點背過氣去。許淑琴趕緊把凳子放好,讓他坐下。老劉頭看著滿地被踩爛的大蜜桃,雙腳朝地上重重地跺了幾下,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兩嘴巴。痛苦地看著許淑琴說:“我這輩子造了什么孽啊,養了這么個混蛋玩意。”
老劉頭實在想不通,老話講棍棒下出孝子,志剛從小到大就沒斷過打,就怎么打出這么個吃喝嫖賭的逆子?今天要不是許淑琴攔著,老劉頭打死志剛的心都有。
父子決裂
志剛砸了許淑琴的水果灘,晚上請幫忙的哥兒幾個喝了頓酒,沒直接回家。他來到舅舅張有德的住處。志剛看出來,他爹再婚是鐵了心。今天就是連報亭一快砸了,也阻止不了他爹和那老太太在一起。當務之急還是那把扇子。上次他和慧娟沒找到扇子,慧娟懷疑扇子弄不好在老太太手里,志剛認為不太可能。他爹雖是個粗人,還不至于沒和老太太結婚,就把這么貴重的東西放在她那兒。那天他一人和爹談話,勢單力薄,今天來找他舅舅,想攛輟他們兩口子跟他一塊回家,跟他爹攤牌。況且砸攤的事,爹的氣肯定沒消,有舅舅兩口子陪著,爹要是翻臉也好有打圓場的。
志剛進門時,張有德兩口子剛吃完飯,碗筷還沒收拾。志剛把白天的事學舌了一遍。張有德火了:“二百五!你爹罵我缺心眼,我再傻蛋也沒借錢給別人。砸得好!明兒我就去把老丫挺的報亭給拆了。”
春妮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數落張有德:“歇了吧你,就你這燈籠身子還不定誰把誰拆了呢。”春妮對志剛的做法心里還是挺高興的。家里能阻止姐夫再婚的只有志剛,甭說砸攤子,把那老太太打一頓才好呢。
張有德還要說什么,志剛沖他擺了擺手,扔給他一支煙說道:“我爹再婚的事先放一邊,要緊的是那把扇子。”張有德兩口子聽到“扇子”二字,表情立馬嚴肅起來,等著志剛下文。志剛說道,“眼瞅著周圍的胡同一條條拆了。輪到咱這兒時,無論是到郊區買房還是回遷都得用錢。我是沒錢,您二位也用不著臉紅。單為這事也得讓我爹把扇子拿出來。干脆你們跟我一起回家,索性跟我爹挑明了。只要他把扇子交出來,他愛干嘛咱們都不攔著。”
志剛一席話說到張有德兩口子的軟肋上。尤其是春妮,人雖落到北京,窩還沒著落,總不能住學校一輩子吧。她看了一眼張有德,張有德正張著嘴看她,一臉的沒主意。春妮氣就不打一處來:“志剛說得在理,咱們是親戚,怎么也比老太太近。姐夫能借錢幫外人做買賣,自己家的事他不能不管。”
張有德從椅子上拿起背心往頭上套。春妮不放心,要跟著一塊去。張有德擔心學校沒人,猶豫了一下。見春妮理都不理他,先走了出去,他從抽屜里找了一把大鎖,和志剛一起出了校門。
這時候老劉頭的家和往常一樣。孫子小凡趴在桌上寫作業,慧娟手里織著毛活,老劉頭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里正播放著《動物世界》,兩只老鷹站在山崖上用翅膀往外扒拉他們的孩子,幾只雛鷹拗不過父母,在天空飛了一圈又回到窩里。兩只老鷹仍用翅膀驅趕,并用嘴咬。小鷹們被逼無奈張開翅膀,在空中圍著他們的父母繞了兩圈,向遠處飛去。
老劉頭看著電視,他已想好了,等志剛回來就跟他談,分開單過。自己像志剛這么大早就單立門戶了。就是因為太慣著志剛,才使兒子有了吃喝嫖賭的惡習。老劉頭后悔自己沒能像老鷹那樣,讓志剛獨立生活。他要是早懂得生活的艱辛,哪兒還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至于孫子小凡,老劉頭想留下,省得跟志剛學壞。老劉頭站起身續茶水,志剛和張有德兩口子正好進門。春妮叫了聲“姐夫”就進屋找慧娟去了。
老劉頭見張有德來了,并不感到意外。以前志剛惹了禍怕挨揍,總是讓舅舅陪著回家。老劉頭問小舅子:“你們兩口子一起來,學校那邊放鷹啦?”
小學校離老劉頭家沒兩步路。張有德一路上心里打鼓。姐夫待他不錯,有好事沒落下過他。讓他對老劉頭說賣扇子買房,真有點張不開嘴。有心不來,春妮的眼光像門栓頂著他的小細腰。他夾在志剛和春妮之間,猶如人質一般。
張有德聽老劉頭問他,忙說:“志剛說……說,跟您商量點事。”老劉頭打斷小舅子的話:“沒什么好商量的。”他轉過臉看著志剛,“打今兒起,一個月內你找房子搬家走人,咱們從此各過各的。”
志剛說:“憑什么我搬,我就住這兒!”
老劉頭說:“我的房子我說了算。”
志剛說:“您的房不假。當初單位分您這套房也有我媽和我的份兒。”
老劉頭說:“甭跟我胡扯,這事就這么定了。小凡可以留下。”
志剛一看他爹的架勢,知道軟的硬的都不好使,只能跟他爹把話挑明了。他猛地站起身,咬著后槽牙瞪著他爹:“分家也成,今兒當著舅舅、舅媽的面,你說清楚,你把扇子放哪兒了?是不是在那胖娘們手里?你交出扇子,我立馬搬家。”
“姥姥!”老劉頭也站起身,指著志剛:“你還有臉說扇子,你也配!我沒你這兒子,你給我滾!”說完從墻上拽下雞毛撣子要抽志剛。
志剛沖過去,奪過雞毛撣子,雙手用力“咔吧”一下撅成兩半,扔到老劉頭臉上,緊接著照著老劉頭腦袋一個右勾拳,將老劉頭打倒在沙發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當春妮和慧娟從屋里跑出來,將志剛推到一旁時,張有德還像木雞一樣地呆坐在旁邊。聽到春妮罵他:“挨千刀的,還不把志剛弄走。”張有德趕緊抱住志剛,連推帶搡地出了門。
老劉頭倒在沙發上,兩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響,喘著粗氣想站起來,但腿已不聽使喚。他不停地喊著:“反了,反了,反了!”
兒子打老子,他聽說過也見過,但從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頭上。志剛平常犯混,最多也就是頂撞他幾句,還是邊說邊往門口走,惟恐挨揍。今天志剛敢動手打他,老劉頭覺得兒子是想扇子想瘋了。志剛這一拳打傷了他們爺倆的感情,也打醒了老劉頭,扇子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了。
捐出古扇
已經過了立秋,天氣還很悶熱。睡到后半夜,老劉頭又醒了。這個毛病是老伴過世后落下的。老劉頭下床新沏了一缸茶,回到臥室,聽著窗外秋蟲叫聲,喝了兩口茶,重新回到床上。瞧著眼前使用多年的寫字桌、木箱子,目光在老伴遺像前停了一會兒,最后在墻上的楊柳青年畫上定住不動了。畫上一個穿著紅兜兜的胖小子,騎著一條搖頭擺尾的大紅鯉魚。老劉頭表情凝重,眼睛放光,盯著年畫看了很久,雙手放在膝上,長吁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到桌旁,從抽屜里找出一把起子,輕輕將年畫四個角的按釘起下,畫后面的白墻上隱約出現一個長方型的裂縫。老劉頭用起子慢慢沿著裂縫撬出一個木盒。順手從窗臺上拿起抹布,擦去表面的灰土。他將盒子打開,露出織錦鍛面,金色花紋在燈光下閃著亮光。志剛兩口子做夢也沒想到老劉頭會將扇子藏在墻里。
老劉頭手捧扇子睹物思人,盧教授的形象在眼前過起了電影。盧教授在胡同里德高望重,街坊們遇到弄不清的事都喜歡找他請教。一次老劉頭和陳瘸子因為胡同里的舊廟到底何時建的爭論不休。老劉頭根據廟前的古槐已有四五百年的樹齡,推斷舊廟大概是明朝時修建的。陳瘸子認為北京以前叫元大都,舊廟應該在元朝就有。兩人誰都不服誰,爭到最后就打賭,從一瓶二鍋頭到兩條大前門,結論請盧教授定奪。兩人和看熱鬧的幾個一起去找盧教授。陳瘸子心里有譜,覺得自己勝算把握大,邁開瘸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率先進了盧教授的小院。
盧教授將大伙讓進屋,倒茶遞煙。當他聽清了老劉頭和陳瘸子的問題,笑著從書架上取出《北京地方志》說:“廟是北魏時期建的,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接著還講了許多舊廟的掌故雜談。大伙如聽評書一般,對盧教授佩服得五體投地。后來盧教授把有關舊廟的歷史沿革寫成文章在晚報上發表。
鄰居們有誰找盧教授幫忙鑒定古玩字畫的,即便是贗品盧教授也要說出些觀賞性的贊美之詞,盡量不讓人家尷尬。最讓鄰居們感動的是,盧教授晚年主動將小院的東西廂房騰出來,改作老年活動站和學生小課桌,義務教授老年人書法和學生繪畫。那時小院成了胡同里最熱鬧的地方。盧教授臨終前將小院的房產證托趙主任轉交給了街道。
老劉頭回想起盧教授送他扇子時,言談舉止間仿佛是一件禮輕情誼重的紀念品。雖然老劉頭感覺東西貴重,也絕沒料到它價值幾十萬到上百萬。現在老劉頭明白,盧教授是怕他不肯接受而沒有講明。盧教授知道老劉頭不是見財起意的人。老劉頭至今覺得文革時盧教授家里遇了難,一時想不開產生絕念,鄰居們誰碰上也會救的,只不過讓他趕上了。老劉頭從來沒把自己當成盧教授的救命恩人。
自從知道了扇子的價值,老劉頭開始惶恐不安起來。放在家里怕丟了,拿出來又沒適當的機會。他覺得承受不起如此貴重的東西。要是盧教授還活著,老劉頭肯定會把扇子還給盧教授。現在他反而覺得欠了盧教授的情,這輩子沒法還了。
志剛一直惦記著這把扇子,老劉頭不是一點不理解兒子。胡同拆遷也好,孫子小凡將來的學費也罷,包括自己再婚都得花錢。可家里這些事和扇子不搭界,扇子一旦落到志剛手里可能還是壞事,老劉頭對這些始終很清醒。
天漸漸亮了,老劉頭做出了一個既對得起自己更對得起盧教授,還能讓街坊四鄰都滿意的重大決定。
老劉頭獻出扇子辦汽修,電視臺做了報道。
原本安靜祥和的胡同變得沸沸揚揚。記者們蜂擁而至,將居委會堵得水泄不通。老劉頭以扇子已交給組織,一切聽從領導安排為由,不多說一句,后來干脆閉門不見。
胡同里街坊鄰居們更是議論紛紛。大槐樹下傳出了閑話,認為老劉頭這把扇子不是盧教授送的。當年紅衛兵抄家時,八成是老劉頭趁人不注意偷偷揣進懷里的,等盧教授死了再拿出來,讓人無從對證。反對者說,老劉頭當年才二十多歲,哪懂扇子的價值,要偷也偷些金銀首飾現金之類的。大家猜測,老劉頭手里一定還有別的物件,要不他不會輕易把扇子拿出來。
陳瘸子坐在餃子館里大罵老劉頭裝孫子。家里藏著巨額財產,還跟他這個開摩的的借錢。他本來還打算跟老劉頭求個情,讓媳婦去汽修部擦個車,家里也多些進項。老劉頭就是不往這事上扯。關二則不這么看。他把老劉頭歸入了有錢人的行列,對老劉頭的稱呼也從“劉哥”改作“劉爺”了。他盼著老劉頭能常來餃子館坐坐,也好給他撐個門面。
許淑琴的信
消停了幾天,老劉頭要去報亭坐坐。有些日子沒見到許淑琴了,老劉頭很想念她。其實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許淑琴。扇子引來的風風雨雨,老劉頭扛得住,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人們會看到他透明的心。他和志剛的矛盾,在趙主任的細心調解下已經和解。志剛對老劉頭再婚的想法已由反對轉成理解。尤其在扇子這件事上,街坊們風言風語猜測得最厲害的時候,志剛站在大槐樹下,向鄰居們解釋盧教授贈送扇子的經過。畢竟是父子啊!
現在一切都煙消云散,老劉頭又能每天到報亭去看許淑琴了。他想給她講講扇子的故事,說說他跟盧教授的交情,告訴許淑琴他倆結婚已經沒有障礙了。
老劉頭來到報亭,在外面沒看見許淑琴。報亭的門虛掩著,也沒有買報的人。他想這時候晚報應該已經賣完了,許淑琴興許正在收拾東西,正是說話的好時機。老劉頭把頭伸進去,愣住了。里面坐著一個白胡子老頭,閉著眼睛養神。聽見聲響,老頭睜開眼對老劉頭說:“晚報沒了。”老劉頭疑惑地問:“以前賣報的那個老太太……”老頭說:“前些天剛轉的手。”老劉頭又問:“您知道她轉到哪兒去了嗎?”老頭說不知道,又閉上了眼睛。
老劉頭回過身望著車水馬龍的大街,一片茫然。報亭轉手這么大的事許淑琴怎么不跟他打個招呼?許淑琴知道自己家里的電話,但從來沒打過。不行,得趕緊找到許淑琴。如果真因為志剛,今天不管多晚,他也要帶志剛給許淑琴全家賠禮道歉。老劉頭心里隱約有一絲不安。
他找到許淑琴租住的大雜院。院門口坐著一位老大媽,手里摘著韭菜。老劉頭欠身問她:“院里可有個叫許淑琴的老太太?”老大媽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上個禮拜搬走了。”老劉頭身子一側歪,差點坐在地上。心說完了,完了,徹底完了。許淑琴不辭而別了。
老劉頭遲緩地轉過身,邁著趟泥步吃力地往家走,心里難受極了。淑琴啊,淑琴。你就這么絕情嗎?咱們相識這幾個月,我老劉頭是掏心窩子跟你接觸啊。孩子們不理解咱們,以后分開過不就結了。志剛已經想通了,得給他個認錯的機會啊。家鄉的地早就沒了,你能搬到哪兒去呢?
老劉頭走到自家胡同時,天已經擦黑了。趙主任從居委會出來正要瑣門,看見老劉頭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老劉頭,把他讓進了居委會。
趙主任問老劉頭:“病了?”老劉頭搖搖頭。“和孩子鬧別扭了?”老劉頭又搖搖頭。趙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交給老劉頭說:“前幾天有個姑娘送來的,讓我轉交給你。忙,我給忘了。”
老劉頭拆開信封,抽出一個活期存折和一張折疊的紙。他打開讀了起來。
老劉同志:
認識你這些日子,我過得挺舒心的。上歲數人的感情,孩子們不懂,別怪他們。我常看電視“夕陽紅”,主持人說得好,沒有父母支持的婚姻是不美滿的,得不到晚輩理解的感情也是不幸福的。
在電視里看到你,我樂得一宿沒睡。賣報紙時聽到有人說你傻,是冤大頭。我不這么看,你做得對!你活得明白,活得敞亮。現在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
托趙主任把存折轉給你,我們全家從心眼里謝謝你的幫助。多注意身體,少發脾氣,不服老可不行。
每年家鄉桃花盛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咱們在一起的美好日子。
許淑琴囑閨女代筆
8月15日
老劉頭看完信哭了。他哭得那么傷心,那么痛苦,老伴死后還是頭一次。他把信收好揣進懷里,站起來蹣跚地往外走。趙主任攙著他,貼著他的耳朵安慰他說:“想開點,還有我呢。”見老劉頭好象沒聽見似的,到了門口又找補一句:“還有組織呢。”
追尋幸福的明天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早了些。冬至還沒到,京城就下了第一場雪。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汽修門市部開張剪彩和老劉頭向國家捐獻扇子的儀式正在進行。街道黨組織、老劉頭單位領導以及文物部門,還有不少記者都來了。胡同里的街坊鄰居將人行道堵得滿滿的。幾位領導講話之后,輪到老劉頭發言了。
老劉頭往前邁了兩步,回頭看了看裝飾一新的門面,又望了望黑壓壓的人群,他心潮起伏不知從哪兒說起。老劉頭把趙主任幫他寫的講話稿拿出來又揣進兜里。他不想說他捐出扇子是因為覺悟高,也不想講辦汽修廠是關心下崗職工。此時的老劉頭想起了盧教授,想起了逝去的老伴,想起了許淑琴,想起了退休后難以言表的孤獨寂寞。
老劉頭淚流滿面,將挎在肩上的綬帶取下來,擦了擦眼淚,大聲說了三個字:“放爆竹!”
掌聲和笑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鞭爆聲中,天空中爆炸的紙屑伴隨著紛飛的雪花緩緩地落下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老劉頭輕輕爬起來。從箱子里找出塊包裹布,放在床上展開,用手鋪平。蹲下身從床底下捧出老伴的骨灰罐,仔細包好,背在肩上,躡手躡腳地下了樓。
雪還在下著,空氣被洗刷得格外清爽。老劉頭長長吁了一口氣,用手摸了摸包裹,自語道:“無論到哪兒我都會帶著你。”他抬頭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仿佛看見了家鄉盛開的桃花,仿佛看見了桃花林中對他含笑的許淑琴。老劉頭心情豁然開朗,邁開大步朝胡同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