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

小梅開始倒立。當然是在我們房事之后。

一

長話短說，春節(jié)前的一個晚上我流淚了。

當時，老婆小梅正被我的熱吻弄得意亂神迷時，突然感覺到我在流淚，她掀開我的身子說：男子漢大丈夫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撫摸著她開始長贅肉的肚皮，耍無賴說：為什么我會流淚，只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她對著我的后背拍了一下嗔怪著說：不要臉！

我繼續(xù)順勢而下?lián)崦室飧袊@：這么好的土地，耕耘多年沒有收獲真是可惜了。這句話根本就是廢話，我明知道她一直在采取避孕措施。

她說：咱不生不行嗎？我知道她開始心軟了。其實哪個女人不想生孩子，她曾經(jīng)這么說過。

她說：生孩子疼！

我說：現(xiàn)在醫(yī)學這么發(fā)達，要不咱們也剖腹產(chǎn)吧。實在不行，我做個海馬爸爸，替你懷孕。

我們兩人一起看過中央電視臺老趙主持的《動物世界》，每到繁殖季節(jié)，雄海馬的體側腹部會慢慢發(fā)育出一個“育兒袋”，雌海馬將數(shù)以百計的卵子放進去，等到胚胎發(fā)育成熟，海馬爸爸開始分娩，這個過程雌海馬非常清閑。

小梅對我說：人類要能跟海馬一樣多好。

為了替她打消顧慮，我又舉了一個本單位的例子。我的同事小喬，外號“十三妹”，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弟弟，我說你看人家小喬媽媽的生育能力。

小梅半天不說話，聽我在旁邊說。其實，生不生孩子最關鍵的問題是她的工作，她是單位的臨時工，如果一旦懷孕，后果是什么，我們心里很明白。

一直到了凌晨一點，小梅終于決定：生！大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氣概，我知道這件事只有她說了算，我說再多都沒用。

我們不再爭執(zhí)，進而擁抱著進一步統(tǒng)一了思想，明確了近期的工作目標，并且立即行動起來。我覺得自己產(chǎn)生了無限的能量，翻過身來爬上小梅的身子，她反抗著，卻是徒勞的，她乞求著問我：明天再弄不行嗎？

我惡狠狠地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實在對不起毛老人家，把老人家的詞用在了這里。

二

結婚三年了，我們一直不生孩子，不但雙方的老人急了，單位的同事也急了。我的老母親經(jīng)常在我面前一邊拍打棉花一邊念叨：不知道小孩的棉褲今年能不能做？我有些不耐煩說：怎么不能?母親的臉上有些戚然，可能我的話有些重了。單位的同事小邱更不是個東西，當面背面的拿這件事開我的玩笑。

我決定戒煙，這個決定受到辦公室女同事的一致歡迎，尤其是小喬。男同事們卻不干了，一齊起哄說：以前你盡抽我們的煙了，現(xiàn)在想中途金盆洗手，實在有些不仁義，以后我們上哪兒找你這樣的免費煙草供應商。

戒煙對于我這樣有十年煙齡的煙鬼來說是很需要一番恒心和毅力的，但沒有辦法，十年種樹百年育人，還是將來兒子的健康重要。為了作紀念，我一口氣把煙盒中剩下的十多根全抽了，弄得辦公室里烏煙瘴氣。小喬說：你這樣抽煙影響我的心情知不知道？我臉上的粉刺沒準就是你抽煙的惡果。我不反駁，任她發(fā)著牢騷。

我也不敢接觸電腦了，據(jù)說電腦的輻射很厲害。此外，我還刻意遠離汽油、辛辣食物等，總之，為了生個優(yōu)秀后代，我盡可能地作著努力。

現(xiàn)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說實話，這次因為小梅的“大姨媽”來了，我的禁欲時間歷史性的超過了十天，這對于我來說是前所未有過的。 “三八”婦女節(jié)到了，小梅的單位組織婦女同胞們到蘇州旅游，她匆匆忙忙地跑回家收拾東西，我有些失望，看著她弓著腰撅起的屁股，我的那個東西開始條件反射有了本能的反應，我死皮賴臉地要求突擊做一次，可被小梅嚴辭拒絕了。

我只好由著她，可我覺得她好像根本沒把生孩子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不想把自己的苦惱告訴辦公室的同事們，可小喬在我面前有意無意地說，有些事情是欲速則不達。我笑了，我知道小喬是未婚女青年，但她不一定比結過婚的人知道得少，她兄弟姐妹超過一個班的人馬，這個結婚那個生孩子，此起彼伏，喜事不斷，這些事哪能不讓她明白？何況她五姐、八姐都是學醫(yī)的。

有一次，小梅看我開口閉口小喬小喬的，她冷不丁地問我：你們倆是不是有一腿？

放屁！我有些咬牙切齒，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小梅笑瞇瞇地說：難道你意念中沒想過？要知道意淫比手淫的壞處更大。

我想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知道不可能，并不代表我沒有朝這邊想過。小喬和小邱他們這幫人都是“月光一族”， 工資根本不夠花，經(jīng)常不到月底就開始寅吃卯糧。農(nóng)村出來的我可看不慣這種作派。

小喬前年借我的二百塊錢現(xiàn)在還沒還呢，是她忘了還是我記錯了？

小梅旅游回來，小別勝新婚，我們夫妻恩愛，自然不用多說。

第二天早晨起來，小梅在鏡子旁尖叫：你個混蛋快起來看看！

我以為出了什么事情，把頭從被子里伸出來說：我腰酸膝軟累得要死你鬼叫什么！

她哭著說：你看看，不讓用化妝品，臉上的雀斑又出來了。小梅的面部白皙圓潤，沒結婚時小梅問我：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我說我喜歡你臉上的幾粒能起到畫龍點睛作用的雀斑，前幾天，我說化妝品有輻射作用，她就停用了。

我耐心地安慰她說：你這幾粒雀斑算什么，頂多算得上“北斗七星”，人家小喬她四姐臉上算得上“銀河系”了。我不敢得罪自己的老婆小梅，她沒準一生氣又說我把她當作生育機器。我說素面朝天不是很好嗎？我還說你不讓我吃芹菜說芹菜殺精我不乖乖地沒吃？她吃過我們機關食堂的芹菜炒肉，味道好極了。

小梅這才破涕為笑，嚴肅警告我說以后不準再提什么小喬不小喬的，否則后果自負，我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上了班就跟小喬訴苦：小梅現(xiàn)在還沒懷上就跟少奶奶一樣，以后要是真的懷了孕，還不成了太皇太后？

三

“大姨媽” 是檢驗夫妻生活成果的十分重要的標志，二月底小梅的“大姨媽”又不合時宜地來了，我們都有些沮喪，但并不悲觀，畢竟我們都還年輕。為了調節(jié)氣氛，我們擁抱著（小梅渾身冰涼）回憶當時我們未婚時，因小梅的“大姨媽”遲來了兩天，我們都有些驚慌失措，畢竟初次遇到這個問題有些棘手。我紅著臉到藥房買緊急避孕的藥物，藥房的小姐很熱情，她聽了我的描述，問：是不是“梳婷”？我知道緊急避孕藥是“毓婷”，“毓”字和“梳”字非常的像，她把“毓婷”當成“梳婷”了。我糾正她：不是舒婷，舒婷是詩人。我要“毓婷”，那個緊急避孕藥。這下輪到小姐紅臉了。我拿著藥到了小梅家的樓下，小梅已經(jīng)在那里等。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我把藥塞進她的衣袋，兩個人像接頭的地下黨人一樣匆忙散去，一直到了月底，我們才放下心來。

三月的月底，小梅的“大姨媽”又不請自來。接著是安全期。

同事們這段時間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好消息，他們一看我精神萎靡就知道沒戲了。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讓我吃一些條狀的東西，說可以“以形補形”，把“鞭打繡球”之類的菜往我的碗里夾，我知道這都是善意的玩笑，但我仍然像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不說話。

我的老婆小梅有些失落，下班回家呆坐在沙發(fā)上出神，后來哭了埋怨我說以前我說生吧，你說等兩年，現(xiàn)在想生了又懷不上。

我摟著她（她一哭我摟著她就好，此方法屢試不爽），勸她說：雖然這幾次我們沒能成功，但精神的旗幟不能倒下。

松開她，我拿出手機，說給你念個短信：

有個農(nóng)民養(yǎng)了兩頭豬，很長時間也沒能懷崽，農(nóng)民急了去找獸醫(yī)，獸醫(yī)檢查以后說實在沒有辦法只能人工授精了，農(nóng)民圍著母豬轉了兩圈，紅著臉對獸醫(yī)說我沒問題，不知母豬同意不同意？

我講完故事問她：你同意吧？

她這才反應過來，從沙發(fā)上跳起來追著罵我：無恥！你才是母豬呢！

四

我們到醫(yī)院的不孕不育專科檢查之前是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但從公共汽車上一下來，我們還是一前一后地進了醫(yī)院。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慈祥的女中醫(yī)，為我號了脈，聽完我簡要的敘述，打發(fā)我去抽血化驗和檢查精子質量。抽血是實習護士做的，業(yè)務不太嫻熟，鼓搗了半天也沒把我的血抽出來——沒找到血管。

提取精子沒有辦法只能靠自己了。說到提取精子我是有思想準備的，我們曾經(jīng)看過《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那部電影，其中張大民的山西妹夫李木勺就是不孕，因為這，我在進“取精室”之前準備了兩張鞏俐和章子怡的畫報，小梅還跟我開玩笑說你怎么跟咱們老謀子的口味差不多。

我?guī)缀鯖]費什么勁就完成了“任務”，在用衛(wèi)生紙擦拭時，我赫然發(fā)現(xiàn)“取精室”紙簍中的一張報紙上寫著一排醒目的黑色標題：涉“黃”女星大寫真，標題下面是許晴、范冰冰等女星近乎赤裸的照片。看來同是天下淪落人的人還不少，我有些安慰，精神明顯好多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醫(yī)生在走廊里喊我：趙偉民！這是我的化名，我很快地答應并快速奔進檢驗室。

專家在電腦旁直搖頭，說：精子質量太差了！成活率太低！

她把電腦中的圖像指給我看，說那個活動的就是精蟲，跟小蝌蚪一樣，但數(shù)量太少。

專家用山東方言問我時間多長？我沒聽明白，一個年輕的實習護士說問你性交時間多長？我說十分鐘左右吧，實習護士搶先說：還不算短，專家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專家攆她出去，在手上戴了塑膠手套要摸我的睪丸，我有些緊張，眼睛朝小梅那里看，專家說你老婆在你怕什么？

專家洗了手說還不錯，沒有靜脈曲張，不會有太大的毛病。

我問不育會不會遺傳，我說我父母結婚十年一直都不能生育。

專家有些不耐煩，反問我：你父母不育怎么生的你？

我啞口無言。

五

小梅開始倒立。當然是在我們房事之后。

我有些莫名其妙，說她不知道那根神經(jīng)錯亂了。她說老中醫(yī)告訴她這樣精液才能流得更深，跟卵子結合的機會才會增大。

每次我從后面進行之后，便有一種罪惡感，我問小梅說：你看我是不是特別禽獸不如，小梅倒立著因為血液往下壓，她的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她氣喘吁吁地說：返璞歸真有什么不好？我們的祖先不都是這樣嗎？

事實證明，倒立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那天晚上，為了表示自己的敬意，順便體驗一下生活，我陪著老婆進行倒立，不到兩分鐘我便堅持不住倒了下來，我自我解嘲說：看來憑我在少年宮那兩年的基礎是吃不開了！

因為倒立，小梅原先纖纖的上肢開始變粗，并且力量大增，幾次扳手腕我都成了她的手下敗將，但我卻很高興。

六

無數(shù)個夜晚，我們像聽老師話的學生一樣，認真進行該做的“科目”，包括倒立，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們充滿了希望，也感覺很幸福。

一個春天的傍晚，我的老婆小梅下班很晚才回來，一進門她就抱著我，幸福的咬著我的耳垂，說：塵埃落定。我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高興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半天忽然蹦出一句：老婆，這下你不用再倒立了。